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珏,你好生养伤,暂不急回宫。”赵铎见他面色惨白,说话时气息虚浮无力,显是失血过多,尚须较长时日方能恢复,便示意他好生休养,不必心急。
“是……陛下。”霍玥轻启薄唇,缓声道。
“怎的不见沈家娘子?”赵铎便有些疑惑,他自然知晓沈清荷一直被霍玥养在府中,只今日前来,却不见这女子踪影。按理说,霍玥遭人行刺重伤至此,她该在他身畔才是。
“她一早……出府采买去了……”霍玥嘴唇嗡动,说了许久的话,额间便又渗出一层冷汗。
“倒像这府上女主人了,”赵铎浅浅一笑,想起十日之期已过,又道,“朕此前允你十日思索,你眼下考虑得如何了?”
“臣与她……都还有些……顾虑……”霍玥闻言,一股气便似梗在胸腔里提不上来,周身颤抖不止。
“哎……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赵铎便有些无奈,想来这女子留在霍府也有些时日了,既不愿离去,又犹豫着不愿成婚,究竟是何意思?他虽心急,见霍玥冷汗自额角滑落,身子颤抖,便知他该歇息,不宜再说话了。
这便道:“成珏,你好生歇息,朕先回宫了。”
“是……陛下。”霍玥闻言,心下终于长吁一口气。
赵铎又望了望候在一旁的福宁,沉声叮嘱道:“照顾好他。”
“是,陛下!”福宁俯身行礼回应道。
待赵铎离去,霍玥终于轻叹一声。他庆幸沈清荷眼下不在府上,若叫她与天子打上照面,难免被发现破绽。
“干爹,陈松和那晏青如何处置?”福宁试探着询问道。陈松到底是跟在霍玥身边好些年了,福宁虽憎恨他,却难免唏嘘。
“背主之人……如何留得?”霍玥涣散的眼眸里闪过一瞬的寒意,“便让乔奇结果了他吧……至于朱雀堂和忘情谷……一只苍蝇也别活着飞出去。”
福宁瞧他说话时眸中又染上阴寒恨意,心下忧虑倒散去几分。因如此,他才觉着他依然是那个雷厉风行的东厂提督。
不想赵铎将将离府,正欲提步踏上回宫的御辇,便见一辆鎏金坠玉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来,一名女子缓步下了马车。但见她一身藕荷色衣裙,身形纤瘦,如墨青丝拢成百合髻,发髻上斜插一支碧玉莲花缠丝珠钗,更衬得她肤色白皙,侧颜清丽。
只当这女子抬首与他四目相对,赵铎便觉这女子秀美的面容,竟有几分似曾相识。
“臣女,参加陛下!”沈清荷见眼前男子一身玄色云纹广袖直裰,外披鸦青色织金鹤氅,头戴紫金冠,面容俊朗,眉宇间更透出几分贵气,当即便猜到他是何人。
便是此前只在随丈夫公婆入宫时见过今上一两回,眼前男子周身透出的贵气,仍叫她很快便意识到他身份。
“你便是那沈氏嫡女沈清荷?”赵铎又望了望眼前女子,便是三宫六院、佳丽三千,他也不得不承认此女姿容气度世间罕有,一瞧便知是大家闺秀。
沈氏素来是名门望族,沈清荷祖父这一脉一早便扎根于京城。他还是皇子时,便与沈清荷有过数面之缘,只那时尚未留下深刻印象,如今再见,当真是女大十八变,出落得愈发秀丽绝俗了。
“回陛下的话,正是臣女。”沈清荷又俯下身,缓声回应道。
“成珏伤重,你多留意些,务必照顾好他。”赵铎又道,这便转身上了御辇。
“是。”沈清荷望着赵铎的御辇行远,便推门回府。
“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回宫路上,赵铎示意贴身内侍推开窗棂,便伸手至窗外。飞舞的雪片落在他修长玉指上,脑海里便又浮现出适才女子清艳的面容,便明了了为何这许多年,霍玥始终对她念念不忘。
今日他原本疑惑,霍玥身为东厂提督、又有功夫傍身,怎就遭陈松行刺。此刻却又开始思索,这女子眉眼究竟与何人相似,因他自适才见到沈清荷起,便总觉着她肖似一位故人,却想不起是谁。
“哎呀,原是生得像陆太妃!”赵铎思忖良久,适才恍然大悟。
陆太妃,一直是这深宫里十分特别的存在。在赵铎儿时和少时记忆里,那时还是贤妃的陆太妃,就是个性子恬淡、心性善良的女子,便是荣宠最盛之时,也不曾恃宠而骄、欺辱其他妃嫔,而她对待非自己所出的皇子公主们,亦是温柔和善。
