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哥……有你的日子,真的挺好的……是我梦寐以求的日子。”沈清荷一面说着,一面握紧了他的手。
霍玥只阖着双眸,眼角淌下两行清泪,另一只手则吃力地抬起,覆在了胸前的玉佩上,“这玉佩……本就属于你……眼下……我将它还给你……”他的声音十分微弱,身子全然动弹不得,尽管拼尽了全力,仍无法将这玉佩从颈项上卸下来。
这玉佩,便是当年分别之时她赠予他的护身符,亦是她出生后不久,母亲为她求来的平安符。临别之际她将它赠予他,便是护佑他一生平安。
而那年他家破人亡、被迫净身入王府,这玉佩不幸遗失,稍稍得势后,他便想方设法寻回这玉佩。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他日日都佩在胸前,便是沐浴之时都不曾离身。眼下,他却要将它物归原主了。
“不……它早就属于你了……玥哥勿要还我……”沈清荷声音哽咽,立即伸手摁住他的手,尽管他眼下并无力气将它卸下。
正僵持着,一股热流自下身涌出,里衣已然濡湿一片。此番重伤失血,垂危之际便失了控制。
“出去……你……出去!”霍玥感受到身下的狼狈,全无气力的身体下意识紧绷,眸中亦染上寒意,只沉声道。
“玥哥,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着你……”沈清荷尚未发觉他的异样,仍道。
“求你……出去……”霍玥一片死寂的眸中透着哀求,“换福宁进来……为我更衣……”
沈清荷适才回过神来,便转身推门而出,望向福宁道:“霍督主,唤你进去为他更衣。”
福宁和裴映都意识到是何情形,便吩咐门外的内侍去取温水来,而后推门而入。
福宁熟稔地褪去霍玥湿透的亵衣亵裤,便见他旧伤已有些浮肿泛红。这几日一心帮他胸前伤口止血,便忽略了这处。这便动作麻利地将他身上擦拭干净,又点了消炎膏药涂抹在他脆弱的伤口上。
霍玥只缄默着,眸中光芒都涣散了。待福宁为他轻轻穿上干净宽松的亵裤,再给他掖好被角,适才听闻他微微出声。
“干爹,您有何吩咐?”福宁便垂下头,凑到他唇畔细细地听。
良久,方才听闻他说的是:“我这样的人……活着有何意思……”声音失了中气,却满是绝望。
“干爹,您不能这般想呀!”福宁心下生起从未有过的慌乱,自他追随霍玥起,还从未见他这般绝望无助过,从前无论经历何等艰难凶险之事,他都未曾如此。
“我早已无亲无故……不过是个身体残缺……无法自理的废人……自己都厌恶。”他嘴唇嗡动,轻轻开合间,便觉胸膛里那道缺口好似灌了风,寒风在其间呼啸穿行。他的心,他的人,亦随之空空如也。
“干爹,您并非无亲无故,您还有我,还有裴秉笔,”福宁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还有,您忘了吗,三爷如今还没寻到呢,说不定再过不久,你们兄弟就会重聚了。”
福宁口中的三爷,便是霍玥的三哥霍琛,那年霍家无端卷入靖王谋逆案满门抄斩时,霍琛正游历在外,是以躲过一劫。
只那时官府四处抓捕,都一无所获。后来霍玥将将做了东厂提督,便遣人寻找兄长踪迹,转眼已近两载,依旧杳无音讯。
“这许多年……他音信全无……怕是早已……不在人世。”霍玥声音暗哑,过去这许多年,早已不抱期望了。
“也许……他只是在某个我们未曾寻到的角落,那里远离尘世,便难以寻到踪迹,”福宁拭了拭眼角的泪,仍在宽慰他,“说不定,他早已娶妻生子。”
“若如此……我便是死……亦无憾了。”霍玥眼眸已无力睁开,气息虽微弱,福宁仍听清了他所言为何。
福宁自然知晓,净身为宦,血脉自此断绝,一直是霍玥难解的心病,若是霍琛还活着,甚至娶妻生子,霍家血脉便得以延续。只福宁适才所言,分明是在宽慰他,怎的却叫他生出了更深重的绝望欲死的意念?
