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身后的回鹘兵卒收紧阵型,弯刀火把交错,困住含元殿台基。
红线踩上第三/级石阶。
陌刀拖在身后,刀尖刮过石面,声音尖锐。台基共三十七级,她数过。
管事往后退步,退到第二十级。
“你伤了多少处?”管事盯着红线肩甲上的豁口,“右臂抬得起来?”
红线没答话,踩上第四级。
管事再退一步。
“红线,我跟你师父相识二十三年。她当年把你托付给我,是因为我能活。你杀遍天下,总有去不到的地方。石头城在回鹘腹地,没人带路,你找不到大门。”
红线踩上第五级。
管事脸上的疤痕扯动,他不再后退,弯刀横胸,脚跟踩住石阶边缘。
“行,你非要上来,我挡不住。”管事朝身后喊出一句回鹘语。
两侧兵卒同时举弯刀冲下台阶。
红线提刀。
陌刀重,提速慢,但劈下去不需要第二刀。
第一个冲到面前的兵卒举刀过顶。红线侧身让过劈砍,陌刀横扫,刀刃切入对方腰甲下沿。甲片崩裂,那人倒飞出去,砸在石阶上滚落。
第二人紧跟而至。红线收刀格挡,刀背承接弯刀震得手臂发麻。她踏前半步,肩膀撞上对方胸口,借冲力将人推下台阶。
第三、第四人同时杀到。红线退无可退,台阶狭窄,身后悬空。她挥刀划出半圆逼退左侧兵卒。右侧弯刀擦过她腰间割开外衫,未及皮肉。
短刀从下方飞来。
刀柄朝上,刀刃扎进右侧那人后腰,那人闷哼倒地。
红线低头看去。
聂隐娘站在台基下方第一级石阶上,左手扶膝,右臂垂在身侧,绷带渗血。她刚才是用左手掷出的短刀。
“我说过省着用。”红线开口。
“最后一刀。”聂隐娘嗓音发哑,“别浪费。”
红线弯腰拔出短刀,塞进腰带。
台阶上还有三十多个回鹘兵。
王铁的喊声从丹凤门方向传来:“红线姑娘!我带人上来!”
“不用。”红线朝下喊,“守住门洞,一箱军械不许出去。”
她转身继续上台阶。
回鹘兵不再往下冲,他们在第十五级台阶处横排站成三列,弯刀架起刀墙,等红线靠近。
红线止步。
她蹲下身,捡起石阶上的无主弯刀,掂量重量,朝刀墙掷出。
弯刀旋飞砸向前排,回鹘兵举刀格挡,阵型裂开空隙。
红线趁机冲入。
陌刀竖劈,正中前排那人肩甲。甲片碎裂,人往后仰倒,砸开身后同伴。红线踩着倒地之人的肩膀往上跨出三/级台阶,陌刀横扫,击倒左侧两人。
敌兵围拢。
红线退到石柱旁,后背贴住柱面。石柱挡住后方,她只需应付三面。
弯刀劈来。
红线用陌刀架住两把,第三把从下方挑向膝盖。她抬脚踩住刀身,反手一斩,落刃切断持刀人的手臂。
血溅在石阶上染红地面。
又倒三人。
剩余回鹘兵往台基顶部退去,与管事汇合。
红线喘着气,双手虎口磨破了皮,混着汗水往下淌。
她抬头扫视,台基顶部还站着二十来人。管事在最后方,弯刀横胸,脸色发青。
“红线!”管事在台基顶部朝下喊,“你上来也杀不完!就算杀完,你还站得住?”
红线没理会,她从腰间扯下短刀左手倒握。右手陌刀,左手短刀,一长一短。
踩上第十六级。
敌兵不等她靠近,前排五人同时冲下。
红线迎上,陌刀劈出,短刀跟进。重刃开路,短刃补刀。两种兵器的重量不同,但她打了一整夜,身体早已习惯在这两者间切换。
第一人倒下。
第二人倒下。
第三人弯刀砍中她左臂,短刀险些脱手。红线攥住刀柄,陌刀捅进对方腹甲缝隙。
第四人转身奔逃,红线甩出短刀扎入那人后背。
第五人瘫坐台阶,弯刀掉落,双手举过头顶。
红线从他身边走过,拔回短刀继续往上。
第二十级,第二十五级。
台阶上的尸体多过活人。
管事面色灰白,他身后只剩七八个回鹘兵,握刀的手打着颤。
“散了。”管事用回鹘语低声开口。
剩余兵卒愣神片刻,转身从台基两侧跳下,连滚带爬往含元殿后方逃去。
管事独自站在台基顶端。
铜灯笼搁在脚边,火苗跳动,照着那道疤痕。
红线踩上第三十七级。
两人相距三步。
管事握紧弯刀问:“你师父教你的第一招是什么?”
红线停顿。
“起手式,左脚前,右脚后,剑尖朝地。”
管事点头。
“她教我时也是这招,她用剑,我学了三个月没学会,改练刀了。”
红线头回打量这人,额角到下巴的疤痕,粗糙的手指,左臂的乌鸦烙印。替仇士良办事,替回鹘人买卖,替田承嗣管账。谁给饭吃就替谁卖命。
“你也是她徒弟?”
