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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表演赛之后,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上课,写作业,电竞社活动,偶尔被小庄拉着看职业联赛。夏蝉几乎以为那天机房里的对话应该只是一种客套——毕竟他们是微草的未来,而她只是一个在社团活动里打打内战的大学生。客套几句,转头就忘了,很正常。
她没觉得失落,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觉得失落。已经把账号卡从箱底里翻出来过一次了,再放回去就行了。这事她熟。
大概过了两周。某个周五下午,她刚下课回到寝室就收到社长发来的微信:“微草的人找我了!!!!!!”后面跟了一个磕头的表情包。社长在语音消息里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说微草的人给他打了电话——上次表演赛之后,青训营那几个选手回去跟教练组提了她的名字,教练组调了比赛录像看完之后想邀请她去俱乐部试训。
夏蝉有些意外他们真的回去和俱乐部提起了自己。
“去不去?”社长追问。
她没有马上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个身,盯着上铺的床板。社团活动是一回事,试训是另一回事。当年她把账号卡压在箱底,告诉自己这条路已经走完了,命运把这条路又通到她脚下了——一条她走过一次、没走完的路。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走第二次的力气。
她拿起手机,给方锐发了一条消息。
“微草叫我去试训。”
方锐秒回:“去啊!!!!!”
“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废话!你当年退的时候我就觉得可惜。现在机会自己找上门了,你不去你对得起谁?对得起‘贼法双废’吗!”
夏蝉盯着屏幕,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想起一些更久以前的事。
在蓝雨训练营的时候,有个周末晚上,训练赛打完,她和方锐溜到俱乐部后面的小操场透气。G市的夏天闷热潮湿,塑胶跑道还残留着白天暴晒后的余温,空气里混着青草和外卖肠粉的味道。方锐买了芬达和菠萝啤,把芬达扔给她,自己开了菠萝啤,喝了一口之后开始畅想未来——等他出道了,一定要在赛场上让所有人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猥琐流。他说到时候你也得出道,蓝雨双核是剑与诅咒,蓝雨双丑就是我和你。
夏蝉气得拿芬达罐子敲了一下方锐说,谁跟你双丑。
方锐说,那你想叫什么。
她想了想,笑着说:贼法双废。
方锐笑了半天,笑完之后举起菠萝啤碰了一下她的芬达,说好,贼法双废,赛场见。
后来她退训,回S市,高考,进大学。方锐去了呼啸,转了盗贼。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起那个夏夜。直到此刻,方锐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然后跳出来一行字——
“虽然如果成了以后得在赛场上互殴了,但别让我等太久。”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切回社长的对话框,干脆利落的回复了一个字:“去。”
隔天下午,一个微信好友申请弹出来。头像是一棵草——微草的标志。验证信息写的是:你好,我是微草青训营负责人李成浩,关于试训的事想跟你聊聊。夏蝉点了通过,盯着聊天框看了几秒,还在纠结要不要主动打招呼,对方先发了消息。
“夏蝉同学你好,社长应该已经跟你说过大概了。上次表演赛的录像我们教练组看了,你的个人数据很突出,青训营几个选手也对你评价很高。”
“谢谢。”她打完这两个字,觉得好像太短了,又加了一句,“具体试训怎么安排?”
李先生发了一份试训流程过来,一场个人赛加两场团队模拟赛,教练组现场评估,时间定在明天下午。然后他问了一句:“听说你以前在蓝雨待过?”