福宁心下是真的慌乱了,正欲再言,试图唤醒他生的意志,便见他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沈清荷则一直守在门外,密切留意着屋内动静,片刻不曾离去。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裴映沉声道,望了望沈清荷满含关切的清丽面容,心下无奈,“有些事,还是想说与你听。”
“裴秉笔想说的是何事?小女洗耳恭听。”沈清荷与裴映对视一眼,便知他要说的必是与霍玥有关之事。
“这些年,每至宫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凡有你身影,他必默默注视着你,”裴映缓声道,神色认真,再不复平日里的戏谑轻慢,“我一早便知你是他放在心上之人,想寻个机会告诉你他一直在望着你,却被他阻止。他叮嘱我,勿要打扰你平静安宁的生活。”
沈清荷回过神来,悔恨之间不禁疑惑道:“我此前,怎的从未见过他?”
这些年,他们都在京中。而她公爹宋殊任工部右侍郎那些年,每逢新春、端午等佳节,她作为女眷都会随丈夫、公婆入宫参与宫宴,只那么多回,怎的从未发觉他身影?
“先帝时,我与他随侍在还是秦王的今上身侧,所着不过普通内侍的服制,宫中内侍多如牛毛,你自然不曾留意。”裴映沉声道。
原来那些年,在那些个她不曾留意的角落,他一直在悄悄注视着她。回想起此前福宁所言种种,晶莹泪水在她清丽面庞上晕开,零落无声……
“我从来不明白,这世间怎会有一人,如此牵挂着另一人,她的一举一动都嵌入了他生命里。我不知你与他将来如何,只有些事,你应该知道。”裴映语声平静,无悲无喜,狭长妩媚的眼眸里却染上了一层淡淡忧伤,言罢便转身离去。
沈清荷只望着紧闭的门扉,任由泪水肆虐,直至呜咽出声。她终究,弄丢了这世间最在意她之人。
翌日清晨
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积雪。拂晓将至,乔奇便回府复命。
昨日,朱雀堂堂主晏青及堂内众人皆被下了北镇抚司牢狱。
严刑拷问之下,晏青坦言因爹娘死于东厂之手,故自幼隐匿江湖,立志复仇。这许多年下来,朱雀堂已渐成气候,探子便从东厂提督霍玥身边之人下手,查探许久,终于寻到陈松尚在人世的生母幼弟,便以此要挟他为自己驱使。
待霍玥终于苏醒,乔奇便将晏青的供词念与他听。
霍玥时下仍因胸口剧痛难已发声,闻言却止不住冷笑,“这个晏青……不过是替死鬼……背后定还有人……无论是谁……务必让他招供……”
他声音暗哑,疼痛使他剑眉紧蹙,眼神却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沉凝。
因晏青的供词实在漏洞百出,他爹娘死于东厂之手时,霍玥尚在襁褓之中,要寻仇也该寻上任东厂提督曹瑾复仇,与他霍玥何干?此番为了复仇而复仇,连累堂中众人悉数被捕下狱,实在是笔赔本买卖。
而霍玥命番子私下探寻数年,都未曾寻得陈松尚在人世的亲人,一个朱雀堂轻轻松松便寻得了?幕后之人,定来头不小。
“是!督主。”乔奇这便领命。
“张世那头……可还顺利?”他嘴唇嗡动着,又道。
“已悉数招供,张府已被查抄。”乔奇沉声道,又呈给霍玥一张染血的供词,上头罗列着七八个名字,皆是户部乃至其他各部牵涉其中的官员名姓。
“他怕是……还有所保留,”霍玥唇角勾起一抹自信,因他再清楚不过,六部牵一发而动全身,继续查下去,定不止这七八人,“不过……也够了。”因名单在手,这桩桩件件,待今后慢慢算。
裴映见他这般模样,便知唯有论及公事时,他才能从绝望里暂且抽离。只裴映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不能离宫太久,霍玥时下重伤,他也该速速回宫协助天子批阅奏折了。
“成珏,我便要回宫了,你多仔细些。”待乔奇领命离去,裴映便与霍玥暂且告别。
“圣上若是……问起来……你便说是……陈松行刺……眼下已被处置。”霍玥急忙叮嘱道,沉凝的双眸露出几分慌乱。
“霍成珏,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欺君?”裴映闻言,白皙秀美的面容染上嗔怒,便认真道。
“知道……”他艰难开启嘴唇,予他简短回应。
“知道你还……”裴映颇无奈,“你霍成珏要犯下这欺君之罪,可莫要带上我,圣上是何脾性,你该清楚。”
“圣上日后……若知晓了……你只管说是……受我胁迫便是……”霍玥拼尽全身力气,抬手握住了裴映手臂。
“我若帮你撒这个谎,便摘不出去了,”裴映狭长眸子含着怒色,更多的则是无奈与心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如何想,事已至此,你仍在袒护她!”
