九月五号，揭幕战前一晚，备战室里只剩她和王杰希两个人。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的去食堂了，她紧张到没胃口留了下来，一切的罪魁祸首归根结底还要来到半小时前。
半小时前，王杰希在备战区公布了明天比赛的出场顺序。擂台赛赛：李亦辉打头阵，邓复升第二位，夏蝉守擂。
经过一整天训练，夏蝉本来就有点精神涣散，听到“守擂”两个字和自己名字绑在一起的时候，后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她张了张嘴，几乎是要脱口而出问为什么，但她又怕被误以为是对队长的安排不满意，咽了下去。
新人通常刚开始会被安排在无伤大雅的个人赛里，输了也就丢一分，很好拉回来，就算放擂台赛，一般也是第一或第二顺位，守擂的位置通常是留给王牌或者单挑高手的。她认为自己更偏向团队型选手，单挑虽然不差，但作为刚出道的新人，哪里担得起这么关键的位置？
"是不是想不通为什么？"
"……因为我的银武有单挑优势？"
"那是一个原因。"王杰希说，"但主要不是这个。"
夏蝉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训练赛里，我发现你在打逆风局的时候会操作变形。"王杰希看着她，"技能顺序乱了，走位变急，该等的时机不等了。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但我一直在看。"
夏蝉脑子里闪过了几场训练赛的画面，她确实有几次被打崩之后连招节奏全乱了。
"职业比赛不可能永远是顺风局。第一场就把你放在守擂位，不是为了让你赢，是让你提前试一次——逆风的时候能不能稳住。心态这种东西，在俱乐部里练不出来，只能靠实战磨。"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你能打到什么位置取决于你的操作，但你能在这种位置上待多久，取决于你的心态。"
王杰希看她点头，语气没变继续说了下去："你前面是邓复升，他多稳你知道，大概率你上的时候对手已经被磨残了，你上去收掉残血。但对面守擂大概率是张佳乐，如果前面的人没拦住他，你会面对满血的他——到那时候，我刚才说的话，你自己想一想。"
"那我要是输了呢？"
"常规赛还有三十七轮。"王杰希说，"输了就在团体赛赢回来，回来了好好复盘，输也要输得明白。"
夏蝉听完，觉得这句话比"你一定能行"让她安心多了。她站起来的时候王杰希已经转回去研究战术板了，背影没什么情绪，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补了一句："今晚早点休息。"
*
九月六号，B市，微草主场。
大巴到场馆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夏蝉坐在靠窗的位置，远远就看到了场馆门口的人群。三三两两聚在入场通道两边，有人举着灯牌在拍照，上面写着"微草卫冕"、"王不留行"之类的字。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让她愣了一下子的东西——一块不大的灯牌，白色的底，绿色的字，写着"蝉时雨"。
她眨了眨眼，灯牌被旁边的人挡了一下又露出来。柳非坐在她前面一排，从座椅缝隙里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看到没？你有粉丝了。"语气里有一点笑意。
夏蝉觉得奇怪：出道战还没打，哪来的粉丝？她的视线在那块灯牌上又停了一会儿，大巴拐了个弯，灯牌看不见了。
进入场馆之后，空气都变得紧绷了起来，周经理让所有人先去后台化妆——不只是女选手，男选手也得收拾。微草这赛季请了专门的妆造团队跟全程，据说花了不少钱。
夏蝉坐在椅子上被捣鼓了二十多分钟，化妆师一边描眉一边说“你皮肤真好”之类的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一直在过技能连招。
化完妆跟着队伍往备战区走，经过主舞台入口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看台坐满了，绿色和粉色的旗子在晃动，加油声此起彼伏，声音叠在一起像海浪一样拍过来。王杰希从她身边走过去，偏头说了一句："走了。"
她跟上。
揭幕战的出场仪式比常规赛隆重得多。灯光暗下来之后，舞台两侧的LED屏同时亮起，先放了一段前几个赛季冠军夺冠的混剪，冯主席出来说了一段话，然后主持人开始一个一个念名单。每个名字被念到的时候都有专属的灯光打在该选手的位置上，夏蝉站在黑暗中，听到自己名字前面的介绍词是"微草战队——第六赛季新秀，元素法师——夏蝉！"
