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号下午两点，夏蝉的航班准时降落在B市。

王杰希在上次的到达口等她，黑色短袖，棒球帽压得很低。她推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他抬了一下手，她才看清帽子底下那张脸。然后他伸了一下手，示意要帮她拿箱子。夏蝉犹豫了半秒，还是松了拉杆。他单手把箱子提起来，往停车场方向走，步速不快不慢，她跟在旁边刚好不用小跑。

"路上累吗？"

"还行，睡了一路。"

王杰希的车还是那辆黑色SUV，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夏蝉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空调开得低，她搓了一下手臂。

"夏休期过得怎么样？"他问的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

"休息的倒是挺好的。"夏蝉说，"每天睡到下午起，起了就打游戏。"

"打了什么？"

他知道她不会随便玩。夏蝉顿了一下。"网游，开了个小号练手感。"

王杰希没接话，手握着方向盘，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一个人？"他问。

夏蝉心跳微妙的快了一拍，"跟朋友一起。"

"什么朋友？"

"网友。"她挑了个最安全的说法。

王杰希没再追问。红灯变绿，车子往前滑。

"装备都做好了。"他换了个话题，"到了先做手感测试，开赛前还有调整的余地。队里来了新成员，待会儿你就能见到。"

夏蝉乖巧的点头，看着窗外退后的行道树。B市八月的杨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比S市的梧桐早了一个月。

"揭幕战的对手你应该知道了。"王杰希说。

夏蝉"嗯"了一声。赛程公布那天职业选手大群里炸过一轮，揭幕战的对阵在赛程表最上面挂着，想不看到都难——微草对百花，S5总决赛重演，联盟排赛程的人显然很懂话题度。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夏蝉靠在椅背上，想起S5总决赛那天她坐在替补席上看的全程——王杰希的王不留行和张佳乐的百花缭乱在团队赛最后正面对决，微草以三分之差赢下冠军。张佳乐站在选手席上，摘下耳机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夏蝉看到他握鼠标的手在抖。

才过去几个月，那场决战又要再演一遍。

"九月六号。"王杰希说。

"没几天了。"夏蝉想到自己的出道战便是如此强劲的对手，顿觉压力很大，把窗户开了一条缝。B市的热风是干的，带着一点灰尘味，吹在脸上远不如S市的江风舒服，但她需要点新鲜空气。

"所以提前叫你回来。"王杰希说，"阵容变化不小，节奏需要重新磨合，你的银武也要尽快上手。"

夏蝉没说话，看着前方的车流。机场高速两边的隔音墙很长，像两堵灰色的脊背，把城市隔在外面。

*

回到基地，王杰希帮她把行李箱拎到宿舍门口就忙去了。

夏蝉把行李箱打开，随便掏了几件衣服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洗了把脸，下楼去装备部领了自己的账号卡，然后走向训练室。

训练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键盘声。她推门进去，先看到的是方士谦的后脑勺——他坐在老位置，戴着耳机，屏幕上跑着竞技场的录像。李亦辉在他旁边，也在看录像。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坐在靠门口那张机位上，二十二三岁的样子，戴眼镜，肩膀很宽，正对着屏幕做走位训练，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节奏不快但一点不拖沓。

夏蝉在门口停了一下，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不是那种见过面的眼熟，是那种你在某个比赛录像里见过他的操作节奏，见过他的走位习惯，但没对上脸。她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想起来了：神奇的那个骑士。上个赛季有一场常规赛她印象很深，这个人的骑士防守稳得没什么存在感，没有亮眼的操作但几乎不失误。她当时还跟旁边人说了一句"这人基本功挺扎实的"。

那个人这时候摘下耳机转过来，看到夏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站起来。

"你好。"他说，声音不大，有点生硬，"邓复升，这个赛季转过来的，骑士位。"

"前辈好。"夏蝉规矩的打了声招呼，"夏蝉，元素法师。"

方士谦这时候摘下耳机转过来，看了夏蝉一眼，"哟"了一声。"回来了？王队去接的你？"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味道。

