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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第一次听到“荣耀”这个词，是在G市一所普通高中的走廊里，她转学过来的第三天。

她爸的工作调动又一次把家连根拔起——从S市到G市，跨越半个中国。夏蝉习惯了这种迁徙，像候鸟，但她至今不确定，候鸟在路上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茫然。每隔一两年换一个城市，换一所学校，换一批永远不会熟起来的同学。这次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间也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翻一本从S市带来的旧教材，书角卷了边，扉页上还写着上一个学校的名字。她没擦。擦了也没用，下一个学校还会写新的。

前排两个男生趴在课桌上，头碰着头，压低了声音讨论什么。夏蝉本来没在意，但走廊里太吵了，她不想听也得听。人类的耳朵没有开关，这件事一直让她觉得很烦。

“你昨晚看比赛了没有？——孙哲平那个打法，太猛了，简直不是人。”

“狂剑士的浪漫，懂不懂？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张佳乐，弹药专家，打起来帅。你说我要是在竞技场练个弹药师，能不能也那么秀？”

“你先把手速练到两百以上再说吧。”

夏蝉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但她没再翻下一页。

那两个男生后来又聊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反复回荡着几个词：荣耀，孙哲平，张佳乐，狂剑士，弹药专家，手速，竞技场。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但它们听起来像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人在里面赢，有人在里面输，有人为了谁更厉害这种事把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像在密谋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她把书合上，转过身。

“你们说的这个，”她说，“在哪里能玩？”

那两个男生同时抬头看她，面面相觑，眼神之间传达的讯息是：这个女的是谁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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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回家，她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写作业。

在G市的暂居地里有台电脑，这台电脑是她爸的办公机，开机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夏蝉试了三次就试出来了。她在搜索框里输入“荣耀”两个字，回车。

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荣耀职业联盟的官网。第二个是网游下载链接。第三个是一个视频，标题写着：“第二赛季常规赛：百花VS嘉世，繁花血景封神之战”。

她点开第三个。

画质不算清晰，但足够让她看清屏幕上那个狂剑士挥舞着重剑杀入敌阵，血越少打得越狠，硬生生从嘉世的防线中劈开一道缺口。弹药专家紧随其后，光影弹和烟雾弹铺天盖地，把整个战场变成一场盛大的光影风暴。弹幕密密麻麻地刷着“繁花血景nb”“孙哲平真男人”“张佳乐这手速我酸了”。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得破了音：“孙哲平！他一个人冲进了嘉世的阵型——张佳乐紧跟其后追击！繁花血景，这就是繁花血景！！”

夏蝉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电脑椅上，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她爸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声音透过薄薄的隔断墙传过来，说的是工作上的事，什么项目节点、什么预算审核。她妈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作响，抽油烟机轰轰地转。窗外的G市潮湿闷热，九月了还是三十几度，空调室外机嗡嗡地响。

但这些声音她全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耳机里那个解说员还在喊。

她下载了荣耀。

创建角色的时候，她在职业选择界面停了很久。

狂剑士。

她盯着那个图标，想起视频里孙哲平的重剑在敌阵中横扫千军的样子。血越少越猛，不退，不躲，不绕弯子，硬碰硬，拿命换命。那种打法让她胸口发烫。她从小到大搬过太多次家，见过太多人，大多数人在面对困难时都选择了绕路，包括她自己。她已经很久没有直直地朝什么东西走过去了。但孙哲平不一样——他不仅不绕路，他还往最硬的地方撞。她忽然很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可是狂剑士的模型不太好看。重剑扛在肩上，站姿很凶，装备穿上之后像一座移动的铁塔。她在预览界面转了两圈，越看越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孙哲平的打法她喜欢，但她不想变成孙哲平。她想变成她自己。

她纠结了大半天，最后选了元素法师。

介绍里写着：远程法术输出，擅长范围伤害与控制，操作难度高，需要精准的走位和预判。她读完那行字，又读了一遍。这个职业不往前冲，不近身，不硬碰硬。它站在远处。像一个旁观者。像一个站在走廊里听别人聊天的人。但它可以放火，可以落雷，可以让暴风雪覆盖整个屏幕。它不需要靠近任何人，但它可以改变整个战场。

她想，这好像更像她。

她给角色取名叫“蝉时雨”。

蝉时雨，日语里的一个词，意思是盛夏里蝉鸣齐响，像骤雨一样落下来。

她第一次看到这个词，是在她爸的书架上。她爸是工程师，书架却塞满了和工程毫无关系的闲书，其中有一本日本小说，藤泽周平的《蝉时雨》。书脊褪了色，夹着一张不知道哪一年的借书卡。她初二那年暑假闲着无聊抽出来翻，讲的是一个武士的遗孤的成长与复仇。如今早就不记得具体情节了，但那个词一直印在脑子里——蝉时雨。