灯光打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然后赶紧睁开了。观众席上有一阵短暂的欢呼，不算特别大，和其他前辈出场时的声量完全不能比较。
比赛的出场顺序她昨天就已经听过了。个人赛他们拿到了两分，暂时领先。很快擂台赛就开始了。
李亦辉第一个上场，打百花的战斗法师，四分钟结束战斗，但自己也被打掉了大半血量。百花的接力选手朱效平——夏蝉在新选手培训的时候见过，没记住名字，只隐约记得是玩召唤师的。打老将自然有些吃力，但因为血量优势收下了这一局。
邓复升站起来之后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跟他这个人一样稳。
"放心，给你留个残血的。"
他上场了。
这一局打得很慢，骑士打召唤师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看的对局，邓复升的防守像个铁桶，朱效平从头到尾没找到突破口。邓复升赢下来的时候还剩70%的血量，刚好够打下一场。
然后张佳乐上来了。
整个场馆的声音都变了，百花粉丝的应援从观众席一侧翻涌过来，粉色的旗子在绿色的海洋里划出一道裂痕。
百花擂台赛的守擂大将果然是张佳乐，从他个人赛没上开始。所有人就都知道他在这里等着。邓复升的血量被压到只剩一层血皮的时候，夏蝉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她拔下外设走到擂台赛机位旁边，柳非在她身后大声的喊了一句“加油”。
屏幕亮了。她进去的时候百花缭乱的血量还剩六成左右。就算血量不满，张佳乐的气势也在那里，她不敢放松警惕。
开局她没抢攻。张佳乐的弹幕铺得太密了，光弹和手雷几乎把半边地图都封死了，她只能靠走位慢慢磨。前两分钟她就被打掉了一半的血量，几乎没有还手的机会。但她一直没有放弃找机会。
第三波交锋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张佳乐的手雷落点有规律，左左右右，每次右边都会有一个极小的空隙，不到半秒。
半秒。她没犹豫，冰墙封左路，位移卡右路，暴风雪砸在他推进的路径上。霜冻成功挂上了，张佳乐的走位慢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一下，她补了雷光炼狱和火焰爆弹的连招，打掉了他将近三成的血线。
张佳乐的走位顿了一下。然后他迅速的调整了节奏，那个空隙被补上了，后面她再也没找到同样的机会。但她的防守撑到了最后，张佳乐赢下擂台赛的时候血量也只剩不到四成。百花拿到擂台赛的三分，目前以两分的优势领先。
果然输了，没能守住前辈们打下的江山。但没时间愧疚，短暂的二十分钟中场休息过后，就是万众期待的团体赛，荣耀联盟做过一个统计，团体赛的时候是收视率最高的。她想起王杰希昨天说的话：擂台赛输了，就在团队赛赢回来。
团队赛她的任务是侧翼控场，主要跟着王杰希的节奏走，王杰希进攻她补控，王杰希拉扯她封路。
上场的时候夏蝉的手已经不凉了。她坐在团队赛的机位上，看着地图加载界面，旁边的队友们在反复按键活动手指，进入地图后王杰希的语音传了过来"报位置，跟紧"。
团队赛打得很胶着。百花没了孙哲平之后火力重心全压在张佳乐身上，战术上也更倾向于让他一个人打穿，其他队员负责拉扯和掩护。微草的阵型比百花稳，邓复升的前排挡拆让输出环境比对面好很多。夏蝉在侧翼负责封堵和控场，她的冰墙和暴风雪在团战里发挥了作用，百花几次想要突后排的尝试都被打退了。最后一波团战她配合王杰希用了一组连招——暴风雪封住张佳乐的走位，火之鸟收掉了百花的治疗位。这一手连招被导播切了慢镜头特写，解说在台上说了一句"微草的新人有大将风范啊，很老练"。
比赛结束的时候屏幕上弹出"胜利"，最终比分六比四，分差不大，但赢了就好。夏蝉从机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点软，她用手撑了一下桌沿才站直。方士谦在语音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终于他妈打完了"。
赛后握手的时候她排在队伍里一个一个握过去，百花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心都有汗。走到张佳乐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他的手心很干，温度偏低，力度很轻碰到就松开了。他看了她一眼，说：“打得不错。”
她有些受宠若惊，有些宕机。等反应过来想说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去和下一个人握手了。她只来得及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
