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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独行

“此女这性子,朕一听便觉着无趣,”赵铎闻言,面上笑容彻底消失了,“不若再相看相看旁的?”

“陛下……立后与娶妻不同……您该明白……什么样的女子适合这后位。”霍玥只得劝慰道。

“罢了……就依你的,待你身子养好了,便代朕往鹿原书院走一趟,召她入宫吧。”赵铎知此事无法再推,便只得应下。

“是,陛下。”霍玥便应下。只他和裴映都听得出来,赵铎此举无疑是在拖延时日,因霍玥伤势未愈,召陆氏女入宫一事也可交给裴映,这个宣旨使臣,他二人都当得。

虽如此,二人亦不再相劝。天色已晚,赵铎便去了陈安嫔宫中留宿,霍玥则宿在了养心殿偏殿。

躺了这些时日,他只觉浑身酸痛,想下榻,甚至想去马场跑跑马。

福宁见他挣扎着要自榻上起身,以为他要去净房方便一番,这便搀扶着他下榻。

“想去马场跑跑马……练练枪……”霍玥声音虚浮,双眸却望向马场的方向,眸中隐隐含着期盼。

他出身军户,自幼精于骑射,且他擅长的那套枪法,乃霍家祖传,自他曾祖父始,绵延数代、日益精进。他净身为宦后,便担忧这枪法至他这一代彻底断绝。

“干爹,眼下天色已晚,屋外天寒,您怎还想着往外跑?”福宁便有些着急,这几日虽是晴好天气,夜里却依旧天寒地冻,走两步便冻得人瑟瑟发抖。

“躺了许久……身上酸痛。”霍玥只无奈轻叹道。

正此时,李太医便入了偏殿。因霍玥尚未伤愈,他便奉了赵铎旨意,每日都会为他号脉、查探伤势。

待为他号完脉,李太医神情便凝重起来。

“您且说说,督主恢复得如何了?”福宁忍不住问道。

“霍督主胸前伤口观之已然愈合,只脉相依旧虚浮,宛若游丝,”李太医神色无奈,“身体之伤虽已愈合,心伤却不然,心病还需心药医。”

霍玥闻言,沉默良久,只问道:“本督如今……可还能骑射练枪?”他其实一早便想问了,只此前床榻都下不来,问也无用。而这段时日,李韩二位太医为他诊治时,从来不提这些,便更让他觉着蹊跷。

因他身边人都知晓,他出身军户,自幼便怀揣着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梦想。好男儿,当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方不负此生。

虽这梦想早在他净身那时起便渐行渐远,但这许多年,他却一直勤练骑射和枪法,因不放弃,便还有希望。只如今……

“您实话实说便是。”霍玥见李太医眼神闪烁,久久不言,便沉声道。虽早已猜到最坏的结果,却还抱有一丝幻想。

“霍督主,当日插入您胸膛那一刀,与您心脏挨得极近,可说是擦肩而过。您心脉大损,又终日绝望,郁郁寡欢,如此……日后当好生静养,骑射练功便都免了吧,若强行如此,怕是……”李太医对上他含着冷意的漆黑眸子,虽惶恐,到底还是说出了实情。

“知道了……”霍玥闻言,只阖上眼眸,无力地靠在榻上,“您先退下吧……”

“是。”李太医福一福身,这便退出了大殿。

而后殿外内侍便端进来熬好的汤药,呈到了福宁手里。

“干爹,喝药吧。”福宁便舀了汤药轻轻吹吹,而后送入他唇畔。

霍玥眼里的光芒已然湮灭无踪,只漠然地轻启薄唇,将一勺勺汤药吞咽入腹。

福宁心下涩然,正欲说些旁的事哄他开心,他却忽地自榻上起身,披上黑底织金的蟒袍和鸦青鹤氅。

“干爹,您这是要去何处?”福宁急了,当即便拦在他身前。

“本督只是闷了……想出去走走,让开。”他双眸阴沉,恰如殿外漆黑一片的天宇,瞧不见半分光亮。

福宁知他心下难受,又道:“我陪您一道,就在殿外走走,便回屋。”

“不必跟着我……让我一人……静一静,”霍玥剑眉紧蹙,眸中化不开的绝望里,亦有无奈,“你放心,我不会去马场……只是独自走走。”

福宁知晓劝说无用,便意图跟在他身后,因他眼下情形,实在令人担忧。这便行至他身前,缓缓推开槅扇门,却见他望了望守在门外的内侍道:“你身上这衫子可还有一身儿?”