“待过一年。”
“那应该对职业体系不陌生。微草这边的节奏和蓝雨不太一样,你来的时候可以先感受一下。”
夏蝉发了个ok的表情过去。
“行,那明天见。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对话结束得很干脆。夏蝉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打开衣柜,翻了翻小庄之前陪她挑的那几件衣服。试训不用穿得太正式,但也不能像去食堂那样随便。她在两件针织衫之间犹豫了一阵,最后选了那件深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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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夏蝉就坐上了去微草俱乐部的公交。这条线路她其实早就查过。大一刚开学那阵子,有一天晚上睡不着闲着没事搜了B市所有的荣耀职业俱乐部——微草、皇风、义斩。微草离她学校最近,坐公交四十分钟。当时她只是好奇,现在她真的坐上了这趟车。
公交车在B市初冬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地开着,路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杈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她靠在车窗上,想起两年多以前第一次坐公交去俱乐部试训——高二,G市,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蓝雨俱乐部门口抬头看着蓝雨LOGO上的那个水滴。那时候她十六岁,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只是心跳快得厉害。
现在她知道了,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放松,反而让她更紧张。
微草俱乐部在B市北边,比蓝雨的楼高一点,门口挂着一面绿色的队旗。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前台核对了她的名字,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昨天在微信上联系她的李先生从楼上下来——看着三十出头,戴眼镜,穿微草队服外套,笑起来像某个系的辅导员。
他领她穿过训练区,透明的玻璃墙后面是一排排电脑,青训营的学员们似乎正在打训练赛。整体给人一种整齐、安静的感觉,每个人都戴着耳机盯着屏幕,键盘声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发出的节拍。蓝雨训练营不是这样的,蓝雨的机房里永远有人在说话,零食渣掉在键盘缝里,有人打输了会拍桌子骂对面太阴,热闹得像菜市场。微草像一座实验室——温度可控,光线均匀,每个变量的误差范围都被精确标定。
她忽然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刘小别在最角落的位置,耳机戴在头上,看到夏蝉进来,摘下半边耳机,朝她点了下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着,屏幕上是一个暂停的训练赛回放画面,剑客站在峡谷中央,三段斩的剑光定格在半途。柳非坐在靠窗一点的位置,正在调鼠标灵敏度。她的丸子头扎得比上次紧一点,看到夏蝉之后挑了挑眉:“来了啊。今天可别拿冰墙卡我,咱俩是一队的。”。袁柏清桌子上放着那个熟悉的笔记本,坐在两人中间,看到夏蝉之后站起来,正式地说了句“你好,又见面了”,然后坐下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夏蝉瞥了一眼,但没看清,只看到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
教练组的两个人在训练室后排坐着,一男一女,表情都不多。男教练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数据监测面板;女教练手里拿着一份表格,抬头看了夏蝉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试训的流程李先生已经在微信上已经介绍过,她被告知团队模拟赛的队友是上次表演赛交手过的刘小别、柳非和袁柏清,再配一个青训营的鬼剑士。李先生补充说这几个都是青训营里排名靠前、很有机会未来出道的选手,但把他们分配给她一组,不是因为排面大,而是教练组想看看她和这三个已经有一定了解的青训选手能不能配合起来。数据上她的个人能力没问题,但团队配合需要在实战中观察。
个人赛热手,对手是青训营的另一个神枪手,不是柳非。夏蝉赢得不算轻松但也没太大悬念。打完的时候她听见教练组在对面小声交流了几句,女教练点了点头然后在表格上记了点什么。
团队模拟第一场。地图又是“落日峡谷”,夏蝉的元素法师站在中间,刘小别前排切入,柳非侧翼游走,袁柏清后排治疗。对面是微草青训营的另一支五人队伍——夏蝉扫了一眼对面的阵容,战斗法师、神枪手、术士、牧师、狂剑士,全是青训营的正式学员。和上次表演赛的娱乐性质完全不同,这是动真格的考核。
她发现自己的操作节奏和这三个人意外地合拍。她放冰墙封走位的时候,刘小别已经在冰墙另一侧等着切入;她用暴风雪覆盖后排的时候,柳非的子弹正好从暴风雪的边缘穿过去收割残血;袁柏清的治疗术落点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次她被迫前压,他的治疗永远能准时落到她头顶。她想到在蓝雨训练营时和方锐的配合——几乎没有配合,两个人都很跳,互相接对方的突发奇想,又莫名能搭上。但微草的配合逻辑完全不同——战术分工明确,每个人的位置和职责像齿轮一样咬合。
第二场地图换成了“沙漠废墟”,开阔地形为主,掩体少。对面这次换成了更针对元素法师的阵容,夏蝉被压得很不舒服,连续两次被对面近战从侧翼切入打断施法节奏,被迫后撤。
她在语音里说了一句“别来保我”,然后自己调整了走位路线——往地图边缘靠,利用废墟的断墙和残垣重新建立掩体。绝对零度从废墟边缘蔓延开,冰霜在地面上铺成一道扇形封锁线。这一次不是隔开对手——是给队友制造切入空间。刘小别的剑客从冰面边缘踏过,银光落刃切入对面后排。柳非的□□狙击在同一个瞬间打中了对面牧师的施法动作。
就在这时候,训练室的门轻轻开了。
夏蝉没有注意到。她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沙漠废墟的残垣断壁,元素法师在铺满冰霜的地面上移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柳非的神枪手从侧翼开火,刘小别的剑客在冰面边缘一闪而过,袁柏清在团队频道里平稳地报技能冷却。她配合他们收掉最后一个残血,结算画面跳出来。
