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含元殿前广场上,裴度站在丹墀下方,紫袍沾灰,左袖烧焦半截。身后二十几名朝官,或缺官帽,或破衣袍,脸色发白无人敢坐。
龙椅空着。
旁摆矮凳,铁笼救出的男孩坐于其上,双脚不着地来回晃荡。龙袍过大,袖卷三道依然嫌长。
红线带聂隐娘走入,裴度迎上两步,看两人满身血迹欲言又止。
红线先出声:“军械库保住了,六百一十箱未动,追回三百七十箱,丢五十箱甲片不算要害。”
裴度点头压低声音:“仇士良活着,空空儿看守,先帝绑后殿偏房堵着嘴,四个孩子分开关押各派两人。”
“回鹘那边?”
裴度望向殿外,天光大亮,广场横七竖八倒满回鹘与神策军尸首,血水顺砖缝低淌。
“城东十五里外斥候回报,营帐连绵不下三万骑。打金狼头王旗,大汗亲至。”
红线没接茬。
裴度接着说:“使者天亮进城,大汗要谈三件事,要回先锋尸首,要大唐交杀回鹘太子真凶,要陇右十五州牧马权。”
“三件哪件真?”
裴度叹气:“全真,但他想要的没列进。”
“什么?”
“仇士良许给他的那批军械。”
红线扫过殿内朝官,二十几人站两排,无人抬头。
“这群人里几个能用?”
裴度伸出三根指头。
红线没问是谁,径直走到矮凳前蹲下看男孩。
男孩仰脸,眼眶发红带擦伤,强忍未哭。
“饿?”
男孩点头。
红线摸出半块干饼递去,男孩接过咬下,慢吞吞嚼。
“叫什么?”
“李……”男孩停顿,“他们让我叫李恒。”
“自己叫什么?”
男孩咬饼含混吐字:“阿宝,教坊嬷嬷叫我阿宝。”
红线起身转向裴度:“使者何时到?”
“半个时辰。”
“让他在含光门外等,我歇一炷香。”
裴度微怔。
红线走到殿角柱旁靠墙滑坐,陌刀横于膝头闭眼。
聂隐娘挨着坐下,右臂挂吊,左手搭刀。
殿内静谧。
朝官面面相觑无人出声,裴度看靠柱歇息的红线,摇摇头转身安排。
一炷香后,红线睁眼。
聂隐娘未眠,盯着殿门。
“来人?”
聂隐娘抬下巴朝外一指。
含光门外马蹄声响,夹杂回鹘语呼喝。
红线起身拍土,陌刀太重她未拿,抽出染血短刀掂量插回。
王铁跑近殿门。
“红线姑娘,使者到含光门,带二十骑护卫打白旗。领头穿金甲,自称大汗第三子药罗葛乌介。”
“大汗三子亲至?”
“对,带了个汉人通译,穿大唐旧官服。”
红线稍加思索。
“放他进,护卫留门外,只许两人进。”
“不肯呢?”
“门外跪着等。”
王铁跑去传话。
红线回头。
裴度换上干净官服扶正帽子,站定丹墀前,身后三名朝官就位。
男孩被人带去后殿更衣,龙椅空着。
红线未留殿内,走到殿门台阶站定。
聂隐娘跟出,立于身侧半步。
一盏茶后,含光门方向步声响。
药罗葛乌介走在前头。
身量高大,金甲锃亮,腰跨弯刀步履稳健。身后跟名半百汉人通译,弓腰碎步小跑。
乌介行至台基下方,见台阶上的红线,停住脚步。
红线衣袍破损肩甲裂豁,腰别短刀,虎口擦破渗血,头发半散脸带血渍。
乌介看她一眼,用回鹘语吐/出一句。
通译赶紧开口:“三王子问大唐宰相在何处,为何让女子挡殿前。”
红线未动。
“告诉他裴相公在殿内,想进先回答问题。”
通译翻完。
乌介皱眉又吐一串词。
通译擦汗:“三王子说他是大汗之子代表回鹘,不跟侍卫讲话。”
红线走下两级台阶。
“再告诉他一遍,我不是侍卫。昨晚含元殿台基上的回鹘兵是我杀的,丹凤门前四百骑兵是我堵的,不信让他去数台阶上剩几颗脑袋。”
通译哆嗦翻译。
乌介面色微变,扭头看台基两侧。台阶确有未清尸首,甲胄散落满地。
他收回视线重新打量红线。
这次端详许久。
“你是红线?”乌介用生硬汉话发问,不用通译。
“是。”
“昨夜杀我三百勇士之人?”
