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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供词

“你自己无能,保不住孩子,怎还有脸提及此事?”赵铎冷言道,眸光依旧冰冷,俊朗面容上却闪过一丝心虚。

萧若兰在潜邸时,曾怀过一个孩子,只她那时年轻气盛,好动又贪凉,尚未足三月便不幸流产。那时她荣宠正盛,赵铎便宽慰她正值青春韶华、日后还会再有孩子,只这许多年过去,她再未有过身孕。

女人闻言,眼里的光芒彻底消失了,只剩一片灰败与死寂。当恩宠消逝,便是论及同一件事,君王的态度亦是大相径庭。而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许多年久久无子的缘由是什么。

“你便在此静思己过,何时想清楚错在何处,朕何时解了你禁足。”赵铎沉声道,这便拂袖而去。

徒留身后女人的身影湮没在阴影里,泪水自她明艳而苍白的面容缓缓滑落,消散无声……

赵铎摆驾回御书房时,裴映已在殿外候了一会儿,见他行至,便福一福身,“陛下。”他狭长的眸子含着浅浅笑意,令人见之便如沐春风。

“说了多少回,朕不在时,你就在殿内候着便是。”赵铎声音依旧沉凝,眉宇间的沉郁之色却散开些许。

“是,是,”裴映笑颜绽开,在这冬日漫天的风雪中恰如姣花初绽,便候在赵铎身畔,与他一道向殿内行去,“陛下,您可是有烦心事?”见赵铎神色郁郁,他便关切询问道。

“哎……”赵铎止不住一声长叹,“裴映,你说这宫里的女人,怎就没几个懂朕心意的?一天到晚,尽会给朕招惹麻烦。”

“陛下适才可是摆驾长春宫?”裴映笑道,却是明知故问,“萧娘娘的性子,陛下也不是今日才知晓。”

“从前那是在秦王府,如今不同了,”赵铎轻声叹息,“这三宫六院,还是该有个人主事吧?”

“您呐,早该立后了。”裴映扶着赵铎在窄榻上坐下,便缓缓揉按着他肩背,力度适中,便让赵铎紧绷的神思有了些许松懈。

“六宫之中并无合适人选。”赵铎阖上眼眸,又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

“那便去宫外寻寻。”裴映又笑道。

“成珏呢?他何时回宫?朕便是要同他商议此事。”赵铎回过神来,便意识到霍玥已许久未曾回宫了。

裴映闻言,心下便微微一紧。只他平日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个处变不惊的性子,是以神色动作未见丝毫异样,只缓声道:“成珏他前几日,遭刺客突袭,眼下正在府上养伤呢……”

尚未说完的话,便被赵铎打断,但见他神色焦急又疑惑,“怎的遇到了刺客?他眼下如何了?刺客可曾抓到?”

裴映被他这一连串质问弄得脑子发懵,却只得耐着性子一一回复:“刺客便是他手底下的番子陈松,已被擒获,并供出了幕后主使。成珏已脱离险情,只还须静养,不可劳累。”

赵铎便长吁一口气,只心下仍旧担忧,便要摆驾出宫去霍府探望。虽已是九五之尊,他始终记着霍玥当年为他试毒、救他性命的恩情,若非他以身涉险、出谋划策,他或许没命坐到这金銮御座上。

裴映见天色已晚,积雪皑皑,便劝说他明日离宫。如此,赵铎只得压下满心担忧,待到明日。

却说这边

沈清荷在霍玥屋外又候了许久,及至夜已深了,终于在湘灵劝慰下回了屋内歇息。

亟待翌日清晨,东方既白。沈清荷简单梳洗更衣后推门而出,正欲向霍玥的上房行去,却见乔颂一袭黑衣,步履铿锵,正向她这边行来。

“陈松和那朱雀堂堂主晏青,都招了,沈娘子若是不惧,便随在下走一遭,去北镇抚司大狱里瞧瞧吧。”乔颂语声平静,不过是在掩饰对她的恨意。

“此事既水落石出,我又有何惧?”沈清荷清丽面容上神色坚定,“这便启程吧。”她知道,此番兄长遇刺,霍玥是要给她一个交代,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这便与湘灵一道,在乔颂护卫下,上了去往北镇抚司的马车。

待下了马车,入了北镇抚司地牢,湘灵便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路向里行去。

地牢里,昏暗灯火微微晃动,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血腥气与稻草腐朽的气息,耳畔还回荡着阵阵似有若无、或远或近的哀嚎与哭喊声。

湘灵忍不住一阵干呕,沈清荷却面无惧色,只轻抚她背脊,握紧了她的手,继续向着关押陈松和晏青的暗牢而去。

及至行到门外,沈清荷放眼望去,阴影里的男人混身是血、皮开肉绽,已然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她强压下心头恐惧与恶心,只沉声道:“你们是受了何人指使,刺杀我兄长?”

