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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休期开始得悄无声息。第六赛季的新选手注册培训一结束,俱乐部便正式进入了假期。方士谦当天晚上就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朋友圈里连发了三条首都机场T3的定位,配文分别是“走了”“真的走了”“这次是真的真的走了”。李亦辉回了两个字:矫情。方士谦秒回:别管。
柳非第二天一早就开始收拾行李。衣服、护肤品、充电器、从青训营带出来的资料摊了一床,她跪在地上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塞,动作快得像在打包什么违禁品。夏蝉靠在门框上看她手忙脚乱地往箱子深处塞一条围巾,说七月份你带围巾干什么。柳非头也不抬,说这是我妈织的,过年回家的时候忘了带走,现在不带回去怕被保洁阿姨当垃圾扔了。
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直起腰,看了看夏蝉,说你不走?
"装备部约了三点,说要和我详谈一下账号卡的事情。"夏蝉说,"弄完再回。"
柳非哦了一声,走过来抱了她一下。抱得有点紧,夏蝉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片刻才拍了拍。柳非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把行李箱拉杆拎起来。
"我走了。夏休期别整天打游戏,偶尔也出去走走。"
柳非说完就拖着箱子往电梯口走,没等夏蝉回答就拐进了电梯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电梯门关上了。
然后是刘小别袁柏清。他们两个都是B市本地人,一个被家里开车接走,一个自己坐地铁回去。袁柏清走的时候往夏蝉手里塞了一包饼干,嬉皮笑脸地说蝉姐你别太想我。夏蝉说多虑了。袁柏清一脸受伤的表情走了。
刘小别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训练室门口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回头见"。夏蝉也点了点头。
训练室从人声鼎沸变成一片寂静,只有基地的空调还在嗡嗡地转。夏蝉坐在她的机位前打了几把竞技场,又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刷了会儿论坛——有人开了个帖子预测S6的最佳新人,底下吵了七八页。她看了两眼就关掉了。
三点差五分,她拿着从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乌龙茶上了二楼。微草的装备部在基地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灰色的铁门,门口的牌子写着"装备研发与维护"。她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来。"
门内是一个约莫二十平米的工作室,墙上贴满了设计图纸,桌上摆着五六台显示器,其中一台屏幕上旋转着一个三维模型——一个元素法师的法杖,杖身细长,顶端呈新月形,中间嵌着一颗暗紫色的多面晶体。夏蝉的目光在那个模型上停了两秒,心脏跳了一下。
昨天回俱乐部时,她就把蝉时雨的账号卡交给了装备部的主管老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但说到材料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他告诉她,过年时王杰希带队从百花手里抢下来的那块暗紫色晶体叫“虚空之核”,全服那个版本只掉了三块。
见她进来,老袁把椅子转过来,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夏蝉看到上面贴着一张她的照片,应该是从青训营档案里调出来的,照片上的她穿着微草青训营的队服,被闪光灯照得微微皱眉。
"这是你的账号卡目前的外观建模。"老袁把文件夹转过来,推到她面前,"设计师根据你青训营时的照片做了初稿,你看看,有什么想调整的?"
夏蝉低头看向那张设计稿。
纸上的角色穿着红白配色的法师袍,裙摆边缘有层层叠叠的白色褶皱,领口处系着一个很大的红色蝴蝶结,蝴蝶结中央缀着一枚金色的十字星形扣饰。长发是偏暖的棕色,扎成双马尾,发尾微微卷曲,头顶别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发饰,旁边还点缀着两朵白色的山茶花。眼睛是琥珀色的,带着一点金色,在纸面上也被设计师用彩铅点出了高光,显得亮晶晶的。
角色的脚上是红色的绑带短靴,靴口有金色的三角纹,小腿上缠着交叉的红色丝带,一直延伸到裙摆下方。她右手持着一柄法杖——那柄法杖和她刚才在屏幕上看到的三维模型一模一样,新月形的杖顶,暗紫色的晶体在法杖顶端微微闪烁着。
夏蝉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久到老袁以为她不满意,开口解释:"这个外貌虽然是以你为原型设计的,但也需要做一些抽象的处理。比如眼睛我们放大了比例,发色做了微调,裙摆的褶皱设计是为了在战斗动画中有更好的动态效果……"
"不,"夏蝉打断他,"很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但老袁听到了。他笑了一下,把文件夹收回去,"细节上还有几个地方可以商量。比如头发的颜色,我们可以再调浅一点或者加深一点;眼睛的色调,如果你想要偏冷一点的蓝,或者更暖一点的棕,都可以改。还有服装——这个红白配色是元素法师的经典色系,但如果你想换成微草的绿色,也不是不行。"
夏蝉想了想,"头发保持这样就好。眼睛……也不用改。服装的话,红白就很好,不用换成绿色。"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领口那个蝴蝶结,可以稍微小一点吗?"