夏蝉没接话，径直走到自己机位坐下，把账号卡插进读卡器。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和方士谦在这里斗嘴。方士谦见她不接招，也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录像了。

银武的测试比她预想的要简单，也比她预想的要难。

简单的是数值层面，之前老袁就说过，新月会在释放冰系技能时产生额外1秒霜冻效果。

难的就是这1秒。

在普通玩家的对局里，1秒的减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职业赛的节奏里，1秒足够改变很多事。

她先试了暴风雪。技能覆盖范围内，所有目标多承受1秒霜冻。这意味着暴风雪结束后，对手在1秒内还是减速状态——她可以趁这个间隙接一个别的技能，或者调整位置放下一轮控制。

夏蝉又试了几个技能组合，她发现那1秒霜冻在每个技能之间都起作用——第一个冰系技能命中后，霜冻让对手的走位慢了，后续技能的预判就更容易卡准。如果连招节奏够快，1秒的霜冻可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让每一个后续技能都更容易命中。

反过来，如果连招节奏不够快，这多出来的1秒就浪费了。

"任重道远。"她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王杰希刚好路过她的座位，听见这声嘀咕。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我还需要练。"

"不急。"王杰希说，"赛季开始前还有时间。先跟全队合练，实战里找节奏。"

接下来的几天被压得很实。上午合练，下午复盘，晚上个人加练。王杰希把百花上赛季的录像按时间轴排好了，每两天过一轮。邓复升的加入改变了微草的阵地结构，夏蝉花了三四天才适应新的走位线，方士谦在合练里喊了好几次"夏蝉，你太靠左了，奶不到""往后挪一格"，从第一天七八次降到第三天的两三次。到了第四天，他没再喊。

合练的效果在逐渐显现。邓复升虽然不是明星级别的选手，但他的防守意识和挡拆配合非常稳——他不会做出什么亮眼的操作，但他永远在正确的位置做正确的事。方士谦打团队赛的时候偶尔会急眼，但他的技术确实非常好，有他在总感觉有人兜底死不了。李亦辉补位意识一流，总是能覆盖到战术体系的盲区。至于王杰希，还是老样子。

队友的可靠和自身节奏的逐渐稳固，让夏蝉对揭幕战的信心在一点点往上走。

*

揭幕战前一周，联盟组织所有战队集中拍摄新赛季宣传片。

拍摄地点在B市朝阳区一个大型影棚，二十支队伍分两天拍完，每天十支。微草被安排在第一天上午，同个时段的还有蓝雨、呼啸、烟雨、百花。

影棚被分成两个区域——A区拍团队镜头，B区拍单人镜头。两组同时开工，各队轮流转场。走廊和休息区摆了折叠椅和饮水机，等拍的选手三三两两坐在那儿聊天。

微草作为新科冠军，来的是主力五人——王杰希、方士谦、李亦辉、邓复升、夏蝉。方士谦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说"今年换大棚了？联盟赚了不少啊。"。李亦辉在后面默默跟着。邓复升跟在李亦辉旁边，有点拘谨，手不知道往哪放。

夏蝉事先仔细看过发在群里的分镜稿，今年宣传片的主题是"新旧交替"和“挑战”。

微草的叙事线被放在最前面——五个人站成一排的剪影，逆光，人脸被灯光的轮廓挡住，只有队服上的微草logo在暗调里亮着。然后依次切到其他战队，印象比较深的有：霸图的韩文清站在铁灰色的背景前，张新杰站在他背后；蓝雨的喻文州和黄少天一左一右；轮回的周泽楷单人特写，镜头怼得很近；百花的张佳乐独自站在一片粉色的光晕里。各个战队的招牌人物展示结束后画外音在这些镜头之间切进来——"每一位挑战者都在等待一个机会"——最后切回微草，王杰希站在最前面，镜头从他侧脸拉远，五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光的中央。

