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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夏蝉没有跟同学出去庆祝，一个人回了家。
玄关角落堆着几个纸箱，装满三年课本，打算过两天卖掉。家里没人。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一时间不知道手该往哪放。备考的时候每一天都有目标——数学卷子还有两套没刷，英语作文模板还要再默一遍。现在这些全没了。时间忽然变成一大片空白，白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最后回到玄关，蹲在那个从G市带回来的箱子前面。快递单还贴在箱面上，被撕掉了一半。
打开箱子上面是高二的课本，压在最底下的是一本蓝色笔记本。封面磨得起毛，边角卷了。第一页贴着她自己画的训练时间表——早九晚九，周六加练。后面是手写的攻略笔记，每个职业的技能循环、常见连招、克制关系，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越往后越密。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大字：冰墙放早了。
她翻完最后一页，一张账号卡从封底滑出来，落在地上。
她捡起来。卡面和市面上的能买到帐号卡没什么区别，上面是荣耀的LOGO下面是账号编码，她却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然后起身走到电脑前，把卡插进了落了一层灰的读卡器。
登录界面跳出来。加载条走得很慢。她盯着那条蓝线，脑子里却跑起了走马灯。蓝雨训练营机房的键盘声，那种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的白噪音。方锐每次拿薯片之前还要先问一句“你今天带了几包”。黄少天蹲在她机位旁边说“冰墙放早了放早了放早了”，语速比她操作还快。喻文州路过，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节奏感很好”。
加载条在走马灯跑完前先走完。屏幕上，红色双马尾的元素法师背着大法杖像是在和她打招呼，熟悉又陌生。
蝉时雨。上次登录：一年前。
她还没来得及动，私信提示音就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鬼迷神疑： ？
鬼迷神疑： ??
鬼迷神疑： ???
鬼迷神疑： ??????????
鬼迷神疑：是本人吗????
她被这串问号砸得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难得的没有嫌他烦。
蝉时雨：是我~
对面秒回。
鬼迷神疑：你终于上线了？？？
鬼迷神疑：哦对，高考考完了？考得怎么样？
蝉时雨：还行吧！
鬼迷神疑：还行是什么意思？是能上清华还是能上蓝翔？
蝉时雨：正常发挥，一本应该没问题。打算报B市，离我爸妈远点。
鬼迷神疑： B市！！！可以啊阿蝉，我还以为你把账号卡供起来从此告别荣耀了呢。
蝉时雨：差点。
鬼迷神疑：差点是什么意思？
蝉时雨：本来打算卖课本重新做人。后来发现课本根本不值钱。
方锐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然后话锋一转。
鬼迷神疑：手速掉了多少？坦白从宽。
蝉时雨：不知道哇，刚上线。
鬼迷神疑：来来来，打两把我看看。竞技场房间开好了，密码我生日！
蝉时雨：你生日什么时候？
鬼迷神疑： ……
鬼迷神疑：咱俩搭档了大半年你居然不知道我生日？？？
蝉时雨：你又没说过！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发过来一串数字。
开房间。她选元素法师。方锐的职业在加载界面跳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盗贼，他真的玩下去了。不禁感叹此人天赋恐怖如斯，转型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还没来得及在频道里打字嘲讽说两句垃圾话，方锐已经潜行消失了。她收回所有杂念，手指落回键盘。冰墙预判封走位，暴风雪覆盖他可能出现的区域。盗贼从侧面阴影里钻出来的时候她本能地侧闪接后跳，躲开第一波偷袭。
但方锐的节奏比一年前快了一个档。如果说以前他玩气功师的时候只是像泥鳅，那么现在玩盗贼的他就是一条成精的泥鳅。每次她以为自己预判到了他的走位，他都能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溜走。最后一波，她的烈焰冲击被他提前读穿，侧身躲开的同时反手一套连招，带走她最后一段血条。
