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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故人

“姐姐,我当真是不识好歹……恩将仇报。”沈清荷垂下头,鼻腔里一片酸涩,却不想叫她发觉自己的泪水。

“你别这么想,你也是一时情急,”韩莹听出她声音哽咽,便递给她一方手帕,“那时你兄长遇刺,行刺之人是霍督主最信任的下属,此番情形下失去理智,乃人之常情。”

“他待我那般好,我却从未信过他……”事已至此,她自然无法原谅自己,“我该对他多一些信任的。”

“你与霍督主分离多年,早已各自经历人生巨变,不全然托付信任才是常态。”韩莹温声道,便轻抚她背脊以示安抚。

她本是循了霍玥指令来霍府为沈清荷诊治、调养身体,不该如此说话。但或许同为女子,或许是这段时日共同经历许多事建立的情谊,她便忍不住想劝慰沈清荷一番。

“你我同为女子,你过去那些年经历之事,我都明白。”韩莹见她不言,又道。相处日久,沈清荷虽未主动向她提及过去几年的婚姻经历,她多少也猜到一些。

“姐姐……明白?”沈清荷轻轻拭去眼角的泪,便抬眸望她,“姐姐……可嫁了人?”韩莹亦未曾向她论及私事,这还是她二人头一回谈及这些。

“嫁过,”韩莹说着,眸中闪过一瞬的光亮,有遗憾,亦有思念,“我本出身杏林之家,祖父、父亲皆行医为生,我父亲亦曾在太医院供职。到我和兄长这一代,父亲有意栽培我兄长接过他的衣钵,却因我为女子,反对我行医救人。”

“那后来呢?”沈清荷闻言,忍不住问道。因韩莹如今,已是太医院数一数二的女医官。

“父亲虽反对,我的天赋却被他看在眼里,后来我软磨硬泡、说尽好话,父亲才同意我钻研医术。只女儿家终究要嫁人生子,待出嫁,我本已不抱期望,不想先夫却支持我继续研习医术。”韩莹一字一句道,说到后头,这个素来性情沉稳的女子,眸中泪光闪动。

沈清荷实则一直好奇,韩莹身为女子,能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同那些男人们一般行医救人,她的家人绝非泛泛之辈。此刻她娓娓道来,沈清荷心头的疑惑终于解开。

“我自幼研习医术,立志成为杏林医仙,以行医救人为己任。我医治过许多人,男女老少皆有,可我唯独,治不好他……”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亦有了停顿,泪水已然夺眶而出。

这次便换沈清荷宽慰她了,她拿起帕子拭去她汹涌而出的泪水,“姐姐莫要难过……你挽救过许多人性命,病患经你医治,总能起死回生。你夫君在天有灵,定会倍感欣慰的。”

“本是要宽慰你,自己却失态了,”韩莹匆匆擦去眼角的泪水,“转眼已过去六载,我早已走出来了。他患的是痨病,这世间药石可延续生命,却并非什么疾病都能治愈……我们是医者……终究不是神仙。”

“人这一生,总有遗憾,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尽力而为。”她又道。

“姐姐,我是真心想研习医术,”沈清荷闻她所言,语气沉凝而郑重起来,“这段时日我自行翻阅医书,尚有诸多疑惑,便想请你为我解惑。”

“那便来吧。”韩莹便示意她翻开书页,开始答疑。

二人便端坐于桌案前,翻阅医书,每每韩莹为沈清荷解开疑惑时,她便提笔记录,娟秀而清逸的字迹跃然纸上,不出一个时辰,便收获良多。

湘灵则不时往屋内添置红罗炭,又自厨间端来热汤热水,为她二人暖身。

韩莹离去时,又对沈清荷道:“我们女子生于这世间,总被条条框框的规矩绊住,便是父亲兄长、血脉至亲,亦不懂你所思所愿。这世间若有一人,全心全意支持你追逐所爱,便当珍惜的。”