“……忘情谷……谷主……邢三公子……”晏青匍匐在地,手腕脚腕皆被铁链牢牢锁住,“我是受了他指使……他说待事成……便予我谷内独门功法……”他嘴唇嗡动着,不时抬眸望向牢门外面容清丽的女子。

“忘情谷?邢三公子?”沈清荷不禁疑惑,因在她的认知里,忘情谷一直是一处远离尘世纷扰的世外之地。

她不知此地究竟在何处,更不曾涉足,而那忘情谷谷主邢三公子,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鲜少有人知晓他真实身份,更无人见过他真容。

“我晏青……素来不愿牵扯朝堂纷争……我知晓的……已悉数告知……”男人身体抽动着,声音颤抖,“你们答应过我……务必护我妻儿周全……”

因妻儿在那邢三公子手里,是以他此前所言不过是谎话。只再硬的骨头也熬不住北镇抚司的酷刑,且霍玥命乔奇承诺他,务必帮他寻回妻儿,保全其性命。威逼利诱下,他才终于袒露实情。

乔颂便命狱卒呈上纸笔,示意晏青和陈松当场又写了一份供词,将此事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楚明白,并签字画押。

“沈娘子,这两份供词,你务必仔细查阅,好生保管。”乔颂冷声道,便将这两份染血的供词交到了沈清荷手里。

“便是没有这供词,我亦会相信霍督主。”沈清荷沉声道,便将供词细细收起。

“你若相信他,便不会予他那一刀了。”乔颂沉凝的声音里含着怒意,仍随她一道自地牢走出,护卫她上了马车。

事已至此,她已不觉委屈,亦不再辩解,只轻声道:“可否允我去一趟长风客栈?”兄长沈清彦已然苏醒,她该去探望他了。

“随你去哪儿,你便是要走,无人留你。”乔颂淡然道。

马车在客栈前停了下来,沈清荷与湘灵一道,拾阶而上。推门而入,便见沈清彦正倚靠在床沿,面色虽仍旧苍白,眼眸却恢复了光亮,显是比霍玥恢复得好些。

自那日那江湖游医为他疗伤止血后,霍玥又遣了李太医来为他悉心诊治,是以他伤势恢复得迅速。

“哥!”沈清荷便迅速行至他身畔,关切询问道,“你眼下觉着如何了?”

“胸口还有些痛……”沈清彦正开口,胸口又有阵阵扯痛袭来,“那日伤我之人,便是东厂的番子吧?”他说着,眸光里便有恨意和鄙夷。

“是,只此事现已查明,此人并非霍督主指使,而是受了他人胁迫。”沈清荷沉声道,便自衣袖间取出供词,呈给兄长细细查阅。

“事已至此……你竟还为他说话?”沈清彦闻言,眸中怒意登时又重了几分,“那人在霍府时……便对我出过手……若非他霍玥授意,还能是谁?!”

“白纸黑字,你慢慢瞧。”沈清荷心下无奈,无意多辩解,便将供词塞入他手里。

“便是此人已招供……那又如何?谁知是不是……他霍玥自编自演的一出戏?”沈清彦只转过头,视若无睹。

“他若有心害你,为何遣太医来为你疗伤?”沈清荷反问道。

“便是他见你伤心,又后悔了。”沈清彦回想起前两日为他诊治的那位医者,手法娴熟,经验老道,瞧衣着装束,也像是太医院的医官。

饶是如此,他仍不愿相信供词和沈清荷所言。

“哥,我知道,你眼下正气头上,只偏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沈清荷眼角眉梢全是无奈,“你好生歇息,若无旁的要紧事,我便先回府了。”

“你……”沈清彦闻言,心下愈发气闷了,“你兄长将将转危为安,你就那么急着回府见那阉宦?”