屏幕灰了。
她靠进椅背，盯着结算界面。不是沮丧，是恍惚。一年前她和方锐1V1还能打的有来有回，现在她跟他的节奏却跟的那么吃力。
耳机里传来方锐的声音：“喂？还活着吗？”
“嗯……”
“你手速掉了大概十五到二十，有几个技能明显按慢了。”他的语气难得正经，“但预判还在。那个冰墙还是那么恶心，差点把我阴死。”
“差点。”
“对，差点。”方锐笑了，“所以是我赢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结算面板，忽然觉得这个职业好像就是为方锐量身定做的。神出鬼没，不走正路，嘴上说“我很正经”，每一步都在阴人。
“你彻底转盗贼了？”她问。
“bingo！你注意到了！怎么样，帅不帅？是不是比气功师带感？”
“……更适合你。”
“是吧！教练也说我的打法比较——他说的是猥琐，盗贼正好能发挥我全部的天赋。虽然我觉得他说的‘天赋’不太像在夸我。”
“挺好的。”她心里有点闷闷的，憋出了三个字。
方锐那边安静了一瞬，再开口时语调收了一点：“说真的，一年没打还能打成这样，很离谱了。换别人早掉没影了。你要不要……”
他没说完。
“要不要什么？”
“没什么。”他岔开了，“你刚考完，先歇着吧。回头有空再打。”
后来他们又聊了几句近况。夏蝉这才知道，方锐并没有被蓝雨留下。她走之后半年，蓝雨选了更适配团队的气功师宋晓。但天无绝人之路，呼啸那边很快就找到他，下个赛季就出道，现在正没日没夜地训练。今天是想上线玩会儿网游喘口气，刚巧撞上了她。
聊着聊着话说到一半，方锐突然丢了句“队长来抓我了”，光速退出房间。她连一个“88”都没来得及打完。
她把账号卡拔出来，放在蓝色笔记本旁边。窗外有蝉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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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B市。
高考成绩和她预估的差不多，稳稳当当进了B市一所综合类一本大学。
学校很大。报到那天她拖着行李箱找了半小时宿舍楼，走错两栋，最后靠宿管阿姨指路才找对。寝室条件倒是不错——独立卫浴，四人间。高中同学在微信上哀嚎自己分到了八人寝，她觉得自己运气还行。
三个室友看起来都好相处。一个S市老乡，一个K市来的，一个B市本地人。
K市那个叫小庄，热情活泼自来熟，她第一反应是：女版方锐。一见面就叽叽喳喳问她是哪个系的。她说计算机。小庄说那以后电脑坏了找你修。她说她不会修电脑。小庄问那你会啥。她脑子里闪过两个字，没说。
大学生活和高中完全两回事。没人管她几点睡几点起，没人查她作业，没人规定她坐哪。这种自由一开始让她觉得新鲜，过了两周开始有点不安——像被人松开了绳子，但不知道往哪飞。
开学没多久她就发现，周围的女生和高中不一样。
高中大家都穿校服扎马尾，素面朝天，谁也没空研究穿搭。大学不是。B市室友桌上摆了一排瓶瓶罐罐，水乳精华防晒，顺序条理分明。小庄每天早上花二十分钟画眉毛，画完挨个问“对称吗”，夏蝉看了半天看不出对不对称。S市老乡更夸张，衣柜按色系排列，周末出门前在镜子前站半小时是固定流程。
夏蝉看看她们，再看看自己。T恤，牛仔裤，穿了不知道几年的贝壳头鞋，头发随便一扎。和高中没区别。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开始沉思，好像该学点什么了。
第一次买化妆品是在学校旁边的屈臣氏。一支粉底液，她在手背上试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买错了色号。小庄看到笑了半天，然后拉上她和另外两个室友直奔商场，一样一样教。什么肤质配什么粉底，哪种眼线笔不晕，口红怎么挑色号，什么版型显高显瘦。夏蝉学的时候跟当年在青训营写笔记一样认真。
她开始慢慢变了。头发不再永远扎着，有时候披着，有时候松松地挽个丸子或编个麻花。衣柜里不只有T恤了。偶尔化全妆去上课，但素面朝天去食堂的日子还是占多数。小庄说她底子好，以前就是太不会弄。她说以前忙着打游戏和学习，没空。小庄立刻转头问她打什么游戏。她说荣耀。小庄长长地哦了一声，说我虽然没玩过但一直在看比赛，然后叽叽喳喳开始聊职业联赛——她喜欢老家K市的百花，最喜欢的选手是张佳乐，高考毕业还去看了百花主场的总决赛，提到繁花血景与冠军失之交臂的时候，她眼里甚至有泪光。
夏蝉其实不太理解不玩游戏却把联赛追得如此真情实感。她之前在训练营随队看过几次常规赛，除此之外关注的实在不算多。可能那时候她也只是把青训营当成一个兴趣班，知道家里不会同意，就算自己有一些天赋也很难走上职业选手这条路。但寥寥几次观战，她还是会被真正的职业选手的实力和气场震住。