“算我……求你了……你我多年兄弟……我从未求过你……”霍玥将他手臂握得更紧些,甚至要挣扎着下床,跪在他身前。
“别别……你别……”裴映一把摁住他,“你别乱动,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言罢,只余一声长叹,
“你便是……答应了?”霍玥唇畔,终于流露一丝微不可察的浅笑。
“我若不答应,还能如何?”裴映已欲哭无泪,“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圣上若是发觉有异,我不会再替你隐瞒半分。无论他如何处置你,抑或是沈清荷,我都不会为你们求情一句。也请你务必向他言明,我全是遭你胁迫才帮你圆谎。”他沉声道,兀自放着狠话。
“那是……自然。”霍玥闻言,紧握住他手臂的手,力度终于散去,便无力地垂落在床榻上。
裴映回宫时,满地积雪还未消融,又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四下一片银装素裹。
他便直奔御书房而去,欲向赵铎禀报户部侍郎张世一案审出的供词,再协助他批阅奏折。
不想赵铎眼下并不在御书房,而是去了长春宫。
长春宫,是贵嫔萧氏的寝宫。自此前霍玥彻查陈安嫔之子夭折一事水落石出后,萧氏便由贵妃降为了贵嫔,并于长春宫禁足三月。
眼下禁足将将一月,贵嫔萧氏便多次命身畔的宫女内侍、想法设法向宫外传信,无论如何要见今上一面。
对此,赵铎始终充耳不闻。萧氏便将宫内一应物件悉数摔毁,前日里,甚至意图悬梁自尽,幸而贴身侍女发觉得早,适才未有性命之虞。
只这昔日六宫之中位分最高的女人,时下沦落至此,又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赵铎无论如何也要摆驾长春宫见她一见了。
“萧若兰,你瞧瞧你如今,像个什么样子?”赵铎望着眼前面容惨白、状若疯癫的女人,眸中唯有失望与鄙夷。
而半卧在床榻上的女人,便是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发丝凌乱,依旧能瞧出姿容明艳,眉宇透出几分不可一世的倨傲。
“臣妾如今模样,难道不是拜陛下所赐?”女人神色凄怆,却面无惧色,索性直言道,“安嫔丧子,既已查明并非臣妾所为,陛下为何如此责罚臣妾?”
“事到如今,你竟还在问为何?”赵铎无奈冷笑,“你若想不明白,朕再多禁足你三月,或是半载,你何时想清楚了,朕何时解了你禁足。”
赵铎沉声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望着面前的女人,宛若望着一件旧衣,抑或是一双敝履。他或许早已忘了,眼前女子曾经也得到过他独一份的宠爱。
萧若兰,是镇北侯萧慎的庶女,年少时也曾与赵铎一见倾心,而后作为侧妃与正妃薛氏一同嫁入秦王府。在正妃薛氏诞下公主赵韵柔难产逝世后,萧若兰在潜邸一时风头无两。
她仗着父兄守卫边疆,功勋卓著,加之赵铎爱重,便由从前那个自幼养在姨母家的小心翼翼的庶女,成为了娇纵任性的秦王侧妃。
及至赵铎得了她父兄助力,荣登大宝,她被封为贵妃,便愈发嚣张跋扈,后宫其他妃嫔没少遭她蓄意刁难。
只她不明白,从前为侧妃时,秦王赵铎尚可容忍她的直来直去、骄纵恣意,入了这深宫内院里,君王的耐心已在一件件小事里消磨殆尽。
而坐在那金銮殿御座上的男人,他的心从不会在一个女人身上停留,更不会因她父兄家族对她网开一面。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不……不……陛下……您不可这般对待臣妾!”萧若兰禁不住自榻上起身,焦急脱力间甚至摔落在地,“臣妾曾经……也怀过陛下的骨肉啊!”
眼前的男人,已然心硬如铁,她便只能论及旧情,望他回心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