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S6赛季常规赛赛程出来的那天,夏蝉和江波涛正在网游里接受神之领域精英怪的拷打。
是那种会刷新在固定地图角落的稀有精英,血厚攻高,掉落紫色品质的饰品。他们蹲了快二十分钟,怪终于刷了,配合着磨了将近十分钟才放倒——虽然是职业选手,但只有两个人,输出不够,打起来还是有些吃力。
等掉落的时候夏蝉顺手切出去看了眼微信。新人注册培训结束之后,俱乐部的前辈们便把他们这批新人各自拉进了职业选手大群,群里此刻正在转发一条链接——"S6赛季常规赛赛程公布。"
夏蝉点进去,赛程表很长,二十支战队,三十八轮。
微草VS贺武,微草主场,十月二十号。
她把这一行截了图,私发给江波涛。虽然他也在群里,但他还在游戏界面里看掉落,应该没看到。
过了几秒,江波涛的消息弹出来了。
"赛程出了?"
"嗯。十月二十号,微草对贺武,第一轮。"
"那就是两个多月以后见了。"
夏蝉看着这行字。现在才八月中旬,到十月二十号还有两个多月。对职业选手来说其实也就是两个训练周期的长度,但她莫名觉得这个数字有点远。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还挺久。"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一会儿。消息跳出来的时候,夏蝉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其实,也可以让这个时间没那么久。"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然后拿起来,打了个“?”
江波涛回得很快:"俱乐部前两天喊我们提前回去训练了,下周应该是最后的休息时间。感觉这个夏天一直在网游里泡着,也没出去走走,有点可惜。"然后隔了大概三秒,下一条跟过来:"想去S市转转,听说东西好吃。"
夏蝉看着"听说东西好吃",差点笑出来。她回:"你不会也刷到那个蝴蝶酥的帖子了吧?"
"……被发现了。"
"那个队排很久,但我知道一家本地人常买的店,味道差不多。"
"那导游定了。"
两个人三言两语敲定了时间。夏蝉拍着胸脯保证作为土著她会安排好一切,江波涛说"那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会儿,没回,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上。心跳得很快。她深呼吸了两次,决定找自称“恋爱军师”的小庄虚心请教。
"如果一个男生在暑假结束前特地坐高铁跑来你的城市见你,是什么意思?"
小庄的回复几乎是秒回:"??????谁??"
"别问,你就说是什么意思。"
"他想见你啊!!!!"小庄连发了一串感叹号,"等等——职业选手吗?你们队里的?"
"不是。"
"那是谁?别的队的?"小庄的追问跟机关枪似的,"你还没开始打比赛,应该还是你们队的吧——不会是王杰希吧??我去,你俩不是上司下属吗——"
"……别猜了。"
"那你告诉我!"
"不告诉。"
"夏蝉!!"
夏蝉花了很大力气才安抚下小庄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再三保证有情况一定第一时间汇报,才得以脱身。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认真想:带他去哪儿?
*
两天后,见面前,夏蝉在房间里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白T恤和牛仔短裤,太随便。第二套是浅蓝色连衣裙,太刻意。第三套是白色短袖衬衫配浅蓝色阔腿裤,她把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在镜子前转了半圈。不刻意,但也不是没花心思。头发也花了几分钟用电卷棒带了一点弧度,她对着镜子画眼线的时候手有点抖——太久没化妆,手生了。
她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她从房间出来,上上下下扫了一眼。
"出门?"
"嗯,朋友来玩,去火车站接一下。"
"什么朋友?还去火车站接?"她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大学同学,来S市玩几天。"
"男的?"