印象最深的，是第三赛季横空出世的魔术师。魔道学者在游戏里从来不算T1级别的强势职业，非常难控制，怎么有人能把它玩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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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社团招新在操场摆了一排摊位。夏蝉下课路过，本来看两眼就想走，被一个嗓门特别大的学姐拉住了。学姐指着身后的易拉宝——“电竞社招新”，说同学玩游戏吗，我们有荣耀分部、LOL分部、OW分部，什么都有。
她看了一眼易拉宝上印的荣耀LOGO，脚步停了下来。
进大学之后课业不算紧但也不松，她的注意力被各种事情分散。荣耀对她而言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没课不出门也没作业的时候，打几把竞技场放松。偶尔被小庄拉着看职业联赛，看到那些熟悉的ID从训练营走进了正式名单，会短暂地失神。她没怎么和方锐联系过，只看到他的游戏签名改成了“呼啸副队长，有事找队长@冷暗雷”。那个没正形的少年站在赛场上的时候，眼神里好像少了一分稚气。还有她熟悉的“剑与诅咒”——黄少天和喻文州带着蓝雨越打越猛，解说都在说这个赛季蓝雨势头正盛。
而她从普通女高中生变成了普通女大学生，坐在屏幕前面看他们打比赛。
学姐见她发呆，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荣耀的LOGO，马上补充：“荣耀分部每周都有活动，有校内比赛，还能和B市其他高校打友谊赛。去年我们还去微草俱乐部参观过。”
“微草？”她抬头。
“对！王杰希你知道吧，微草战队队长，第三赛季出道的！我们社长认识微草的人，搞不好还能请过来——不过这个是画饼，还没实现过。”
夏蝉鬼使神差地填了报名表。
她写名字的时候学姐在旁边看，说夏蝉这名字好好听，你游戏ID叫什么。她打哈哈说随便起的。学姐又问水平怎么样，说分部里能打的也有几个，最高的那个竞技场胜率五十多呢。
她嗯了一声，没说自己的胜率。
第一次参加电竞社活动是在机房。那天她刚上完高数，本来想鸽了，又觉得不太好——当年跟方锐说自己数学很好的她，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这门学科折磨到心力交瘁。不想一个人去的她拉上了小庄，对方倒是非常乐意。
社团包了一排机器，十几个人打内战。社长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大三计算机系，ID叫“程序员の浪漫”，玩枪炮师。他看到夏蝉填的职业是元素法师，说元素法师好啊，我们这边缺靠谱的远程输出，你先打两把给大家看看。
她坐到了最角落的位置。这个位置让她觉得熟悉。
登录，进竞技场。对面阵容：拳法家、战斗法师、召唤师、鬼剑士、牧师。社长说这是社团出赛队伍的配置，让她别紧张，随便打打。
她没紧张。进图就开始放技能。烈焰冲击起手，预判奶妈走位，暴风雪覆盖后排，冰墙卡住战斗法师的切入路线。七分钟，对面团灭。
机房很安静。
社长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推了两次眼镜，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同学，你管这叫‘随便玩玩’？”
她眨了眨眼：“很久没打了。”
社长深吸一口气：“你以前是不是在职业俱乐部待过？”
“没有哈哈……只是待过一年训练营。”
机房炸了。小庄越过人群冲过来抓着她肩膀猛晃：“训练营？！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哪个队？！不会是轮回吧！”
“蓝雨。”夏蝉被晃得头晕。她一直忍着不说的原因就是怕小庄听了会太激动。
“那你认识黄少天吗？”
“……算认识吧。”
“他真人帅吗？”
“……还不错。”
“什么叫还不错——”
社长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他看她的眼神带着“捡到宝了”的光。
从那以后，夏蝉在电竞社有了一个标签：蓝雨训练营出来的元素法师。打内战的时候有人围观，打外校友谊赛的时候社长把她放第一阵容。名气渐渐传出学校，有其他高校的人专门跑来看她打。有一次校外友谊赛结束，对面的队长加了她好友，问她是不是在职业俱乐部待过。她说很久以前的事了。对方说，你还考虑打吗，这水平不打职业可惜了，才大一，还来得及。
她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上铺，对着天花板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