她摘了耳机,靠进椅背,活动了一下手指。
训练室里的气氛和刚才不太一样。教练组两个人坐得更直了,李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柳非摘了耳机,视线越过夏蝉的肩膀,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然后飞速转回去,也坐直了身体,没说话。
夏蝉转过头。
王杰希站在她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穿着微草的队服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表情既不冷淡,也不温和,就是很平。像在看一组跑完测试的数据,需要逐项核对结果。
“技能的释放时机把控的很好。”他说。
夏蝉不知道该回什么,对方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她的手指还搁在键盘边缘,刚才团战时的紧绷感还没完全退下去。王杰希也没有等她回话的意思,他的视线从她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比对什么信息。然后他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我们见过。”
“第三赛季,蓝雨主场。你站在选手通道门口。”
她愣住了。
第三赛季,蓝雨主场。她随队去看蓝雨对微草的常规赛。比赛结束后她在选手通道里等人,方锐说去拿个东西然后半天没回来,她靠在墙上,灯光昏暗,面前选手和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微草的队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王杰希走在最前面。他披着队服外套,额头上还有汗,走得不快,低着头,像是在脑子里过刚才的比赛画面。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当时穿的是便服,站在微草和蓝雨选手通道的交界处。他可能以为她是迷路了的工作人员,也可能只是习惯性地扫一眼周围环境。总之那一眼很短,短到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真的看见她。
那个赛季,王杰希以新人身份直接接过了微草队长之职,打法极其有特色,魔术师的名号响彻了整个荣耀。他的魔道学者在场上的飞行轨迹毫无规律可循,所有人都跟不上他的节奏,包括他自己的队友。
后来第五赛季,她和小庄在宿舍看微草的比赛,发现他的打法变了。不再是那种无法配合的个人表演,开始给队友留空间,熔岩烧瓶的落点依然精准,但飞行轨迹不再那么任性了——他在等队友跟上。微草的整体节奏更流畅了,魔术师的个人数据反而没以前好看了。她当时跟小庄说了一句“他在改打法”,小庄没听懂,她也没解释。
而此刻,大名鼎鼎的魔术师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咖啡,用一种看数据面板的眼神看着她,把那个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瞬间说了出来。
“你记得?”她听见自己问。
“我记性很好。”王杰希说。
然后他没有再解释更多,朝教练组的方向偏了下头,说了一句“数据发我”,便端着咖啡转身走了。
“今天是周日,我以为王队不在。”柳非双臂交叉,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打量着夏蝉——像是在说“你们居然认识”。
“辛苦了。”王杰希走后,男教练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团队适应力也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具体结果我们内部讨论一下,会尽快通知你。”
李先生送她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说:“其实今天王队本来不在基地。早上他有别的安排,应该是中场休息的时候听说试训的事,自己过来的。”电梯门开了,李先生伸手挡了一下门,“他很少亲自看试训。”
电梯门关上。夏蝉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还没完全回过神来,数字跳到1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试训过了,她就要在打职业和上大学之间做选择了。大一上学期还没结束,专业课满满当当的从周一排到了周五下午,而青训营的训练时间她刚才瞥了一眼走廊里的日程表,周一至周六全天,和课表撞得稀碎。
她翻出手机,给李成浩发了条消息:“李老师,如果试训通过的话,学业方面微草一般怎么处理?”
回复来得很快:“我们有和高校的合作协议,可以帮你办训练期间的部分课程免听,期末回来考试就行。但最稳妥的方案还是申请休学,保留学籍,等退役了可以再回来读完。”
夏蝉盯着“休学”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退训回去高考,以为自己和职业这条路已经彻底掰了。现在这条路又摆在她面前,代价是刚坐热的大学座位可能要暂时空出来。
要如何跟家里开口?当年退训时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后来再也没提起过打职业的事情,她妈以为她终于踏实念书了,隔三差五往她卡里打生活费,在微信上转发“计算机专业就业前景分析”,逢年过节跟亲戚说她女儿在B市读计算机,语气里带着“这孩子终于走上正轨了”的放心。现在她要休学去打职业——在她妈眼里,这不是正轨,是歧途。上一次她妈说“不务正业”的时候她是十六岁的高中生,没有任何反驳的底气。现在十八岁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妈开口。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电梯,穿过微草一楼大厅,推开那扇玻璃门,初冬的风迎面扑过来,冷,干,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这个城市的天空。
她切回和李老师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谢谢李老师,我知道了。”然后退出微信,没再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