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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漫长的夏天

*

她真的站在了蓝雨俱乐部门口。

那天是周六,她跟家里说去同学家写作业。家长出于对一个好学生的信任没多问,只是让她早点回来吃晚饭。她有些心虚的说了声“知道了”,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背着书包出了门。书包里放了两本作业佯装,除此以外只有一张账号卡、一个水杯和一包纸巾。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纸巾,可能是觉得自己会紧张到出汗。后来证明她想多了——她紧张的时候不出汗,只是不说话。

蓝雨俱乐部在G市郊区,一栋灰白色的楼,门口挂着一个蓝色的队标LOGO。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确认自己没有走错。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过马路,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前台姐姐见她背着书包,温和的问她找谁。她说“有人让我来试训”。对方问她是哪个部门的谁联系的她,她想了想,报了那个游戏里给她发私信的ID。对方愣了一下,然后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从楼上下来,穿着蓝雨的队服外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表情介于“终于来了”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之间。

“你是蝉时雨?”

“嗯。”

“……多大?”

“十六。”

对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跟我来。”

训练营的机房在二楼。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大概有七八个人,都在专注地盯着屏幕,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没有人在意门口进来了谁。这让不希望被人注意的她觉得很舒服。

训练营的负责人——就是戴黑框眼镜那个,后来她叫他陈哥——给她安排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让她先打几场竞技场看看。她照做了,没有刻意表现,也没有紧张到手抖,只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匹配,进场,放技能,赢,下一把。

陈哥在她背后站了二十分钟,没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先在这练,等下教练过来看。”

这就是她蓝雨生涯的开始。没有热烈的欢迎,没有惊艳全场的首秀。只是一个角落里的机位,一台配置还不错的电脑,和一片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她在蓝雨训练营待了半年。这半年里她学会了几件事:

第一,她的手速在训练营里只能算中游。比她快的人太多了,有些人手速快到让她怀疑他们生下来就会打荣耀。

第二,她不是天赋最高的。训练营里有个叫方锐的家伙,反应速度惊人,打气功师的时候像一条泥鳅,谁都抓不住。

第三,即便不是天赋最高,她也能靠脑子留在第一梯队。教练说她是训练营里最会复盘的人。别人打完一把直接下一把,她能对着回放一格一格往回拉,把对面走位的每一个失误、自己技能释放的每一次偏差都记在脑子里。拿笔记下来。她可能一开始打不过天赋怪,但她能在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对局的时候赢回来。

进入训练营之后她的生活变得很规律,白天在学校上课,下课就往俱乐部跑。晚饭一般在路上吃,一个面包或一盒牛奶,边走边解决。家里她妈留的晚饭,她回家之后会再热一遍吃掉。她爸不太管她几点回来,只要成绩不下滑就行。有一段时间她一边背文言文一边打竞技场,但《过秦论》背得总归没有技能循环熟。

*

方锐是她在蓝雨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方锐是从挑战赛被挖过来的,职业是气功师,整天在训练营里拉人PK测试,打赢了就贱贱的嘿嘿笑,打输了就说“我今天状态不好”。他是那种自来熟到极致的人,第一次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连他叫什么都还不知道,他就已经坐在她旁边开始吃她的薯片了。

“哎你那个冰墙放得还挺有意思的,你是故意这样放的还是手滑?”

她没理他。

“如果是故意的,那确实挺厉害。但如果是手滑,那只能说运气不错。所以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手滑?”

“故意的。”她说。

“噢——那还行。”他把她最后一包薯片拿走了。

这就是他们友谊的开始。方锐是训练营里第一个主动跟她讲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毫无心理负担坐在她旁边的人。他有一种天赋,可以完全无视她的冷漠,自顾自地说下去。她回一句,他开心;她不回,他也不在乎,继续逼逼。后来她问过他为什么非要找她说话,方锐想了想说:“因为你不会嫌我烦。”

“我嫌。”她说。

“但你不会说出来。”

“……那倒是。”

他们在训练营里经常双排,气法组合——元素法师和气功师,不是职业赛场的主流搭配,但他俩却配合得意外的默契。方锐的气功师神出鬼没,总能在她的暴风雪覆盖之后精准地切入后排,补刀收割。教练有一次路过看到他们的双排,评价了一句:“有点意思。”

去蓝雨训练营这件事,夏蝉没打算告诉家里。

不是怕被骂,是怕麻烦。骂也就算了,她妈骂人的方式不是吼,是讲道理,一条一条列出来,从“你今年高二了”到“以后怎么办”,逻辑严密,论据充分,听完会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去打游戏,是去犯罪。她爸不骂人,她爸只会沉默。沉默比骂人更难对付,因为没法反驳。

所以她不准备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训练营的时间平时是一到五下课后,周末是周六全天加周日下午。她跟她妈说的是学校组织了免费的周末培优班,数学和物理,自愿报名,她觉得跟不上,想补一补。她妈听了之后有点意外——她成绩一直还行,不算拔尖但也不拖后腿——但这种“主动要求补习”的态度让她妈很满意,还不花钱,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方锐后来评价她这套话术:“你居然拿学习当幌子去打游戏,狠人!”

