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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还没进城就跪了

太极宫含元殿前广场上,裴度站在丹墀下方,紫袍沾灰,左袖烧焦半截。身后二十几名朝官,或缺官帽,或破衣袍,脸色发白无人敢坐。

龙椅空着。

旁摆矮凳,铁笼救出的男孩坐于其上,双脚不着地来回晃荡。龙袍过大,袖卷三道依然嫌长。

红线带聂隐娘走入,裴度迎上两步,看两人满身血迹欲言又止。

红线先出声:“军械库保住了,六百一十箱未动,追回三百七十箱,丢五十箱甲片不算要害。”

裴度点头压低声音:“仇士良活着,空空儿看守,先帝绑后殿偏房堵着嘴,四个孩子分开关押各派两人。”

“回鹘那边?”

裴度望向殿外,天光大亮,广场横七竖八倒满回鹘与神策军尸首,血水顺砖缝低淌。

“城东十五里外斥候回报,营帐连绵不下三万骑。打金狼头王旗,大汗亲至。”

红线没接茬。

裴度接着说:“使者天亮进城,大汗要谈三件事,要回先锋尸首,要大唐交杀回鹘太子真凶,要陇右十五州牧马权。”

“三件哪件真?”

裴度叹气:“全真,但他想要的没列进。”

“什么?”

“仇士良许给他的那批军械。”

红线扫过殿内朝官,二十几人站两排,无人抬头。

“这群人里几个能用?”

裴度伸出三根指头。

红线没问是谁,径直走到矮凳前蹲下看男孩。

男孩仰脸,眼眶发红带擦伤,强忍未哭。

“饿?”

男孩点头。

红线摸出半块干饼递去,男孩接过咬下,慢吞吞嚼。

“叫什么?”

“李……”男孩停顿,“他们让我叫李恒。”

“自己叫什么?”

男孩咬饼含混吐字:“阿宝,教坊嬷嬷叫我阿宝。”

红线起身转向裴度:“使者何时到?”

“半个时辰。”

“让他在含光门外等,我歇一炷香。”

裴度微怔。

红线走到殿角柱旁靠墙滑坐,陌刀横于膝头闭眼。

聂隐娘挨着坐下,右臂挂吊,左手搭刀。

殿内静谧。

朝官面面相觑无人出声,裴度看靠柱歇息的红线,摇摇头转身安排。

一炷香后,红线睁眼。

聂隐娘未眠,盯着殿门。

“来人?”

聂隐娘抬下巴朝外一指。

含光门外马蹄声响,夹杂回鹘语呼喝。

红线起身拍土,陌刀太重她未拿,抽出染血短刀掂量插回。

王铁跑近殿门。

“红线姑娘,使者到含光门,带二十骑护卫打白旗。领头穿金甲,自称大汗第三子药罗葛乌介。”

“大汗三子亲至?”

“对,带了个汉人通译,穿大唐旧官服。”

红线稍加思索。

“放他进,护卫留门外,只许两人进。”

“不肯呢?”

“门外跪着等。”

王铁跑去传话。

红线回头。

裴度换上干净官服扶正帽子,站定丹墀前,身后三名朝官就位。

男孩被人带去后殿更衣,龙椅空着。

红线未留殿内,走到殿门台阶站定。

聂隐娘跟出,立于身侧半步。

一盏茶后,含光门方向步声响。

药罗葛乌介走在前头。

身量高大,金甲锃亮,腰跨弯刀步履稳健。身后跟名半百汉人通译,弓腰碎步小跑。

乌介行至台基下方,见台阶上的红线,停住脚步。

红线衣袍破损肩甲裂豁,腰别短刀,虎口擦破渗血,头发半散脸带血渍。

乌介看她一眼,用回鹘语吐/出一句。

通译赶紧开口:“三王子问大唐宰相在何处,为何让女子挡殿前。”

红线未动。

“告诉他裴相公在殿内,想进先回答问题。”

通译翻完。

乌介皱眉又吐一串词。

通译擦汗:“三王子说他是大汗之子代表回鹘,不跟侍卫讲话。”

