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诞节到来之前,电竞社搞了一件大事:他们真的请到了微草俱乐部的人来学校做交流。
社长在群里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群沸腾了。其实除了社长自己,没人把他招新时画的这个饼当真——微草毕竟是豪门战队,第五赛季正打得如火如荼,哪有空来学校搞这种不赚钱的活动。社长得意洋洋地说这是靠他三寸不烂之舌和微草市场部磨了两个月磨出来的。小庄在群里疯狂刷屏问王杰希来不来,社长说现在上场的首发主力都不会来,但微草会派青训营的选手过来,还有一个互动环节可以打表演赛。然后他艾特了她,说夏蝉你准备一下,表演赛你得上。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活动那天是周六,B市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股泥土和塑胶跑道混在一起的味道。夏蝉到机房的时候,电竞社的人已经在忙前忙后了。社长换了件干净的卫衣,头发用水抹过,正在指挥几个大一新生摆椅子。上次那个嗓门很大的学姐在门口贴海报,海报上印着微草的队标和“荣耀高校行·微草战队走进校园”几个字。
夏蝉依旧找了个角落的机位坐下,开机,登录荣耀,戴上耳机。耳机里没有声音,她只是不想有人来找她说话。视线越过屏幕上方,落在机房门口那张海报上。微草的LOGO是一棵草,像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样子。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和蓝雨的水滴与倒三角六芒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蓝雨的标志给人感觉是快的,轻的,往下俯冲。微草的标志是韧的——不管风往哪边吹,它都能弹回来。
微草的人比预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到,社长接了个电话就跑出去接人了。夏蝉没起身,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看着门口。先进来的是一个微草市场部的工作人员,然后是三个穿微草青训营队服的年轻人——两男一女。
走在最前面的男生高高瘦瘦,刘海在眉毛上面,短短的。手里拿着一副头戴式耳机,线绕了好几圈缠在手腕上,走路的时候耳机线一晃一晃。进门之后他扫了一圈机房,没说话,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第一件事是把耳机插上,戴好,然后低头看手机。全程没有和任何人眼神接触。社长试图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点了点头,耳机没摘。
“这是我们青训营的刘小别,剑客。”工作人员简单介绍。社长点点头,没有再去搭话。
夏蝉看着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拇指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长时间高频率敲键盘磨出来的。她认得那种茧,方锐手上也有,位置不太一样。这个人的茧集中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是剑客的手。手速应该很快。
跟在刘小别身后的女生个子不高,扎着一个松松的丸子头。进门之后她一直在东张西望,先看了一眼机房里的机器配置,嘴角往下撇了撇,显然对这儿的设备不太满意。又看了一眼围在门口的社团成员,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坐着的夏蝉身上,停了大概两秒。夏蝉和她对视了一瞬,女生先移开了目光,转过头跟旁边的男生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像是在嫌弃:“这机房比咱们训练室还挤。”
“柳非,神枪手。”工作人员介绍。柳非在刘小别旁边的位置坐下,开机,调键盘。她的动作很利落——先按一遍WASD,再按一遍技能快捷键,然后打开设置面板调鼠标灵敏度。全程没有看任何人。这副态度夏蝉很熟悉,不是傲慢,是觉得没必要。一群业余爱好者,不值得费力气社交。
调完之后她转头看向刘小别,发现他还戴着耳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别哥,你耳机里有声音吗?”
刘小别没看她,把一边的耳机摘下来:“没有。”
“那你戴着干嘛。”
“挡噪音。”
柳非嗤了一声,转回来继续调设置。
最后一个进来的男生是袁柏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印着微草的标志。他进门之后没有找位置坐下,站在门口把机房里的人和机器都看了一遍,像巡检。社长过去跟他握手,他很正式地双手回握:“你好,我是微草青训营的袁柏清,牧师。”语气一板一眼,面试似的。
夏蝉也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屏幕。微草青训营的人。剑客,神枪手,牧师。不知道有没有被列在预备出道名单里。
微草只来了三个人,凑不够团队赛要求的五人。社长之前就在群里提过方案:微草三人加上电竞社出两个人,混编成两队,五对五。夏蝉被社长指名留在社团这边带队,以免输得太难看——社长原话是“你在我们这边,好歹能挣扎一下”。
*
比赛开始。
地图是“落日峡谷”,一条狭长的峡谷地带,两侧高地,中间干涸河床。夏蝉这边是社长的枪炮师,一个大二学长玩战斗法师,一个玩鬼剑士的副社长,加一个牧师。微草那边是刘小别剑客、柳非神枪手、袁柏清牧师,加上社团分过去的术士和拳法家。
开场不到两分钟,社团这边就开始顶不住了。刘小别的剑客手速快得离谱,三段斩接银光落刃,剑光在峡谷阴影里闪成一片,社团这边的战斗法师被逼得连连后退。柳非的神枪手在侧翼游走,弹道刁钻,每次社团这边的牧师试图抬血线,她的子弹就精准地打断施法。袁柏清在团队频道里报技能冷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完全碾压的架势。