但她能混过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客观原因:她爸那段时间不在家——项目到了关键节点,不是在出差就是住在研究所的宿舍,偶尔才回来一趟。她妈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管家里,精力有限,没空细查。周六早上出门前,她妈只会惯性的说一句“路上小心”,不会问培优班在哪个教室、老师叫什么、同桌是谁。给了她足够的操作空间。

不过有一个实际问题比撒谎更难解决:午饭。

蓝雨俱乐部不包训练营学员的伙食,周边也没什么便宜的餐馆。她的零花钱是按周给的,只够在学校小卖部买买零食,如果每周在外面吃两顿午饭,预算直接爆炸。跟家里多要钱是不可能的,那等于自首。

她的解决方案是:从晚饭里省。

她妈做晚饭的习惯是两菜一汤,份量刚好够三个人。她爸不在家之后,菜量没变,吃饭的人少了一个,就经常有剩。夏蝉开始主动申请带便当——跟她妈说晚自习之前在学校吃,省得来回跑。她妈觉得有道理,就每天多做一些,给她装进保温盒里。她把周六的午饭留一半,用食堂的微波炉热一下,就是周日的午饭。

她靠这个方法撑了整整五个月。

方锐有一次看到她在休息区吃便当,凑过来看了一眼。红烧肉,炒青菜,米饭被压得实实的,上面还淋了一层肉汁。

“你家保姆做的?”方锐问。

“我妈。”

方锐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了。他没再问,只是从她饭盒里顺走了一块红烧肉。

“封口费。”他说。

“怪不得你盗贼也玩的挺好,惊天魔盗团啊。”

她笑着吐槽两句但也没真的制止他。反正红烧肉她妈每次都做很多,一个人也吃不完。

除了午饭,还有一个问题是晚饭。周日下午的训练通常到六点,她坐公交车回家要四十分钟,到家差不多七点。她跟她妈说的是培优班五点结束,剩下的时间在学校自习。这中间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差,她没法解释。好在她爸那段时间周末经常不回来吃晚饭,她妈一个人吃饭也简单,不怎么在意她几点到家。只要她一脸疲惫的在七点半之前出现在家门口,手里拿着两本翻开的辅导资料,她妈就不会多问。

最惊险的一次,是暴雨天她妈突然说要来学校接她。

那天是周六,她正在训练营打一场模拟赛,手机在包里震了三次。打完一看,她妈发了条微信:“今天下雨,去学校接你。”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从这里到学校,公交四十分钟,加上等车,差不多五十分钟。她不可能在五点半之前出现在学校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给她妈回了一条:“不用了妈,我跟同学一起撑伞回去,已经在路上了。”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跟青训营负责人说了句“家里有事”,提前走了。那天她淋着雨跑了将近一公里到公交站,上车的时候浑身湿透,书包里的便当盒哐当作响。她在公交车上坐定,给她妈发了第二条消息:“到同学家了,等雨小了就回来。”

她妈回了个“好”。

方锐后来知道这件事之后,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担心的沉默,是那种“我认识的人里你最离谱”的沉默。他说:“你为了打荣耀,到底骗了你妈多少次。”

夏蝉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没数过。但应该不超过二十次。”

“……二十次还少吗?”

“平均一周不到一次,”她说,“还行。”

方锐说:“你的数学是拿来算这个的?”