"……嗯。"
她妈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夏蝉赶紧补了一句"就普通朋友",然后拎起包就往门口走。
"早点回来。"她妈在身后喊。
虹桥火车站的到达大厅永远人很多。夏蝉站在江波涛那班列车到达的出口旁边的柱子边上,低头看手机,余光一直扫着闸机口的方向。列车到站了,人流从闸机口涌出来,她抬头扫了几眼,然后看见了他。
深灰色T恤,卡其色短裤,白色板鞋,背了个黑色双肩包。刘海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快要遮到眼睛。他出了闸机口左右看了看,看到她的时候抬了下手。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
两个人你来我往了几句,夏蝉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线上一起打了一个多月的网游,每天消息不断,语音开着聊到睡觉前,现在突然变成面对面,感觉完全不一样。线上有屏幕做缓冲,你想好了再打字,发出去之前还可以在修改。面对面不行,你说的每个字、做的每个表情都是即时生效的,没有撤回键。
江波涛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短暂的空档,先动了。"走吧。"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身上,然后移开,"第一次见你穿自己的衣服。"
"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一下才接上,"挺好看的。"
夏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没接话。脸有一点热。八月的S市气温三十五度,她可以怪天气。她把那句"你穿自己的衣服也挺好看的"咽了回去,跟上去和他并排走,掏出手机查车还有多久到。
*
打车离开后,他们的第一站是网吧。
江波涛坐在出租车后座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偏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意料之中的弧度:"这就是某人不睡觉苦思冥想安排的行程?"
"这叫专业对口。"夏蝉面不改色,"你来了S市,不先体验一下S市的电竞氛围?"
"所以电竞氛围等于网吧?"
"网吧是基层。"
"不怕被认出来?"
"我俩又不是全明星选手,谁认识?"
夏蝉选的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网吧,招牌写着"磊磊网咖",一进门就是泡面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空气。前台小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登记了身份证,开了两台连座。大厅的电脑配置一般,显示器二十四寸,键盘是薄膜的,摸上去有点黏。夏蝉坐下第一件事是用纸巾把鼠标和键盘擦了一遍,江波涛看她擦完,从自己包里掏出湿纸巾也把自己那台擦了一遍。
他们登录小号,组队进了竞技场2V2。网吧的键盘手感很差,按键行程长,回弹也软,但一会儿就适应了,他们连赢了七把。对面组合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组撑过三分钟。
第八把开始前,江波涛压低声音:"我们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你刚才放水了?"
"没有。"
"那就不算欺负人。"
然后第八把他们输了——对面是个装备很好的战斗法师配枪炮师,配合默契,抓了他们一波走位失误,把夏蝉的元素法师一套连招打残,江波涛也没撑太久。两个人看着屏幕上的"失败"两个字同时沉默了一秒。
"骄兵必败。"江波涛说。
"你最后那个格挡慢了零点一秒。"夏蝉说。
“这个键盘太难用了。”江波涛的语气很平,陈述多于辩解,“WASD按下去像踩棉花。”
“如果是我们王队,这时候会说不要找借口。”
“我陈述事实。”江波涛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认真的意味,“你不觉得?”
夏蝉嘴角动了动算是同意。江波涛看到她的反应,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就收了回去,转回屏幕重新点了匹配。
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街道上的热气还没散透。夏蝉带他去了自己家附近一条老弄堂里的本帮菜馆——门面很小,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阿姨,围裙上沾着油渍,嗓门很大,在厨房和堂口之间来回跑,每个桌子都被她招呼得热热闹闹的。
他们点了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老板娘端着菜上来的时候看了看他们俩,用上海话问了一句:"小两口啊?"
夏蝉刚喝了一口汤,差点呛到。"不是,朋友。"
"朋友?"老板娘打量了一下江波涛,又看看夏蝉,嘴角挂着一种"我懂"的笑意,"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男女女做朋友,我见多了。"
"真的是朋友……"
"好好好,朋友。"老板娘笑着走了,嘴里用上海话嘀咕了一句什么,夏蝉没听清,但从语气来判断绝对不是"朋友"的意思。
江波涛全程没说话,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但夏蝉注意到他嘴角的笑意。
"你笑什么?"