夏蝉作为后排输出自然没有顶到最前面。她站在队伍中后段,屏幕上的峡谷地形在左上角小地图里铺开,对面五个人的位置在她脑子里一个一个标记好。她的视线越过技能栏,落在侧翼那块岩壁上。那里有一个视野盲区。
她在团队频道里打了三个字:往后收。
战斗法师已经被刘小别的剑客压得快喘不过气,看到这三个字愣了一下,但出于之前内战一直被夏蝉打服的经验,还是选择了听话。队里其他人都开始后撤,和对方拉开距离。社团这边整体往后缩了大概两个身位,对面顺势压了上来。柳非的神枪手从侧翼往前探了一步,想找更好的狙击角度。刘小别的剑客三段斩冷却刚好,准备直接突进追击。
然而夏蝉也开始动手了。
绝对零度。不是往对面人群里放,是往刘小别和柳非之间的空地上放。冰霜以她为圆心铺开,地面上凝结出一层薄冰,范围刚好卡在剑客和神枪手之间。不是要冻结他们——是要隔开他们。刘小别的突进路线被冰面干扰,脚下一滑,三段斩的第三段没有接上。柳非往前探的那一步正好踩在冰面边缘,硬生生吃到了减速,同时她的狙击角度被强行偏转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夏蝉按下了一个全神贯注。
火墙从地底猛地炸开。不炸人,炸走位。火焰喷涌的位置精准地落在刘小别后撤的必经之路上,逼他只能往前——而前方,社长已经重新顶了上来。紧接着是雷霆末日,范围雷击覆盖对面后排三人。下一秒又打出了雷电贯穿,袁柏清的治疗节奏被硬生生打断,微草那边被压制的血线第一次没有及时抬回来。社团这边的战斗法师趁势切入,一套连招打在柳非的神枪手身上。柳非的反应很快,侧翻躲开了致命伤,但血量还是掉了三分之一。
“这个元素法有点意思。”柳非的声音从旁边机位传过来,不大,但夏蝉能听见。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淡漠,带着一点意外。
夏蝉没有停。烈焰冲击三连发封走位,对面术士刚想找角度施法,被硬生生逼回掩体后面。暴风雪马上覆盖了对面后排两人,又一道冰墙立起——不是封正面,而是封侧翼。她注意到柳非的神枪手在第一次被切之后开始调整走位,试图从峡谷边缘绕后。冰墙直接卡在她绕后的路线上,逼她退回去。柳非在语音里说了句什么,夏蝉听不清,但语调明显比之前高了半度。
第三次交锋。刘小别的银光落刃冷却好,直接朝夏蝉切过来。他的速度太快了,社团这边的战斗法师来不及回防。夏蝉没退。移动施法——元素法师的被动技能,她在后跳的同时完成吟唱。烈焰冲击预判他的落点,炸开。刘小别在最后一刻极限侧翻躲开了核心伤害,但爆炸范围擦掉了他一层血皮。
刘小别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复盘刚才那一幕——不是她反应快,是她早就知道他会往这里切。
最终团战,夏蝉又用暴风雪覆盖对面后排两人,配合社长和战斗法师的集火先手收掉了对面牧师袁柏清。减员之后微草那边的阵型崩了,柳非被逼到角落一枪换一个,但还是被鬼剑士收掉。刘小别最后残血一挑二,反杀了社团这边的战斗法师,但被夏蝉的烈焰冲击远程补刀带走。
结算画面跳出来:社团这边险胜。微草青训营三人组输了,但输得有点懵。机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社团这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社长摘了耳机一把抱住旁边玩战斗法师的学长,差点把人勒死。小庄在门口又蹦又跳,嗓门大到隔壁LOL分部的都跑来围观。
对面那排机位上,刘小别摘了耳机。他站起来,越过两排桌子走到夏蝉面前。
“你那个烈焰冲击,”他说,“预判了几帧?”
“七八帧吧。”
刘小别沉默了一秒,点了下头。“准。”
然后他把耳机重新戴好,转身回了座位。全程没再说第二个字。
柳非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看着夏蝉。她的表情比刚进机房时多了点东西——不是热情,是重新打量。那种“本来以为只是一场走形式的活动,没想到被业余的教做人了”的表情,还带着点不服气。
“你那个冰墙,”柳非开口,语气似夸非夸,“放得也太阴了吧。卡了我至少三次。你是不是专门练过打神枪手?”
“练过打远程。”夏蝉说,“神枪手和枪炮师的针对思路都差不多。”
柳非哼了一声。她站起来,把键盘往前推了推,然后朝夏蝉伸出手,表情认真起来:“柳非,微草青训,神枪手。如果以后有机会再打,我会让你封不住我。”
夏蝉握上去:“夏蝉,B理大一计算机,你可以试试。”
柳非挑了挑眉。旁边的袁柏清合上笔记本,走到夏蝉面前,语气正式得像在做工作汇报:“你的走位习惯和技能释放节奏我刚才粗略记录了一下,跟青训营现役元素法师的数据对比——当然,只是初步观察——有差距的只有手速。其他的很接近……或许你以前在职业俱乐部待过吗?”
夏蝉看了他一眼,这人查数据的速度比搜索引擎还快。但她也没打算瞒着,反正社长知道,迟早会传开。“待过一年蓝雨训练营。”
袁柏清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似乎在核对他之前记录的数据。夏蝉忽然有点好奇他那个本子上到底记了多少东西。
柳非在旁边嗤了一声:“你别理他,他就是个行走的资料库。”然后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后来怎么退了?”
“家里不太同意。”
柳非沉默了一下。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觉得应该说点什么”的沉默。然后她拍了一下夏蝉的肩膀,力道很轻:“那你还打成这样,挺厉害的。”
散场的时候,夏蝉去帮电竞社收设备。她抱着一捆网线往机房后面走,路过门口时,无意间听到微草三个人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低声说话。袁柏清的声音:“数据比我预判的高很多。走位习惯、技能释放节奏、团战意识——她不是普通社团水平。”
“废话,”柳非的声音,“她说以前在蓝雨待过,退了那么久还能打成这样——”
一个没说话的人开口了。是刘小别。他的耳机还戴在头上,线从耳罩上垂下来,晃晃悠悠。他只说了四个字:“跟队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