“我数学很好,”她说,“不然怎么骗我妈。”

*

至于后来著名的蓝雨双核——黄少天和喻文州,她是在训练营里见到他们的,但那段关系需要一个定语:远远的见到。

那时候处于第三赛季和第四赛季之间的夏休期,黄少天和喻文州已经定下来是蓝雨下一赛季的出道选手,官博发了出道宣传海报。

他俩从夏蝉进俱乐部开始就已经在跟着主力队员一起训练,但偶尔也会回训练营看看,美其名曰“指导后辈”,实际上黄少天是来炫耀操作的,喻文州是来观察新人的。他们来的时候,训练营会有一种微妙的气氛——所有人都坐得比平时更直一点,键盘声比平时更响一点,好像这样就能被注意到。

夏蝉没有坐得更直。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不觉得自己的表现能靠坐姿改变。

黄少天第一次注意到她,纯属意外。

那天他在训练营里溜达,路过她机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正在打竞技场,对面是个剑客,她卡着距离放了一堵冰墙,把对方堵在墙角,然后一套连招带走。黄少天看完,蹲下来,对着她的屏幕说:“你这个冰墙放得还可以,但是放早了放早了放早了你知道吗,你预判的是他现在走位,但他刚才是被你逼到墙角才走那里的,你要是碰到我你冰墙条还没读完我就已经到你脸上了你信不信。”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黄少天本人。头发有点乱,眼睛很亮,手指修长,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动。和官宣海报上剑光如虹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照片里他很帅。现实里他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大型犬。

“你是黄少天?”她问。

“对对对我就是黄少天,所以我说的话你得认真听。你那个冰墙——”

“我知道你。”

黄少天愣了一下:“啊?”

“我看过你以前在训练营留下的比赛视频。”

“哦哦哦那挺好,那你更应该听我的——”

“你打得很好。”她说。

语气很平。说完就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黄少天张了张嘴,难得地沉默了半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说:“这个新人眼光不错。”

这就是她第一次和黄少天的对话。严格来说不算对话——她说了三句,黄少天说了二十句。后来方锐评价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黄少天被反向沉默。

喻文州和她第一次说话,是另一天。他来训练营的时候,正好赶上一次训练赛,夏蝉被安排打第一轮。她在蹲守准备偷偷开个雷霆末日的时候判断失误,被对面两个人包夹,虽然极限操作了一波换掉一个,但还是先倒了。赛后她一个人闷闷地坐在机位上看回放,喻文州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注意到他,直到他说了一句:“节奏感很好。”

她吓了一跳,差点把鼠标甩出去。

转过头,发现蓝雨的新任队长就站在身后,在离她大概一步的距离,穿得很随意,表情很温和。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了多少。

“但还不够稳。”喻文州接着说。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时间点,“你在这里蹲的位置一开始是没错,但你太想一次性收割,心急了没有注意对面后来的动向。任何时候团战首要目标都是先活下来,然后再去找机会。”

她没接话。不是因为不想接,是因为接不住。她在训练营听说过很多关于喻文州的讨论,说他的手速是硬伤,说他用脑子打荣耀。她一直觉得“用脑子打荣耀”这句话很适合用来形容她想成为的那种人。现在这种人正站在她身后,轻描淡写地指出她的问题。

“……谢谢。”她说。

喻文州笑了笑。然后走了。

这就是她和蓝雨两位王牌选手的初次交集。没有一见如故,没有赏识有加,她甚至不确定他们记住了她的名字。

但她记住了他们每一个字。

后来,训练营走了一批人,也来了一批新人。

后来,方锐开始尝试玩盗贼,打法越来越猥琐,他说这是战术,她觉得他就是想恶心人。

后来,她爸妈知道了她在蓝雨打训练营的事,纸终究是包不住火,放了太多心思在游戏上必然会造成成绩下滑,三下五除二的逼着她退了训练营,刚好她爸的项目结束了要搬回S市,她也要准备高考。

走的那天,方锐请她喝了一杯俱乐部门口的奶茶,珍珠放了很多。

“等你考上大学,可以再回来啊。”方锐说。

“再说吧。”她说。

“别再说啊,咱俩双排胜率七十几呢,你知道七十几什么概念吗,四舍五入就是无敌——”

“我走了。”她打断他。

方锐住了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用一种不太像他的语气说:“行。那回头见。”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背对着他晃了晃。

回到家之后,她小心翼翼的把账号卡塞进一本笔记本里。笔记本很厚,第一页是她平时训练的时间表,其余的都是她的作战笔记。她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把本子收进了打包箱子的最底端。

其他行李已经搬上车了,就等她收拾完最后一些。她妈在楼下喊她。

她在蓝雨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那些在机房里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夜晚,那些和方锐一起双排后复盘的周末,那些黄少天路过时留下的一长串语速飞快的话,和喻文州那句轻轻的“节奏感很好”——它们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很多年以后的一次赛后采访有记者问她:夏蝉选手,蓝雨训练营的那段时光对你来说是什么?

她说,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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