老袁挑了挑眉毛,"觉得太可爱了?"
"太大了战斗时可能会影响视线。"
老袁笑了,"这点你放心,我们在设计的时候已经做过碰撞测试了,不会挡视野。不过既然你觉得大,我们可以缩小百分之十五,保持比例协调。"
他低头在设计稿旁边写了个备注,然后翻到武器设计页。
"你的银武,"老袁说,"我们目前做了一个初版。杖身用月银合金做基底,杖顶的新月结构可以承载冰系魔法的能量传导,中间的虚空之核在释放冰系技能的时候会产生额外1s的霜冻效果。"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三维模型,"目前这把法杖还没有名字。俱乐部尊重你的想法,你可以自己取。有什么想法吗?"
夏蝉看着屏幕上那柄新月形的法杖。新月。晚上的月亮。太阳落下去了,但天没有全黑——还有一弯细细的、干净的亮光挂在那里。它不是满月,不是最亮的时候,但它不需要是最亮的。它只要在那里就够了。
"新月。"她说。
老袁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意外的简洁,不过跟法杖造型也蛮搭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什么讲究?"
"新月会变成满月。"夏蝉说,"慢慢来。"
老袁挑了挑眉,把这个解释也记了下来。夏蝉不知道他是真觉得有意思还是职业习惯——装备部的人对选手给武器起名字这件事,有一种类似编辑对待作者的态度,不管你说什么他们都写下来。
"那就定了。"老袁合上笔记本,"其他银装的打造大概还需要一个多月,夏休期结束之前你得提前回来做手感测试,预留一些时间再做调整。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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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夏蝉就飞回了S市。她妈来机场接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新烫了卷,站在到达口的人群里冲她挥手。夏蝉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她妈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说她瘦了,然后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几盒B市特产的稻香村。
"在学校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挺好的,真的。我们食堂阿姨打菜手不抖。"
她妈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回到家,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子菜,她妈在旁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她爸坐在对面,问她下学期课多不多。她说还行。她爸点了点头,话题就被一只红烧鸡腿打断了。
回家的前两天她没怎么开电脑。这半年的训练强度不低,她确实需要休息,但短短两天就让她感受到了无所事事的无聊。她收拾了房间,翻了翻大学课本,发现上面的笔记几乎全忘光了,甚至试着做了一道高数题——做了十分钟,默默合上书,打开笔记本电脑,更新了荣耀客户端。
蝉时雨在俱乐部,她跑去买了一张新的账号卡,注册了一个新的元素法师号,ID叫"雨落无声",角色穿着系统默认的灰色布袍,连根像样的法杖都没有,在新手村的出生点上站得呆呆的。夏蝉操作着她走了几步,释放了一个最基础的法术,看着那个小小的光球在屏幕上飞出去,打在一只史莱姆身上,爆出"-12"的伤害数字。
在青训营的时候郑然跟她说过:手速可以靠训练恢复,但那种对技能节奏的直觉、对距离的判断、对时机的敏感度,是需要每天用肌肉去"回忆"的。停一天差别不大,停两天开始发虚,停一周就会觉得手指跟不上脑子。
所以她开始用这个小号练级。每天固定打几个小时,累了就蹲拍卖行旁边摆摊——卖低级材料,顺便观察来来往往其他玩家的装备搭配。网游里的装备虽然和职业赛的银装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但看看别人的属性取舍,有时候也能找到有意思的思路。
摆摊的时候她一般开着游戏最小化,刷刷论坛,或者在微信群里看柳非和袁柏清斗嘴。有一天群里的话题忽然变成了S市特产。
起因是柳非发了一张小红书上别人晒的蝴蝶酥照片,金黄酥脆,一层一层的,上面裹着细砂糖粒。照片配的文字是"去S市不吃这个等于白去"。
柳非:@夏蝉沪姐出来说说,这个真的好吃吗,被小红书骗怕了
夏蝉:还不错,国际饭店的,就是要排长队
袁柏清:排多长?
夏蝉:我上次排了四十分钟
柳非:姐,带两盒回来
刘小别:鲜肉月饼也好吃
袁柏清:我也要,以后只奶你
柳非和刘小别同时发了一个问号。
夏蝉被他们闹得受不了,只能回:知道了知道了。柳非发了一个“记在小本本上”的表情包。夏蝉看着这几人为了几盒特产在群里吵了二十几条消息,有些无奈地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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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江波涛的夏天,从她回家的第四天下午开始。
那时她正在网游里摆摊,窗口最小化着,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无浪"。
"夏休期在干嘛"
她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打字回过去:"玩网游呢。账号卡被俱乐部收走了,怕手生。"
"我也是。"江波涛回得很快,"开了个小号在练,一个人刷图刷得都快睡着了。你在第几区?"