是以赵铎虽非她所出,却始终对她心存一分善意,且二十余年前宫变时的那场大火,让她痛失爱女,赵铎怜她膝下无子,登基后便仍允她住在宫内,并未如先帝其他无子的妃嫔那般被遣往京郊禅福寺削发为尼。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赵铎虽回过神来,却并未深想。
转眼便过了十余日,霍玥身子将将恢复些许,便强撑着下了床榻,就要更衣回宫。
“玥哥,你身子将好一点,将养将养再回宫吧?”沈清荷本候在屋外,见他撑着下了榻,便顾不得任何,推门而入。
“我早说过,待真相水落石出……你我自此……两不相干,”他奋力下榻,一阵扯痛自胸中袭来,呼吸便十分急促,“如今,真相大白……你走吧。”他一面说着,一面取下悬于胸前的玉佩,便要将它归还。
“玥哥……我知道,你一直欢喜从前的我,变的从来不是你,而是我。是我,让你失望了……”她声音微微哽咽,便紧握住他的手,“这玉佩早已是你贴身之物……它属于你……”
“我说过……我无理由……亦无资格怨你,因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从前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你走吧……”霍玥奋力将手自她掌心抽出,就要将玉佩塞还给她。
“我不走!”沈清荷认真道,“我已然想得清楚明白,要留在你身侧,照顾你余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你而去。”
“你不过是……可怜我,”霍玥唇畔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眸光涣散间,就要站立不稳,“本督……不需要你的怜悯。”
“不是怜悯,因你就在我心里,”沈清荷神色焦急,泪水盈了眼眶,却仰头不让它落下,“自那年盛夏时,你就在我心里,未曾离去。后来靖王反叛,我听闻霍家出事的消息,便一直想知晓你是否还活在世间。好不容易逃出府,旁人都说,霍家上下无一幸免……我与宋知砚的婚事……从来非我自愿。”
“你就当……从未认识过那个……不识天高地厚的霍家四小子,”他眼角抽动,神色虽依旧淡漠,胸口绞痛却一种强过一阵,呼吸已然滞塞,“我从来配不上你……况且我如今……是个阉人,你都了解……都明白。”
“我不走,时至今日,我才明了,你是我在这世间最当珍视之人。”沈清荷见他身子颤抖着摇摇欲坠,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让我照顾你余生,可好?”
他仍想推开她,却使不上半分力气。一股力道在胸腔里左冲右撞,随着喉间一阵鲜甜上涌,汉白玉地面上,霎时又漾开一片鲜红,触目惊心……
“玥哥!”沈清荷便搀扶着他自床沿躺下,正欲拿起帕子擦拭他唇畔血污,福宁便推门而入。
“你在做什么?!”他望向沈清荷,怒斥道,便一把将她推开。他适才本去了厨间,瞧瞧汤药是否熬好,不想这须臾工夫,霍玥又吐了血。
“让她走吧……”霍玥口中仍有鲜血向外流淌,便示意乔颂等人入内,“送她去长风客栈……她兄长身边……”
“是!”乔颂便应下,他身后的番子便一道上前,拉起沈清荷和湘灵,便向府外行去。
“玥哥,我不走!说什么,我也不会离开!”沈清荷使出浑身力气僵持着,挣扎间头上钗环应声落到了地上,发髻散乱开来,十分狼狈。
僵持许久,番子便生拉硬拽着,将二人拖向府门的方向。沈清荷一头青丝披散下来,仍伸出手,试图拽住一切可行的物件。因她知晓,今日若离了此处,怕是再难回到他身畔了。
“罢了……停手吧。”霍玥艰难抬手,便示意他们停下。他终究不愿弄伤她。
“姑娘!”待番子停手,湘灵便挣脱了束缚,奔向沈清荷身畔,查看她可有受伤。
沈清荷见番子停下了动作,甚至顾不得整理仪容,便提步又向霍玥的上房奔去。