管事干笑:“算半个,她收我时我已经二十岁,骨头硬了,练不出来。后来她说我这辈子成不了剑客,让我改行做活人买卖。”
“所以你把她卖给回鹘。”
管事收起笑容:“不是我卖的。”
“那是谁。”
管事张嘴,又闭上。弯刀在手里转了半圈。
“红线,这话我说出来,你得留我的命。”
“你可以在我动手前说完。”
管事换了口气。
“卖她的人是聂隐娘的师父,白发娘娘。”
红线手指收缩。
白发娘娘死在断魂桥。被她扎穿手腕,拽下悬崖撞断骨头,坠入黑水。
死透了。
“白发娘娘在回鹘待过三年,她跟左贤王做过一笔交易,拿你师父的命换一本暗杀秘术。你以为聂隐娘那身刀法从哪来的?白发娘娘偷学你师父的剑路,拆碎揉进刀法里,再灌给聂隐娘。”
红线脑内嗡鸣。
聂隐娘的刀法。
她与聂隐娘交手时觉得那几招眼熟,曾在何处见过。
是师父的剑路。
被人拆碎,揉进短刀里。
“石头城的路,你知不知道?”红线开口。
管事盯着她的陌刀。
“知道,我去过两次。第一次送粮,第二次送你师父进去。”
“画。”
“你先放下刀。”
红线抬起陌刀,架在管事脖颈侧面。刀刃贴着皮肉,管事喉结滚动。
“画。”
管事闭嘴缓缓蹲下身,摸出炭条在台基石面上作画。
线条粗糙,标注清楚。陇右出关后往西北走三百里,过两道河,绕过戈壁,石头城在秃山背面的峡谷里。守卫布防、换岗时辰、水源位置,管事画出全貌。
红线蹲下查看并记下内容。
“画完了。”管事扔掉炭条抬头,“现在呢?”
红线起身。
“你送我上过牛车,给过我羊皮袄。”
管事脸色放松。
“你却替回鹘人搬了四百二十箱大唐军械。”
管事脸色僵住。
红线收回陌刀。
管事刚要吐气,红线左手挑出短刀划过他左臂。
管事吃痛捂臂,乌鸦烙印被短刀剖开,皮肉外翻,流出血水。
“烙印废了,你不是谁的人了。”
红线收刀转身。
“滚。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替回鹘办事,陌刀招呼。”
管事捂着流血的手臂,跌撞着滚下台基,遁入含元殿后方的夜色中。
红线独自站在台基顶端。
丹凤门前火光通明,王铁带人清点散落的木箱。远处含光门方向,神策军旗帜在城楼上飘扬。太极宫方向,宫灯亮起。
聂隐娘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管事跑了?”
“放的。”
停顿片刻。
“值得?”
红线将陌刀插/进台基石面,刀身直立,迎着东方泛白的天际。
“他画了张图。”
聂隐娘没再追问,她撑着石柱站直,抬头看向红线的背影。
王铁跑上台基喘着粗气。
“红线姑娘!军械库清点完毕,六百一十箱,一箱没少!搬出来的追回三百七十箱,还有五十箱被回鹘人带出通化门,追不回了。”
“五十箱什么?”
“甲片、长矛头,没有陌刀。”
红线点头,五十箱甲片长矛头,不算要害。
“太极宫那边呢?”
“裴相公稳住了,百官没散,那个孩子,裴相公暂时让他坐在龙椅旁边的椅子上。”
“先帝呢?”
“空空儿盯着,绑在棺车上,堵着嘴。裴相公说先关起来,等天亮再议。”
红线往台阶下走。
王铁跟在后头。
“红线姑娘,还有件事。”
红线脚步不停。
“回鹘人撤出通化门后没走远,斥候说他们在城东十五里扎营,旗帜换了。不是残月旗,是金狼头。”
红线止步。
金狼头。
那是回鹘大汗的王旗。
“大汗亲至?”
“斥候看不真切,但营帐规模比之前大了三倍不止。”
红线站在台阶中段望向东方,天际灰白,城墙外隐见连绵火光,铺满半边天。
回鹘人没走。
他们在等。
城里的三千先锋骑兵只是前阵,真正的大军到了。
红线缓步走下台基,聂隐娘靠在石柱边等她。
红线伸手把聂隐娘扶起。
“走,去见裴度。”
两人并肩往丹凤门外走去,身后含元殿的台基上,陌刀插在石面中,迎着晨光。
走出丹凤门时,聂隐娘开口询问。
“你信几分?”
“什么?”
“管事说的那些,你师父关在石头城,白发娘娘拿她换了秘术。”
红线走过十来步。
“五分。”
“涨了两分。”
“他画的图标注详尽,去过的人才画得出。”
聂隐娘没再接话,两人的脚步声混杂,踩过满地碎甲断刃,走向太极宫。
王铁在后方高喊。
“红线姑娘!裴相公派人传话!回鹘大汗的使者天亮进城,要谈判!”
红线头也不回。
“谈什么,让裴度把先帝洗净绑在含元殿门口。回鹘想要的东西,大唐一样没丢。”
“那使者来了怎么办?”
红线拍向腰间的染血短刀。
“我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