微草先去A区拍团队镜头，五个人站定成一排后，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你们是上赛季的冠军，新赛季所有对手都在盯着你们。我要你们看镜头的眼神是——'知道你们在看着我们'。不要太凶，也不用笑，知道吗？"

王杰希的表情几乎不用调整，那双大小眼在镜头前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方士谦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治疗之神"的派头拿得很足。李亦辉面无表情，但灯光打在他脸上反而有种冷峻感。邓复升有点紧张，肩膀绷着。

夏蝉站在李亦辉左边，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走错片场的路人。

来来回回拍了大概几十条，导演终于喊了一声"过"。几乎是那一瞬间，夏蝉的肩膀塌了下来。

拍摄结束，方士谦拉着李亦辉去影棚外面找便利店买水，邓复升跟着去了。王杰希说去跟其他队长打个招呼，往休息区走了。夏蝉一个人站在B区门□□动僵硬的脖子，低头刷了会儿手机。

"夏蝉！"

黄少天的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夏蝉回头，他捏着一瓶水走过来，喻文州跟在他后面，步伐比黄少天慢了两步。"真的是你！我刚才看到微草那边站着个人觉得眼熟，跟队长说你来了他还不信——"

喻文州走到跟前，语气很温和的打断了黄少天，朝夏蝉点了下头，"两年没见了。"

虽然离开蓝雨很久了，但见到训练营时大家都尊敬崇拜的这两个人，夏蝉几乎是刻在DNA里地叫了一声"喻队、黄少"。

"别叫黄少——"黄少天一摆手，"我后来可是听方锐说了，你在训练营偷偷给我起了一个外号叫“话多哥”？后面他们好多人都跟着喊了好久！"

夏蝉心里把方锐骂了一遍。这个外号确实是她起的，因为每次黄少天来训练营转两圈的时候她都被吵得头疼，没想到方锐就这么把她卖了。

喻文州大概看出了她的尴尬，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在微草还习惯？"

"都挺好。"夏蝉说，"就是蓝雨的食堂确实让人很难忘，以后不知道还有机会吃到吗。"

这话不是客套。夏蝉作为一个南方人，到现在都没完全习惯B市的饮食，瘦了一方面是训练累，另一方面确实是吃不惯食堂的菜。

“等你们来打客场，不急着走的话跟我说，我安排。”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场务跑过来把两个人叫走了。黄少天走了两步又回头，竖起拇指晃了一下，然后用口型说"微草今年别输太惨"。夏蝉忍住了比中指的冲动。

蓝雨的人刚走，又一个声音叫了她的名字。她转头，方锐正朝她走过来，旁边跟着一个她认得的脸——呼啸队长林敬言，走路的姿态很松弛，两只手插在队服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

"哟！"方锐走过来，用拳头碰了一下夏蝉的肩膀。"微草队服穿的挺合身啊。"

夏蝉拍开他的手，“正想微信找你算账呢，你怎么把我给黄少起外号的事说漏了？人刚才来问我了。”

方锐笑的直不起腰：“怕他干嘛？你现在也是职业选手了，上场把他打爆啊！”

说完直起身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那个人，"来，认识一下——我们队长，林敬言。老林，这就是我老跟你提起的那个夏蝉。"

"林队好。"夏蝉打了个招呼。林敬言礼貌地跟她握了一下手，说："你以前在青训营的录像我也看过几段，判断力不错。"

接下来的聊天，主要还是方锐和夏蝉在斗嘴，林敬言偶尔出声拦一下，语气不重但方锐居然真的会收。夏蝉多看了林敬言一眼——能让方锐这种混世魔王一句话就闭嘴，确实有点本事。

虽然被方锐的贱有时候气个半死，但阔别许久能在面对面见到自己的老朋友，夏蝉心里还是非常高兴的，尤其是他字正腔圆的当面又对她说了一次“恭喜出道”的时候。

临走前方锐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跟新队友处得怎么样？别像刚来那时候一样一个人坐角落谁也不理，为父很担心你呀。"

"我改了。"

"改了就好。"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突然正色道，"恭喜出道。"