韩莹说这话时,想起了自己已逝的夫婿,也想起了霍玥。因沈清荷居于霍府这段时日,不论做什么事,便是学医,霍玥都干脆利落地予以支持。

“那是自然。”沈清荷坚定回应道。只韩莹没有法子带她入宫,待韩莹离去,她又继续翻阅着医书里涉及心疾的部分,细细查看、记录,期望再见到霍玥时,能为他缓解一二。

新年将至,京城的雪,终于停了。千里外的云台山山麓深处,却仍是冰天雪地茫茫一片。大雪封山,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更进不来。

只任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久久不化的冰雪深处,有一方古朴雅致的院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清幽宁静。

云台山山脉绵延起伏,多处山坳掩映其间,此前便是东厂和北镇抚司的番子奉旨搜山,都遗落了这不显眼的一处。

厢房里烧着炭火,不如屋外严寒。案台上摆放着一方上等梨花木制成的棋盘、落着几枚蓝田玉打造的棋子,墙壁上悬挂着三两名家字画,往里走,琉璃屏风后,是一方紫檀木拔步床。

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座别院的主人是个隐居世外的风雅之人。只居住在厢房里的年轻男子,却终日惶惶,夜夜梦魇。

此刻他正瘫坐床沿,不时抬眸望向窗外,欲起身推门而出,却又犹豫着不敢动作。那张俊秀温文的面容,也因终日惶恐现出几分憔悴。

正此时,门扉开了。屋内的男人下意识起身,便借着琉璃屏风的遮掩,不敢向外行半步。

“宋知砚,你也曾出身官宦之家,自幼习文,通晓诗书礼义,如今苟活于世,却成了丧家之犬。”男人推门而入,沉声道。

他一身月白色云纹织锦长袍,外披天青鹤氅,声音低沉而清冷,鎏金镀银的面具遮住他脸颊,只露一双漆黑眸子透着阴沉,言语间依稀可见清俊利落的下颌线。

“你是何人?为何救我,又将我囚禁于此?”宋知砚望着眼前男子,依稀能瞧出他正值盛年,只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又一直将他囚于这厢房之中……这一切都令他恐惧万分。

“你不必知晓我是何人,”男人好整以暇地至桌案旁坐下,“你难道不想知晓,你妻沈清荷现下身在何处?”

“你既能救下我……便是早就知晓她在何处,是与不是?”宋知砚仍躲在屏风后,不敢近前说话,却忍不住问出了心头藏了许久的疑惑。

“你能如此想,便还不算太傻,”男人眼角眉梢浅浅漾起一抹弧度,“你该知晓,我既救你,便不是你的仇敌。”

“你妻沈清荷,在京城,霍府。”男人见他浑身颤抖却不言,声音里便染上了笑意。

“霍府?”宋知砚闻言,不禁双目圆睁,“她怎会在此处?你莫不是诓我?”

霍府?莫非是东缉事厂提督霍玥的府邸?因在京城里,除却东厂提督霍玥,还有哪位贵人姓霍呢。

“我诓你做甚?”男人说着,便起身行至他身畔,“对你宋家下手的,也是这东厂提督霍玥,你以为,凭你爹所犯之事,你宋家何以落到这般田地?”

“他霍玥……何故如此?荷娘……为何在他府上?”宋知砚藏在衣袖里的手狠狠攥紧,眸中有恨意、有愤怒,更有疑惑。

“你呀……同沈清荷做了多年夫妻,想来对她还是知之甚少,”男人嗤笑一声,“你妻沈氏清荷,与东厂提督霍玥少时便相识,他二人这些年一直记挂着彼此。”

“你说的可是真的?”宋知砚虽将信将疑,额角已然青筋显露,指尖更攥得泛白。

“事已至此,我何故骗你?”男人索性推开屏风,伸手便要拉他起身,“你难道,不恨么?”