"没笑。"他把肉放进嘴里,"好吃。"
"你刚才明明笑了。"
"笑红烧肉太好吃了。"
夏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力度不大,但江波涛在她踢到之前往旁边挪了一点——一个多月的游戏打下来,两个人的默契已经长到了这种诡异的程度,连躲她踢腿都形成了条件反射。
吃完饭他们沿着老街走了一段。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树影浓密,空气里有一点梧桐叶和蒸腾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混在一起的味道。两个人并排走着,步速差不多,谁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
"你在这边长大的?"江波涛问。
"嗯。"夏蝉往右边的岔路口看了一眼,"我小学就在那边,走路五分钟。"
"去看看?"
夏蝉犹豫了一下,"进不去的。"
"外面看看。"
他们拐进了那条岔路。走了三四分钟,一栋红砖楼出现在路灯下——很旧的建筑,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铁栅栏门锁着,操场空荡荡的,篮球架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有人在看电视,光从窗户里渗出来。
"这就是你的小学?"江波涛站在铁门外面往里看。
"嗯。二年级的时候转学过来的。之前在H市上的大班和一年级,配合我爸的工作调动。"夏蝉靠在铁门上,"转学第一天就迟到了,因为找不到教室,不敢问又怕被老师责怪,还哭了。"
"你?哭?"江波涛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很清楚,眼神里有一点好奇。
"二年级,八岁。"夏蝉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操场,"八岁小孩哭一下怎么了?"
"没说不行。"他看了她一眼,"就是想象不出来。"
"那你也应该想象不出我在训练室里板着脸的样子吧。"
"这个倒是很容易想象。"
夏蝉没接话。她看着空荡荡的操场,篮球架下面靠着一个瘪了一半的旧篮球,歪歪斜斜地贴在地上,不知道在那里躺了多久。
"我读书的时候不太爱说话。"她说,"因为经常转学,每次刚交到朋友就又要走了,后来就不太敢交了。觉得反正要走,交了也是白交。"
江波涛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在蓝雨训练营遇到方锐,他话特别多,你不理他他也能拉着你讲半天,特别自来熟。这种人治我这种性格。之后就好一点了。"她顿了一下,脚尖蹭了一下地面,"在微草很快就交到朋友这件事我自己也没想到。以前觉得朋友是负担,现在觉得……不算。"
江波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方锐——是呼啸的那个副队长?”
“嗯,是他。”夏蝉没察觉他语气的变化,“你也认识?”
“不算认识。在职业群里见过他发消息,话确实挺多的。”江波涛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铁门里面那块空地上,“你们关系很好吗?”
夏蝉想了想,“算挺好的吧。在蓝雨训练营的时候我俩天天呆在一块儿,他操作确实厉害,虽然我学不来他那个打法。后来他去了呼啸,我们联系就少一点了,但还是会时不时交流一下近况。”
江波涛没接话。他从铁门边直起身来,把背包肩带往上提了一下,做了个要走的动作:“走吧,挺晚了。我送你回去,然后回酒店。”
*
第二天的行程主要是外滩。
夏蝉说真正的S市人没事不去外滩凑热闹——"人太多了,看不到江只能看到人头"。但那天是工作日傍晚,人流量还能接受,步道上留得出并肩的距离。
他们沿着江边慢悠悠地走。黄浦江的水在夕阳下泛着一层灰金色的波纹,对岸陆家嘴的高楼刚开始亮灯。江风很大,把夏蝉的头发吹得四散开来,她用手按住刘海,头发还是从指缝里跑出来。
江波涛走在她旁边,走了几步之后从包里翻出一根皮筋递过来——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
"你随身带皮筋?"
"猜你可能会需要。"
夏蝉接过皮筋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他的指尖,很轻的一下。她把那根皮筋握在手心里,捏了一秒才套到手腕上扎头发。动作有点慢,手有点笨。扎完之后她把手放下来,说了句"谢了"。
他们走累了便在江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天黑透了,对岸的灯光秀开始了——五颜六色的光在建筑外墙上流动、变化、又流动。周围有散步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穿着校服跑过的高中生。夏蝉靠在椅背上,腿伸直,凉鞋鞋跟轻轻磕着地面,看着江面发呆。江波涛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不近不远,刚好是一个朋友的安全距离,但也刚好是一伸手就能碰到肩膀的尺寸。
"在想什么?"他问。
"十月二十号。"
"比赛?"