夏蝉愣了一下。方锐早就私下在微信上贱兮兮地祝贺过她，但当面听到这四个字感觉不一样。她有些感慨，两年前两个人都是青训营小透明，现在他们真的都站在了职业赛场上，只不过各为其主了。

"谢了。"她说。

"揭幕战加油——我赌你能在张佳乐手下撑过三分钟。"

"看不起谁呢！"

"看不起你。"方锐嬉皮笑脸地说完，被林敬言拽走了。

夏蝉站在走廊里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视线被走廊另一头的人影拉了过去。

一个女生靠在影棚走廊尽头的墙边，穿着烟雨战队的队服外套，长发披在肩上。她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拿着手机在看。烟雾从她指间和嘴唇之间散出来，在影棚的白炽灯光下画了一条淡淡的弧线。

夏蝉几乎是立马就认出了她——楚云秀。烟雨战队的队长，"风城烟雨"的操作者，联盟公认的第一元素法师。

她在训练营的时候反复看过很多楚云秀的比赛录像，她的技能释放干净利落，位置感极好。如果说荣耀的元素法师玩家心里有一个模板，那个模板的名字大概就是楚云秀。

楚云秀似乎感觉到了有人看自己，偏过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夏蝉没有移开视线，两个人隔着半个场地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一秒。楚云秀朝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刚动就收了回去——然后她转回去看手机了。

方士谦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完水走到了夏蝉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看谁呢？楚云秀？"

夏蝉把目光收回来。

"想认识？"

"……不是。就是——"

"想打赢她？"

"想。"她承认了。

方士谦笑了一下："那你还有得练。"

*

拍摄结束回到训练室，手机上躺着两条未读消息，都是江波涛发的。回来之后两个人的联络没断过，但都在备战，话比暑假少了很多。她昨晚跟他提了今天要拍宣传片的事，说很紧张。

"女明星拍完了？"第一条。

"感觉怎么样？"第二条，隔了五分钟。

夏蝉回："刚收工，比打训练赛累。"

那边回得很快："辛苦了。王队听见了得给你加五组。"

她还没来得及打字，公关部的人来叫她了。

周经理和公关部的一个女生在会议室等她。桌子上放着一张打印好的流程单，周经理开门见山："揭幕战前后会有几轮采访，你第一次面对媒体，我们提前过一遍。"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夏蝉听了一套完整的"新人采访指南"。总结下来就是：不要评价其他选手，不要透露战术内容，不要聊自己的私生活。

夏蝉听完沉默了几秒："那我到底能说什么？"

"问到新赛季目标，就说希望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队伍。"

"问到和前辈们合练的感受，就说前辈们给了很多指导，自己还在学习。"

"问到觉得哪个对手最难打，就说每支队伍都很强，我们会认真对待每一个对手。"

"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微笑，反正采访的时候王队会坐你旁边，太刁钻的问题他会帮你挡掉。"

公关部的女生说完本来要走了，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回来："还有一点。如果记者问你跟队友的关系——尤其是王杰希，不要说太多。就说'队长很照顾我，从青训营开始就一直指导我'。说多了很容易无良电竞小报被写成花边。"

夏蝉点头。她理解。豪门俱乐部力捧的新人关注度本来就高，措辞不当容易出事。王杰希一些女粉的战斗力她在论坛上也是见过的。

"职业选手的私生活透明度比你想的高。"对方又补了一句，"等你打出成绩了，走在基地门口都有人拍。公开场合跟谁说了话、说了多久，都有人记着。所以——"

"我知道了。"夏蝉说。

周经理似乎也听累了，站起来打断："行了，说多了她也记不住。小夏是个聪明孩子，心里有数。"

夏蝉把流程单折好放进口袋，出了会议室往训练室走。一路上她把那些话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一句都没记住。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她推开训练室的门，电脑屏幕还亮着，蝉时雨站在主城广场里，手里那把银武泛着光。她坐下来，把手指搭上键盘，点开了训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