“回督主的话,还有一身儿在值房里。”这小内侍便有些摸不着头脑,只霍玥身为东厂提督、今上最倚重的内臣,他的命令自然不敢违抗。

“速去取来,交与本督。”霍玥沉声道。

小内侍便战战兢兢地向偏殿旁的值房而去,很快便拿来一身藏蓝色内侍服和三山帽,呈到了霍玥手里。

霍玥便撑着力气,解去身上鹤氅和蟒袍,而后穿上这身藏蓝色内侍服,戴上三山帽。

福宁见他动作有些吃力,额间又有冷汗渗出,便也不再阻拦,只配合着帮他穿好衣衫。他自然瞧出,他这是要扮作寻常内侍,不过是想寻一份清静,不叫宫里任何人认出他来。

福宁无奈叹息,待推开门,便一直跟在他身后,踏着汉白玉宫道,缓步而行。

这内侍服虽是冬日款式,到底还是单薄,勾勒出他日益清瘦的身形,在冬日暗夜的疾风里,摇摇欲坠。

天色彻底阴沉下来,福宁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只他近来日夜服侍霍玥,便也有些疲惫,将将打了个呵欠,再睁开眼时,霍玥已然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干爹!”福宁这下是真的急了,疾步向着他适才行远的方向奔去,却仍触不到他。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浓墨般的沉沉暮色中。

他便开始后悔适才对他的“纵容”,因霍玥便是伤势未愈,要甩掉一个人亦非难事。他曾经为赵铎贴身武侍时,做的便是帮他探听情报的活计,他行走无声,声东击西,敌方探子便捕捉不到他踪迹。

寒风自红墙青瓦间呼啸穿行而过,将这冬夜的宫闱衬得愈发冰冷可怖。

霍玥只漫无目的地踏着宫道,缓缓走着。风自耳畔呼呼吹过,他已感受不到寒冷,只木然地提着步子,不知要往何处去。

行了许久,胸口闷痛得喘不上气来,阵阵晕眩席卷而至,尚未意识到此处是哪座宫苑,身子已然脱力地迅速下坠。他撑着一股力扶住墙沿,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周遭感受到的是一片融融暖意。殿内烧着红罗炭,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菡菡……”意识模糊间,他仍下意识唤着她的小字。

“霍督主,”女人轻柔温婉的声音传来,其间含着担忧,“你眼下可还难受?”

霍玥揉了揉疲惫的眼,待视线渐渐清晰,眼前女子的面容依旧清艳脱俗,却并非沈清荷。原来是惠嫔谢蕴之,此处是她的寝宫兰轩阁。

“娘娘恕罪……”霍玥意识到不妥,便撑着自榻上起身,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霍督主莫动,你身上的伤……”女人眼眸里含着担忧,便是不通医术,她亦瞧出他伤病未愈,还有些严重。

今日她宫中婢女本在殿外巡视,见一名内侍晕厥在墙边,还以为是哪个宫的小火者,便上前探了探,发觉此人尚有微弱的气息。

只此人虽阖着眼,依旧能瞧出面容英俊、眉眼如画,两名婢女越瞧越觉着眼熟,这不是东厂霍提督么?他怎会晕厥在此处?还穿着一身普通内侍的圆领袍?

婢女这便向谢惠嫔通禀,谢蕴之顾不得旁的,便示意香菱和另两名婢女,将他扶入殿内。

“多谢娘娘……并无大碍,”霍玥撑着周身力气,仍下了榻,“若无事……本督先行告退。”

“你再……再歇会儿吧……”谢蕴之闪动的眸光里含着关切,顺手藏起适才将为他作的画,却也不知说些什么。

“本督尚有公事……耽搁不得……娘娘,这便告辞。”霍玥便撑着向殿外行去。

谢蕴之便想起,适才他昏迷和将将睁眼时,嘴里唤的分明是:“菡菡……菡菡……”