红线走下两级台阶。

“再告诉他一遍,我不是侍卫。昨晚含元殿台基上的回鹘兵是我杀的,丹凤门前四百骑兵是我堵的,不信让他去数台阶上剩几颗脑袋。”

通译哆嗦翻译。

乌介面色微变,扭头看台基两侧。台阶确有未清尸首,甲胄散落满地。

他收回视线重新打量红线。

这次端详许久。

“你是红线?”乌介用生硬汉话发问,不用通译。

“是。”

“昨夜杀我三百勇士之人?”

“三百二十七,没数错的话。”

乌介按住刀柄,五指收缩。

红线未动分毫。

聂隐娘从后方挪出半步,左手搭刀。

乌介盯着红线松开刀柄。

“我父汗说,大唐有个女人一/夜闯过十万人大营,偷走田承嗣金盒,我以为是编的。”

“不是编的,盒子我还了。”

乌介面皮抽/动。

“你的问题,问。”

红线抬手指向城东。

“三万骑兵压城外十五里,你带二十护卫进城谈判。你爹真想谈,还是拿你当饵?”

通译吓得腿软。

乌介面庞发僵。

红线出声:“进城前,你爹有没有告诉你回鹘太子人头谁砍的?”

乌介双手握拳。

“仇士良。”

“仇士良现在就在宫里,四肢全断活口。看不看?”

乌介呼吸转沉。

红线再下级台阶。

“你爹要的三件事,尸体可还,凶手可交,牧马权免谈。但我多送一样东西。”

“什么?”

“仇士良卖给回鹘的军马账册,上写他从兵部截多少马白送你们多少匹,每笔皆有日期数目经手人。这账册传出去,天下人皆知回鹘战马一半是大唐养的。你爹脸面挂得住?”

通译不敢翻译,乌介听懂了。

他仰面看红线,喉结滚动两下。

“要什么条件?”

“退兵,三万骑撤出潼关回草原。仇士良首级,我亲手送去你营帐。”

乌介没有答复,通译凑近用回鹘语嘀咕,乌介反手一巴掌,通译捂脸闭嘴。

“我做不了主。”乌介回话,“得禀报父汗。”

“给半天,午时前要答复。”

“午时太短。”

“别怪我午时后把人头挂城门楼,你爹要活要死自己选。”

乌介提足转身,迈出三步停下。

“红线。”

“说。”

“我父汗说过,草原上危险的并非狼群,而是挡狼群前面不让路的人。”

红线手握短刀。

“替我谢谢你爹,我没挡路。”

她抬手指向含元殿。

“这路本来就是我的。”

乌介离去。

红线转身回殿,裴度迎上,面带异色。

“你把回鹘大汗儿子堵台阶下斥责一顿?”

“没斥责,讲道理。”

裴度张嘴半晌吐/出一句:“午时前他未必赶得回。”

“他会回。”红线走到柱旁落座,“回鹘太子死了,大汗就剩这一个可用儿子,他不敢拿亲儿子赌。”

聂隐娘凑近压低声音:“真打算交出仇士良?”

“交人头,活人不给。”

“仇士良呢?”

红线阖眼。

“留着,肚子里东西没掏干。”

殿外响起急促脚步声,王铁满头是汗跑进来。

“红线姑娘!后殿出事了!”

红线睁眼。

“空空儿不见了,先帝身上绳子断了三根,棺车铜链被人割断半截。守兵说半炷香前听见后殿响动,冲进去只见窗户打开,空空儿连人带枪没影了。”

红线站起。

“先帝人呢?”

“在,绳子没全断跑不了,但是……”

王铁咽下唾沫。

“四个孩子关着的那间屋,门从里头反锁,守卫砸不开。里头有个女人说话,要见你。”

红线拔刀。

“谁?”

“守卫说声音年轻,口音是……”王铁停顿,“潞州话。”

红线停步。

聂隐娘站直,左手持刀。

两人对视,齐步朝后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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