采访区在体育馆走廊里，背景板是赞助商广告。她坐在王杰希旁边，面前摆着选手名牌，对面架了七八个话筒。记者们举着录音笔，灯光打得很亮。
第一个问题就是冲着她来的。
"夏蝉选手，作为新秀第一次登台就被安排守擂，赛前有压力吗？你觉得你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话筒递过来的时候她顿了一两秒。公关培训那些话术她一句都没想起来，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杰希，他没看过来，丝毫没有要帮她回答的意思。她只能开口说："赛前很紧张，上场之后好一些了。今天发挥了训练里的八成吧，有些地方还能做得更好。"
王杰希在旁边接了一句："守擂是我安排的，遇到强大的对手，今天的表现很不错。"
"有没有想过能打赢张佳乐？"
"想过。"她顿了顿。"但确实没做到。"
"你是联盟里稀少的女选手，首秀就这么亮眼，性别在你的职业生涯里是优势还是劣势？"
这个问题她在采访培训里预演过。她内心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哪家记者问的问题这么没水平？
"劣势我不太清楚。"她说。"但优势是我赢的时候你们会多写两行字。"
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有人开始鼓掌。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银武'新月'今天表现很抢眼，能透露一下属性吗？"
“俱乐部机密，不方便透露。”王杰希出声拦住了，"不好意思，下一个问题。"
采访结束之后她往休息室走，走到通道里突然想起答应小庄的事。她转身往百花那边的通道跑了过去。张佳乐正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看手机，旁边没有别人。夏蝉跑过去的时候听到动静抬眼看了她一下。
"张佳乐前辈，"她说，"能不能帮我签个名。"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明信片，印着百花队徽，是临时问场馆的staff要来的。张佳乐接过去摸了一支笔熟练地签了名字递回来。
"朋友是你的老粉。"她接过来小心地收进口袋，"第二赛季就开始看你了。"
张佳乐的笔顿了一下，"帮我带一句谢谢。"
夏蝉接过贴纸，小心地收好，"那我先走了。前辈再见。"
刚拐过弯就看到了王杰希。他靠在通道拐角的墙上，不知道站了多久，看到她从百花那边过来，目光从她脸上落到了她塞明信片的口袋上。
"你是张佳乐的粉丝？"
"帮朋友要的。"
王杰希没再问了。他转身往休息室走，夏蝉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走廊的灯光一排一排地亮过去，她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很稳，她忽然想起自己赛前手凉腿软的样子，和王杰希一比显得特别业余。但她也知道这是第一场，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和王杰希一样稳。
回到休息室，方士谦已经在看手机翻外卖了。夏蝉坐进角落的椅子，掏出口袋里那张明信片看了一眼，张佳乐的签名不大，笔画干净利落。她拍了张照发给小庄，附了一句："答应你的。"然后锁了屏。手机在手里握着，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化妆师画的眉毛和眼线还在，嘴唇上那点口红色号偏淡，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她看着屏幕里那张脸，觉得不太像自己，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江波涛的消息是十分钟之后来的。"我们这边打完了，出来就看到你们比分上热搜了，赢了？"
她回："但我擂台赛输了，没想到职业生涯第一场比赛就对上张佳乐了，你呢？"
隔了半分钟："输了，团战最后一波没守住。"
夏蝉想安慰他，但她本来就不擅长安慰人，自己目前的立场也不合适。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只打出：“下一场再加油。”
这时方士谦喊她："夏蝉，队长请吃夜宵，烤串吃不吃？"
"吃。"
"辣度？"
"微辣就行。"
休息室的灯很亮，窗外九月初的夜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