几日前,香菱偶遇其他宫苑的婢女,闲聊时偶然得知了宋家早在几月前便出事的消息。在谢蕴之追问下,香菱终究说出了实情。

谢蕴之与沈清荷自幼时起便是闺中密友,如此便十分担忧沈清荷安危,她身处内宫,外头的事无从得知,是以宫里每每碰到什么人,便着急询问一番。

“霍督主!”身后又传来女人满含焦急的声音,“本宫……有件事,想问问霍督主。”

“敢问娘娘……所谓何事?”霍玥转过身来,就要站立不稳。

“督主可知,前工部右侍郎宋殊……他的家眷眼下如何了?”谢蕴之鼓起勇气,终于开口道。

“宋府抄没后……府上女眷悉数流放,无一幸免。”霍玥虽知她与沈清荷渊源,却也不想横生事端。

“宋殊儿媳、沈氏之女清荷……你可知她现下身在何处?”谢蕴之又道。无论如何,东厂势大,她虽不知霍玥此前为何帮她,却觉着他并非传闻那般狠辣无情,或许,他真的知晓沈清荷下落。

“沈清荷”这个名字落入霍玥耳中那刻,他的身子便有一瞬的僵硬,他眼底的冷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过往种种如镜花水月,一时便沉默无言。

“我与清荷,自幼时便相识了,督主若知她下落,可否告知?本宫……不胜感激!”谢蕴之见他不言,又道,在他面前俯身行了一礼。

“娘娘何须……如此多礼?”霍玥望见谢蕴之眼里,关切与担忧皆是真切,“沈氏之女清荷……眼下很安全。”

“真的?”谢蕴之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欢喜,却也疑惑,“督主可是识得清荷?又如何知晓她下落?”她素来冷静自持,眼下却关心则乱,话一出口便知自己问得太多。

“娘娘只需知晓……她眼下一切皆安……衣食无忧。”霍玥无意向她言明更多,回溯与沈清荷过往种种,便觉心口一阵滞涩扯痛,五脏六腑仿佛被翻搅着,酸痛难言……

可为何,还会在迷蒙混沌之时,唤着她的小字?眼角忽地,落下一滴泪。

谢蕴之仍有诸多疑惑,见他英俊面容苍白一片,眸中含泪,便下意识向他走近些。

“娘娘便……信本督一回,”霍玥以为她不信,便又道,“旁的事……本督不便告知。”

“我信你……信你!”谢蕴之心下动容,不再自称“本宫”,下意识向他伸手,手却停在半空,悬而未落。因她早已是天子的女人,便是未得盛宠,终其一生也只会困在这深深的宫墙里。

“她一切皆安,娘娘……便多保重。”霍玥终于拼着全力,疾步离开了兰轩阁。

便是与沈清荷走到如今境地,他依旧希望,每个真心牵挂她之人,能知晓她安然无恙。

却说这边

沈清荷这几日一直想着法子入宫,只霍府守卫森严,显是霍玥临行前吩咐过,不可轻易允她出府。

而他二人便是到了如今这般,她在府上的吃穿用度依旧不曾短了任何。她既不走,想来他一定叮嘱过,不可因此前之事薄待了她。

转眼,他回宫已三日了,身子可有恢复?可有按时服药?三餐可有按时?她心下担忧,却全无办法,只得一日日翻看韩莹予她的医书,探寻心疾疗愈之法。

正欲央求府上内侍带她入宫,却见门扉开处,韩莹一身女医官的官袍,身上背着药箱,正向她行来。

霍玥便是回了宫,韩莹依旧每隔一段时日,便来府上为她号脉。

“韩大夫,您可有法子带我入宫?”她显是病急乱投医,便央求道。

“你我相处已有些时日,不必唤我韩大夫,我比你年长,你便唤我一声姐姐吧。”韩莹莞尔一笑,素来沉稳大气的面容,坚韧里便透出几许亲和。

“姐姐,”沈清荷福一福身,“可否带我入宫?”

“我知你记挂霍督主,”这些日子下来,韩莹已然洞穿一切,“人生在世,有些事不能放弃,有些人,亦不能错过。”她温声道。

“我伤他至此,他还会接纳我么?”沈清荷秀丽眼眸中染着悔恨,却不知该如何弥补。

“你若放不下,便该遵循自己的本心,”韩莹一面说着,一面与她一道向屋内行去,“如此,至少不至于抱憾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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