“大公子,您就少说两句吧。”湘灵见状,便忍不住告知他实情。

沈清彦听闻自家妹子为了他,竟有这般胆量,将匕首刺向那阉宦,心下便没来由地生起一丝欢喜和快慰。只意识到事有不妥,便道:“你这般待那阉竖……他怕是会对你不利……听哥一句劝……待哥痊愈,你便随哥回家吧。”

“哥,我再说一次,亦是最后一次。霍玥霍成珏,是我满心记挂、敬重爱慕之人,他不是什么阉竖,你虽是我兄长,亦不可如此称谓他。若再让我听闻你对他不敬,今后,我便不再视你为兄长。”沈清荷一字一句道,神色认真,语气虽和缓,却透出沉凝铿锵的气势。

沈清彦闻言,便是真的愣住了。一股浊气梗在胸腔里提不上来,让他由衷感到意外的,是沈清荷此刻的冷硬与强势,全然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温婉乖顺、逆来顺受的同胞妹子了。

“他不曾对我不利,兄长无须担忧。”沈清荷又道,便叮嘱他几句,吩咐沈铭务必照顾好他,便与湘灵一道转身离开了客栈。

而这头,天将明时,赵铎便换上常服,摆驾霍府,探望霍玥。

“成珏,”男人推开门,便见霍玥躺在榻上,英俊面容惨白一片,“血可止住了?感觉如何?”他一面说着,一面在他床畔坐下。

“陛下……”霍玥睁开沉重的眼皮,就要挣扎着自榻上起身,跪伏在他身前。

“你伤得这般重,虚礼都免了吧!”赵铎一把摁住他,“小心伤口。”他瞧见他神色灰败,眸中的光芒消失了,唯有一片死寂。

主仆多年,他从未瞧见过霍玥这般绝望的眼神,从前便是伤得再重,他那双漆黑眼眸里依旧有光,透着倔强与韧劲,可此刻……

“一点小伤……陛下公事繁重……何苦来这一遭……劳您担忧挂念……”霍玥无力地躺下,声音颤抖。

“若这宫里,人人都如你和裴映一般体恤朕,朕便也没有这般多的烦心事了,”赵铎苦笑,转而又道,“陈松一直是你贴身带着的,怎突然行刺你?”他俊朗面容上含着疑惑。而他的疑问,亦是裴映此前的疑问。

“怨臣失察……他早已被人收买。”霍玥说着,便示意乔奇呈上陈松和晏青的供词。二人供词一早便多留了一份,只这份供词里,略去了陈松行刺沈清彦栽赃霍玥一事,便是为了赵铎不至生出疑惑,怀疑霍玥为沈清荷所伤。

赵铎细细翻阅,心下便同霍玥一样,被恐惧缠绕。登基至今不到两载,前朝后宫,江湖朝堂,当真是内忧外患。

“务必抓捕这邢三公子,严加审讯!”他攥紧了这供词,“至于朱雀堂和忘情谷,一并铲除,片瓦不留!”他本无心江湖之事,只眼下此人的手已伸到了东厂,伸到了天子脚下,意图对他最信任的提督动手,那便留不得了。

“是!”霍玥沉声回应道,便无天子授意,他亦会如此。

本朝立国至今不过七十余载,这些年一直不甚太平。而赵铎登基时日不久,尚未全然坐稳朝堂,不论朝中还是民间,反叛势力仍在蠢蠢欲动,周王余孽,不过只是其中一股势力。

见赵铎凝重神色里含着怒意,霍玥又道:“陛下勿要担忧……如今既已知晓幕后之人……一锅端了便是,”他唇畔甚至微微漾起笑意,显然是在宽慰他,又说起近来收获,“户部右侍郎张世那头……该审的……都审出来了……请您过目……”他一面说着,一面又示意乔奇呈上张侍郎的供词。

赵铎凝望着供词上的七八个名字,心下便有了底。

“陛下,此事尚须……徐徐图之……勿要操之过急……”霍玥又道。

“朕知道,”赵铎忍不住轻叹一声,“你呀……伤得这般重,却还满心都是公事,朕何其有幸……”他说着,眼眶便微微湿润。

“得遇陛下……才是臣之大幸……”霍玥强忍住胸前疼痛,又道,“陛下勿要担忧……臣很快便会痊愈了……”

话虽如此,心却沉到了身体的最低处,碎裂无声。因除却公事,他早已不知自己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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