"嗯。"她看着江面,"到时候我们就是对手了。"
"现在也是。"
"那不一样。"夏蝉转过头看他,"竞技场是竞技场,正式比赛是正式比赛。到时候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夏蝉看着他。他也正好转过来。两个人在夜色里短暂地对视了一拍——对岸的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点,她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映在里面。
她先移开了视线,因为再对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走吧,有点饿了。"
他们往回走。路上人流比来的时候密了一些,两个人被挤得近了一点——夏蝉的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不知道是她没走直线还是他没走直线。她没有让开,他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肩膀挨着手臂,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
第三天是江波涛在S市的最后一天。他买的是下午三点的高铁。
上午他们去买了蝴蝶酥。夏蝉带他去了那家本地人常买的店,门面很小,在一条窄巷子里。她买了四袋打算带回去分给柳非他们,又拆开其中一袋让他试吃了一块——"你先尝,觉得好吃再买"。江波涛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认真地说"确实好吃",然后转头跟店员说要五盒。
"买这么多?"
"带给队友。"
"你们队多少人啊?"
"十几个吧。还有教练。"
夏蝉看着他往背包里塞蝴蝶酥的样子:“还是你会做人。”
中午他们去吃了生煎。店也是夏蝉挑的,开了十几年的那种,坐在里面要等位,端着碗站在门口吃。生煎皮薄底脆,咬一口汤汁溅出来,夏蝉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江波涛把自己的纸巾递过去。
吃完之后他们走到高铁站。离发车还有不到半小时。江波涛在安检口停下来,把背包肩带调了一下,侧过身面对她。
"那我走了。"他说。
"嗯。"夏蝉把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捏着兜底的布料,"到了说一声。"
"好。"
她本来想多说几句,想说这三天其实还有好几个地方她计划了要带他去但没来得及——城隍庙没去,南京路步行街没走到底,那个据说很好吃的粢饭团也没买。她站在那儿,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路上注意安全"。
江波涛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似乎也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抿住了。“夏蝉。”
"嗯?"
"这几天我很开心。谢谢你。"他顿了顿,"赛场见。"
他挥了一下手,转身往安检通道走。人流在他前面和后面涌动着,他的背影在闸机口停了一秒——低头翻身份证——然后走进了通道。夏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被人群吞没,最后只剩安检口上方电子屏上跳动的车次信息。
她在高铁站大厅里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转身往地铁口走。
*
回家的地铁上,她收到了王杰希的消息。
"银武和银装做完了。教练组的意思是八月二十号之前到基地,留出两周适应。什么时候能到?"
夏蝉看了一眼日期。今天十八号。
"明天吧。"
隔了不到一分钟,那边回过来:"买完机票航班号和时间发我,去接你。"
夏蝉愣了一下,上次过年回来在机场碰到他她以为是巧合。
“不麻烦队长了吧,我自己打车就行。”
“不麻烦。”
夏蝉忽然想起以前在训练营的时候柳非跟她提过一句——“王队说话就那样,说了就是定了,你别跟他客气,客气也没用。”
她回了一个航班号和时间,王杰希没有回复,但她知道他收到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窗外的灯箱一盏一盏掠过去,在地铁隧道的玻璃上拉成一道道细长的光线。
她开始回想这三天,有些心不在焉,思前想后又拿起手机,给江波涛发了条消息。
"俱乐部也叫我了,后天回B市。"
几乎是立刻,他的消息就弹了回来:"这么快?"
"银武做好了,要回去做手感测试。"
"挺好的,终于拿到自己的银武了。"隔了两秒,又追了一条,"我记得你一直很期待。"
夏蝉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暗下去之后黑漆漆的,映出她自己半张脸的轮廓。地铁的轰鸣声在耳边规律地响着,车厢晃了一下,她闭上了眼睛。心跳还是有点快——但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当下的感觉,有点像做了好事之后被奖励了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地化。
地铁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正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