“姑娘,算了,我们先回房吧!”湘灵便上前拦住她去路,眸中含着焦急和疼惜。便是她也不知,沈清荷适才怎就有这般大的勇气和气力,蒲柳之躯,竟敢与东厂番子相抗。
沈清荷却充耳不闻,只候在他屋外,待确认他无恙,适才离去。
如此,霍玥便又在府上休养了三日。亟待第四日拂晓时分,沈清荷终于苏醒,推门而出行至霍玥上房门前,便见屋内已然空空如也。
四下寻觅,府内再没了他的身影,便是福宁也消失无踪。
“督主回宫了,”一道轻细的声音传来,沈清荷抬眸望去,便见德满正向她缓步走近,“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府,你若要走,无人拦你。”
“他伤势未愈,怎这般匆忙便回宫了?”沈清荷心下涌现一片担忧焦急,“时下天寒,他身子遭不住的……”
她憎恨自己昨夜睡得太沉,他定是天还未亮时便离了府,她却无知无觉。
“他为何匆忙回宫,你难道不知么?”德满冷笑着反问道,同时自衣袖间取出一枚玉佩,“督主吩咐过,此物当物归原主,我这便将它归还于你。”
沈清荷定睛一瞧,正是她赠予霍玥的那枚玉佩,亦是她娘生前为她求来的平安符。
“怎的,不想要?”德满见她愣在原地,便斥道,“若不要,我这便毁了它。”他说着,作势便要将玉佩摔在地上。
因他一瞧见沈清荷,便心下愤懑,本想销毁此物,终究忍下这冲动。因霍玥叮嘱过,务必将此物完好无损地归还于他,因他知晓,这是她母亲生前对她最美好的祈愿。
沈清荷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接下这玉佩。泪水落在蓝田玉迤逦开的双鱼纹路上,闪动着莹润的光芒。可便是摩挲许久,玉身依旧冰凉一片。
“玥哥……我们真的……回不去了么?”她声音哽咽,却不愿放弃,开始思忖入宫的法子。
雪后初晴,云消雪霁,近来阳光明媚,昭示着新年将至。只京城外头的天宇,却是阴沉一片,苍穹上空似被鲜血映成了如墨的殷红色。
几日后,朱雀堂便自江湖上消失了,再寻不到一人踪影。而东厂番子们循着朱雀堂堂主晏青给出的线索,一路杀到了忘情谷。
忘情谷地处云台山山坳间,刀光剑影下,山林里弥漫开一片浓稠的血雾,不消半日,尸横遍野。
只东厂和北镇抚司的锦衣番子将山谷内外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未能寻到那“邢三公子”踪迹,便活捉了几名谷众,带回北镇抚司严加审讯。
而这边,养心殿里,赵铎正与霍玥、裴映一道翻阅奏折。
奏折呈上来的,无外乎四件事:一是国库亏空的燃眉之急暂解,户部税收之事,还当继续查探;二是行宫殿宇修缮正有序进行,当安;三是北疆萧氏父子驱除胡虏,又立新功,当贺;四是立后之事迫在眉睫,不可再拖。
“成珏,你伤势未愈,怎这般着急便回宫了?”赵铎倒是不急于商议公事,望着霍玥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面容,止不住担忧。
“臣离宫日久……当为陛下分忧……耽搁不得了。”霍玥沉声道,下意识摁住心口,却不过是徒劳。
裴映自然知晓霍玥为何着急回宫,却只帮他隐瞒,转而望向赵铎,福一福身道:“陛下,立后之事,拖不得了。”
“你们心下,可有合适的人选?”赵铎自知无法回避,便无奈问道。
“臣心下,有一人选……便是陆太妃侄女……陆氏七娘,”霍玥缓声道,“陆氏乃百年书香世家……这位陆七娘子……自幼饱读诗书,学识不逊男子……是个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她眼下正随兄长陆玙安在鹿原书院进学……陛下可请她入宫小住……相看相看……”霍玥强忍疼痛,一字一句道。
立后之事,乃国之大事,霍玥始终将其放在心上,是以私下里没少遣番子探寻京中世家贵女的消息。几番比对之下,他觉着这陆七娘子是最适合后位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