夏天的蝉，用尽整个生命在叫。叫完了就死。

她在G市那个闷热的九月傍晚，坐在嗡嗡响的空调室外机旁边，把这三个字敲进了ID栏。十六岁的她想，这个名字盛大又短暂，热闹又孤独，很适合一个刚转学过来的、没有朋友的女高中生。也很适合一个躲在屏幕后面放火和落雷的元素法师。

她点了确定。

进了新手村。第一次放技能，屏幕上炸开一团火焰。

光映在她脸上。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那个瞬间好像被点亮了一点点。

这个游戏，有点意思。

后来她打竞技场，胜率一路攀升。

她不是一下子就赢的。刚开始的那几周，她连技能循环都搞不明白，冰墙放歪了把自己堵在墙角，烈焰冲击对着空气放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她每天晚上都泡在竞技场，匹配，被打爆，看回放，再匹配。她不开麦，不加好友，不回私信。在别人眼里，这个叫“蝉时雨”的元素法师就像一个脚本——准时上线，只打竞技场，从不说话。

后来她开始赢了。一开始是胜率过半，后来是六成、七成。她的手速不是最快的，装备也不是最好的，但她总能赢。因为应试教育，她记性太好了。荣耀二十四个职业，每个职业的常用连招、位移习惯、爆发窗口，她打几次就能记住。输一局，她能对着回放看半小时，把对面的走位习惯一点点拆出来。下次再碰上同一个ID，对方技能刚起手，她已经预判了后三步的行动。

她不是手速快到让人害怕的那种玩家。她是“你怎么知道我要往这边走”的那种。

竞技场打了几个月，她的元素法师“蝉时雨”在神之领域已经小有名气。不是那种会被发到论坛上讨论的名气，而是那种你排到她对面、打完会在群里骂一句“又碰到蝉时雨了”的名气。她的胜率稳定在七成以上，打法极其激进——站位比一般元素法师靠前两三个身位，火系雷系技能不要钱一样往外砸，不喜欢控场，只喜欢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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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起职业俱乐部的注意，是在一次野图Boss的抢夺中。

她在神之领域泡了大半年，胜率高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聊了。有一天晚上，她路过一个野图Boss的刷新点，和世界频道在喊人的几个本野人组队想打发一下时间，结果意外卷入一场大公会之间的混战。对手基本都是各大公会的精英，自家队伍打了几分钟就只剩她一个。她没退，靠着冰墙卡视野和走位，在复杂的野图地形里把对面六个人风筝了整整四分钟，还反杀了两个，最后被围死。对面的人在她角色倒下之后公屏敲了一句：你他妈是打职业的吧。

她没回。

但她不知道的是，对面那支队伍里，有一个蓝溪阁的人，这个人不是普通公会成员，是那天刚好在带公会活动的俱乐部工作人员。那人先是加了她好友，没通过，然后把她刚才的数据拉出来看了一眼：走位精度、技能释放时机、地形利用——每一项都远超普通高端玩家的水准。那种走位习惯不是靠反应，是靠计算。她打得像一个已经把战场预先在脑子里推演过一遍的人。

这条录像被转到了蓝雨训练营负责人的手上。负责人看完，只问了一句话：“查一下这个人的竞技场胜率。”

74.3%。

一周后，夏蝉在荣耀里收到了一条私聊。

“你好，我是蓝雨俱乐部青训营的负责人。我们关注你的竞技场表现有一段时间了，想邀请你来线下试训。方便的话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详聊。”

她盯着这条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骗子？”

对面沉默了将近两分钟。她几乎能想象到屏幕那头的人深吸一口气的样子。

加上微信之后，对方马上发来了自己的工作证，夏蝉才意识对面真的是蓝雨的人。

那时候她对荣耀职业联盟的了解，还停留在搜索框里的那几个关键词，对职业联赛，她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职业联赛对她而言遥不可及。蓝雨她只在视频网站的侧边栏推荐里刷到过，封面是一个术士的截图，标题写着“第二赛季蓝雨遗憾止步八强”。

被蓝雨的人联系上之后，她才开始补课。补课的方式简单粗暴：搜“蓝雨第二赛季”，把所有能看的比赛录像按时间顺序看一遍。

看的过程中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知道蓝雨，其实不是在蓝雨的比赛，是那场嘉世对百花的弹幕里，那场比赛弹幕刷屏最多的名字是叶秋，但在某条一闪而过的弹幕里，她看到了另一句话：“蓝雨今年连季后赛估计都进不去。”很快就被新的弹幕淹没了。像一句不该在庆祝场合出现的丧气话，被人故意略过。

夏蝉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她只是觉得心跳有点快。

她没有马上回复。她想了很久，想到蓝雨，想到荣耀职业联盟，想到她爸在隔壁房间打电话的声音，然后她把手放回键盘上。

“什么时候能来试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