夏蝉把服务器和id一起发了过去。一分钟不到,好友列表里多了个申请——魔剑士,ID叫"浪迹天涯"。她点了通过,组队邀请几乎同时弹过来。
"你这ID……"夏蝉说。
"我想不出来别的,就随便打的。"江波涛说,"你的也好不到哪去。"
"我这个好歹有点文艺感。"
"是吗,"江波涛停了一下,"那我的呢?"
"像六块钱首充送的那种游戏角色。"
他们的第一次组队从十几级开始。一个元素法师和一个魔剑士,装备垃圾,技能不全,遇到精英怪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打过。但配合的节奏跟他们在联盟总部打友谊赛的时候几乎没有区别——通常她会先用控制技能封住怪的位置,他再从正面切入,后撤的时候她再补一波伤害收割,技能之间的衔接窗口不到零点三秒。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组队。一般是下午两点左右,谁先上线谁就先邀请,两个人做任务、刷副本、打野图BOSS,打到十一二点互发一句“明天见”然后下线。
他们还养成了一个小习惯:每次打完一个野图BOSS,如果这个地图的风景不错,就会截几张图当作中场休息。一开始是夏蝉先截的——她在雪山区域打完冰霜巨人之后,觉得远处连绵的雪峰配着近处的针叶林挺好看,随手按了F12。江波涛看到了嘲笑她是直男截图,然后也截了一张,夏蝉说不遑多让,真直男截图来了。
冰霜峡谷、落日荒漠、幽灵海域——每一个地图都有两个角色并肩站着的画面。江波涛还建了个QQ私密相册来放这些截图。
随着等级提升,他们开始蹲稀有BOSS刷新点,有时候会碰到大公会的包场队伍,两个人抢不过,就蹲在远处看他们打,顺便在组队频道里吐槽。
"皇风的公会,抢boss的阵型比他们职业队比赛整齐。"
夏蝉发了个表情。过了一会儿,她说:"等我拿到账号卡了,喊上你再喊几个人开大号来抢,他们包抢不过。"
"职业选手和普通玩家抢野图boss,"江波涛无奈的笑了一声,"说出去不太好听。"
"那你别来。"
"你喊我我哪敢不来。"
夏蝉笑了。她发现跟江波涛组队的时候自己笑的次数明显变多了。刘小别说她打游戏的时候像个机器人,全程板着脸。如果现在看到她和江波涛一起玩网游时的表情,大概会说不认识这个夏蝉。
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的。
夏蝉以前回消息的速度可以用"佛系"来形容——看到就回,没看到就不回,经常别人发十条她回两条,柳非在群里@她三次她才冒一个泡。但最近不太一样了。
她开始频繁拿起手机看微信,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变成了摸手机,逐一查看有红点的信息,一条条划过去,开始期待“无浪”的消息。如果有,嘴角会自己翘起来。如果没有,会有一瞬间很轻的失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不疼,但痒。
她也开始更注意自己的形象。有一天早上刷牙,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发乱蓬蓬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牙膏沫。她忽然想,如果江波涛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然后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刷完牙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平时他们玩游戏时的聊天内容很杂。一开始是聊游戏,聊职业圈,偶尔也会聊各自的生活,有一天晚上他们聊到了各自的战队。
平时他们玩游戏时的聊天内容很杂。一开始是聊游戏、聊职业圈,偶尔也会聊各自的生活。有一天晚上,他们聊到了各自的战队。江波涛先说起的。他说贺武的训练室只有八台机子,麦克风设备不好,要互相喊才能听清谁在说什么。“有时候教练在最后面喊‘左路注意’,左路的人没听到,右路的人先回头了。”
"那你们团队赛怎么练?"
"靠眼神。"
夏蝉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他忽然认真起来。
"其实贺武的条件确实比不上豪门,但我挺喜欢那里的。"他说,"我们队没什么明星选手,大家都是普通人,但是都不摆烂。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知道自己的上限可能就在那里,但你身边的人都没放弃,所以你也没理由放弃。"
"我明白。"她说。然后又觉得"我明白"太短了,不够表达她想说的。她又打了几个字。
"就是……有时候不是因为觉得能赢才坚持,是因为不想对不起身边的人。"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江波涛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说:"嗯。就是这样。"
又过了几秒,他又追了一条:"夏蝉。"
"?"
"你平时在训练室是不是话不太多。"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说话有点像在省技能,能少按一个是一个。"
夏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因为他说得太准了,让她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但她没有觉得不舒服。被人看穿是一件危险的事,但江波涛的看穿不带任何攻击性。
"你倒是挺能说的。"她回。
"对啊,我是话多的那类。"他发了个表情,"刚好互补。"
刚好互补。这四个字让夏蝉的耳朵有点发烫——空调开了二十五度,她觉得还是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