“三百二十七,没数错的话。”
乌介按住刀柄,五指收缩。
红线未动分毫。
聂隐娘从后方挪出半步,左手搭刀。
乌介盯着红线松开刀柄。
“我父汗说,大唐有个女人一/夜闯过十万人大营,偷走田承嗣金盒,我以为是编的。”
“不是编的,盒子我还了。”
乌介面皮抽/动。
“你的问题,问。”
红线抬手指向城东。
“三万骑兵压城外十五里,你带二十护卫进城谈判。你爹真想谈,还是拿你当饵?”
通译吓得腿软。
乌介面庞发僵。
红线出声:“进城前,你爹有没有告诉你回鹘太子人头谁砍的?”
乌介双手握拳。
“仇士良。”
“仇士良现在就在宫里,四肢全断活口。看不看?”
乌介呼吸转沉。
红线再下级台阶。
“你爹要的三件事,尸体可还,凶手可交,牧马权免谈。但我多送一样东西。”
“什么?”
“仇士良卖给回鹘的军马账册,上写他从兵部截多少马白送你们多少匹,每笔皆有日期数目经手人。这账册传出去,天下人皆知回鹘战马一半是大唐养的。你爹脸面挂得住?”
通译不敢翻译,乌介听懂了。
他仰面看红线,喉结滚动两下。
“要什么条件?”
“退兵,三万骑撤出潼关回草原。仇士良首级,我亲手送去你营帐。”
乌介没有答复,通译凑近用回鹘语嘀咕,乌介反手一巴掌,通译捂脸闭嘴。
“我做不了主。”乌介回话,“得禀报父汗。”
“给半天,午时前要答复。”
“午时太短。”
“别怪我午时后把人头挂城门楼,你爹要活要死自己选。”
乌介提足转身,迈出三步停下。
“红线。”
“说。”
“我父汗说过,草原上危险的并非狼群,而是挡狼群前面不让路的人。”
红线手握短刀。
“替我谢谢你爹,我没挡路。”
她抬手指向含元殿。
“这路本来就是我的。”
乌介离去。
红线转身回殿,裴度迎上,面带异色。
“你把回鹘大汗儿子堵台阶下斥责一顿?”
“没斥责,讲道理。”
裴度张嘴半晌吐/出一句:“午时前他未必赶得回。”
“他会回。”红线走到柱旁落座,“回鹘太子死了,大汗就剩这一个可用儿子,他不敢拿亲儿子赌。”
聂隐娘凑近压低声音:“真打算交出仇士良?”
“交人头,活人不给。”
“仇士良呢?”
红线阖眼。
“留着,肚子里东西没掏干。”
殿外响起急促脚步声,王铁满头是汗跑进来。
“红线姑娘!后殿出事了!”
红线睁眼。
“空空儿不见了,先帝身上绳子断了三根,棺车铜链被人割断半截。守兵说半炷香前听见后殿响动,冲进去只见窗户打开,空空儿连人带枪没影了。”
红线站起。
“先帝人呢?”
“在,绳子没全断跑不了,但是……”
王铁咽下唾沫。
“四个孩子关着的那间屋,门从里头反锁,守卫砸不开。里头有个女人说话,要见你。”
红线拔刀。
“谁?”
“守卫说声音年轻,口音是……”王铁停顿,“潞州话。”
红线停步。
聂隐娘站直,左手持刀。
两人对视,齐步朝后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