时至今日,宋知砚终于明了,为何沈清荷自嫁与他始,每每与他相对时,眸光总是晦暗不明,显是心不在焉。便是敦伦之时,她的神色里从来没有餍足,每每结束便迫不及待翻身睡去,仿佛例行公事。

原来,她心里早就有了旁人!为什么?他堂堂宋家独子,出身官宦书香世家,自幼锦衣玉食,竟会输给一介阉人!而这阉人许多年来,竟一直觊觎着他的结发之妻,寻着机会便害得他宋家家毁人亡,不过是为了得到,他宋知砚的女人。

“霍玥,我宋知砚,与你不共戴天!”宋知砚周身颤抖,终于挣扎着站起身来,“我要出山,回京!”他怒目而视,便要推门而出。

“你早就是已死之人,你的命是我救下,一切由我说了算。”男人沉声道,拿起藏于衣袖间的竹笛,随意吹动,一行侠客装扮的白衣人霎时自四下鱼贯而入,将这厢房里里外外包围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宋知砚焦急问道。

“你无须知晓。”男人言罢,便推门而出。

这道门在宋知砚身前重重阖上,叫他愤怒、绝望却无能无力。

“殿下,此人蠢笨,又是个没骨气的,留他何用?”待男人夺门而出,他身侧的白衣侍者便问道。

“他虽无用,但我与他有着共同的仇敌,如此,便是有用,”男人轻声道,语气又冰冷下来,“说了多少回,旁人在时,唤我三公子,莫要唤殿下。”

“是,是。”侍者这便退下,又示意另几人看好这厢房。

“沈清荷,一别数年,你可还记得本宫?”男人抬眸望天,伸出修长玉指,任由纷纷扬扬的雪片落于他指尖,“终有一日,本宫要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他暗暗道,指节紧握,雪片便在他掌心消融无声。

入夜,宋知砚辗转反侧,再没了睡意。无数次提步至门边,终究被守在门外的侍者挡了回去。

隔壁厢房里,却传来男人的嬉笑和女人的哭声。每每入夜,这声音都会传入他耳里。

他知道,这是他爱妾兰馨儿的哭喊声。只她哭得越凄厉,折辱她的男人便越得意。这一声声,宛若锋利钢刀划过宋知砚肌肤和血肉,将他凌迟。

可他,无能为力。自流放路上被李代桃僵救下,他便被蒙上双目,送到了这与世隔绝之处。而后不久,他的爱妾兰馨儿也被送来了此处。

他不知这行白衣人为何搭救他,劫后余生的喜悦尚未持续多久,兰馨儿便从他身畔被掳了去,他知道,这伙人瞧她貌美,便起了歹念。而他甚至未作丝毫抵抗,便任由她被带走。

每每入夜,女人的声音便裹挟在呼啸而过的山风里,送入他耳畔。他知道,他的女人正在遭受凌辱,可他屈辱、愤恨,却什么也没做。

却说这边

霍玥自那夜回到养心殿后,便起了高热。他本就心疾未愈,那一路又染了风寒,自此便一病不起。

赵铎便下令,病愈之前他只能宿在殿中,再不可离开卧房一步。

只经此一事,他愈发觉着霍玥遇刺事有蹊跷。因霍玥此前便是伤得再重,都不会这般意志消沉、自暴自弃。如此,怕是对他有所隐瞒。

“成珏,你可是有事瞒着朕?”这日,赵铎在裴映协助下批完折子,终于行至偏殿,望向躺在榻上面容苍白、眸光黯淡的男人,忍不住问道。

“陛下……臣怎敢有事瞒您?”霍玥嘴唇嗡动,久久不退的高热让他意识混沌,却仍下意识说着谎话。

“你功夫不浅,身畔又有番子护卫,陈松若要行刺你,不会这般容易便得手,”赵铎忍不住道,“对你动手之人,究竟是谁?”

“是陈松……若非他……还能是谁?陛下……您多虑了。”霍玥每每开口,胸口便如撕裂一般,可此时此刻,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过是为了打消赵铎的疑虑。

赵铎一早便瞧出,裴映和福宁神色有异,似是刻意隐瞒着什么事,见霍玥仍不愿说出实情,便望向他二人怒斥道:“他既铁了心要隐瞒,你二人便替他说,若还撒谎掩盖事实,便以欺君之罪论处!”

他说着,俊朗面容上染上了凛然寒意。便是平日里素来温和可亲,但天子终究是天子,一怒之下,山河色变。

事已至此,他二人知晓隐瞒无用,望了望霍玥满含焦急和绝望的眼神,终究还是转过头,在天子身前跪伏下来,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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