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自地面透入,震得石室穹顶落灰。红线抱着孩子退步侧耳。这动静远超百骑规模,足有数千之众。蹄铁踏地密集而不乱,乃是训练有素的骑阵。
“哪个门?”
裴度扶着石柱,闭目静听三息。
“朱雀门。”
空空儿骂了句脏话:“老夫方才炸的吊桥白炸了?”
“吊桥拦不住骑兵。”裴度撕下袍角按住肋间伤口,“朱雀门为外城门,城头八牛弩若被夺,内/侧含光门同样守不住。”
红线将孩子递给薛嵩。
“抱紧。”
薛嵩接过孩子,双腿打颤,嘴上却利索:“你要去?”
“不去,长安就没了。”
“你单枪匹马拦几千骑兵?”
红线未答,转头看向聂隐娘。隐娘右臂低垂,袖口染满鲜血,左手握着黑短刀。
“我跟你去。”
“你右手废了。”
“左手够用。”
红线盯着她两息,不再言语。
服毒毙命的男尸旁,白芷跪在原地,指尖抠进石砖缝隙。红线走上前,俯身从白芷腰带摸出一块铜制令牌。
“这是什么?”
白芷抬头答话:“含光门通行令。”
“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白芷咬破下/唇:“太极宫地下有条暗渠,由含光门左侧水井直通御花园。先帝督造。”
“能过几个人?”
“两个。”
红线收起令牌,转向裴度。
“裴相公,你带薛嵩与四个孩子原路撤离。”
裴度摇头:“老夫得去太极宫,百官尚困于内。”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也是宰相,你杀得了骑兵,说不动文官。”裴度借石柱撑起身子,理直染血衣袍,“老夫去太极宫稳住百官,你去堵门。”
红线端详他一眼,点头应允。
“空空儿。”
老头靠墙喘气,左膝渗血浸/透裤腿:“唤老夫作甚?”
“护送裴度进太极宫。”
“老夫膝盖挨了一箭。”
“你还有一条好腿。”
空空儿龇牙咧嘴爬起身,由死去黑甲兵手中捡起长矛作杖。“红线,老夫活了六十余载,从没给旁人做过护卫。”
“今日便当这一回。”
老头冷哼,拄矛走到裴度身侧。
红线转向年轻将领:“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将领环顾清点:“剩下十七个能站的。”
“随我走。”
将领迟疑:“先帝……”
“先帝交予薛嵩,跑不掉。”
薛嵩单手抱娃,另手拎起棺车铁链:“放心,他若敢逃,我拿链子拴他脖颈。”
先帝欲言又止,遭薛嵩瞪视,只得闭嘴。
红线带领聂隐娘与十七名黑甲兵沿甬道拾阶而上。石阶湿滑,火把光线照不到尽头。马蹄声愈发震耳,地面震感由脚底直达膝盖。
甬道尽头立着一扇铁门。红线推开门板,夜风顺势灌入。
外面即是含光门内/侧窄巷。借由巷口可见朱雀大街,火光照亮半边夜空。
朱雀大街正有回鹘骑兵通行。
白甲,弯刀,金线残月旗。
前队已过大半,中军马车碾压青石板路面。后队骑兵源源不断由朱雀门涌入。
“多少人?”聂隐娘压低嗓音。
红线数清视线内旗帜,三面将旗,六面百人旗。
“三千出头。”
十七名黑甲兵挤在巷内□□。年轻将领握持横刀,手掌发/抖。
“红线,三千骑兵,咱们这十九人……”
“不止十九人。”红线抬手指引巷子对面。
对面巷口,几十名神策军老卒正蹲在墙根处。方才长乐坊生变时倒戈的兵卒未散,反倒摸来此处。
领头者正是长街首位反水的老卒。他满脸血污,左耳豁缺一角,怀抱一面神策军军旗。
红线吹响口哨。
老卒循声抬头,瞧见红线后咧嘴露出半口残牙。他拎起旗杆,带人由对面巷子奔来。
“多少人?”红线问。
“三十七个,加上几个跟来的城防兵,凑够五十。”
“有弩没有?”
“八架□□,一架从城头拆下来的轻弩,没有弩箭了,拿铁钉削的。”
红线打量那架轻弩,弩臂布满裂纹,弓弦尚未解下。
“足矣。”
聂隐娘靠墙换气:“你作何打算?”
红线探头观察朱雀大街,回鹘中军正巧途经含光门外。中军马车悬挂大旗,旗杆顶端赫然绑着一颗人头。
面目难以辨认,头颅却戴着大唐将领兜鍪。
“他们拿守将头颅当战旗。”年轻将领咬牙切齿。
红线缩回头颅。
“朱雀大街宽六十步,骑兵通行时队列拉长,前后呼应迟缓。含光门门洞狭窄,单次仅能容纳四骑。”
她蹲下身,拿匕首在地面划拉。
“隐娘带五人走暗渠,由御花园绕至含光门背后。”
聂隐娘审视暗渠入口:“之后呢?”
“关门。含光门设千斤闸,两侧备有绞盘。你砍断绞盘铜锁,闸门落地,骑兵队伍即断为两截。已进内城者退不回,后续人马进不来。”
老卒搓手发问:“那前面进去的几百骑作何处置?”
“交予我。”
巷内安静两息。
年轻将领开口:“你独自应对几百骑兵?”
“并非独自应对。”红线起身拍落匕首尘土,“你带余下弟兄由两侧窄巷包抄,回鹘战马在窄巷内无法回转。对方下马即是步卒,步卒对阵,你们不会输。”
老卒将旗杆插/进墙缝:“成,听你调度。”
红线看向聂隐娘:“限你半柱香内就位。”
聂隐娘牙咬黑短刀,左手撑墙翻入暗渠井口,遁入暗处。五名黑甲兵相继跳下。
红线默数三十息,步出巷口。
朱雀大街上,回鹘后队正自她身前行进。最近一骑距她不足十步。
她未作隐蔽,径直行至街心站定。
软剑滑出衣袖,倒垂右手。
后队骑兵瞧见她,勒紧马缰。
首排四骑停步,后方马匹连带减速,蹄声杂乱。
领队回鹘百夫长扯住马缰,挥动弯刀指向红线,以生硬唐话暴喝:
“闪开!”
红线抬起左臂,掌心朝外。
“你们走错门了。”
百夫长错愕。
含光门方向传来巨响。
千斤铁闸自门洞顶部砸落,撞击青石路面,引得长街震颤。闸门截断朱雀大街,将内外骑兵彻底隔开。
百夫长闻声回头,见铁闸落地,脸色大变。
红线未留余地。
软剑横扫,首匹战马前腿折断,百夫长滚落马背。红线踏倒地马腹跃起,匕首捅穿第二名骑兵护喉,翻身落地,软剑顺势划开第三匹马肚带。
两侧巷口同时涌出神策军老卒与黑甲兵。
横刀劈砍甲片声响彻窄巷,夹杂回鹘惊呼与战马嘶鸣。
红线沿朱雀大街向含光门推进。困于内城的回鹘骑兵尚余四百,队形散乱,前后难以呼应。骑兵试图调头,战马撞作一团。
红线专盯将旗下方敌兵砍杀。
首面百人旗倒地,临近巷口传出老卒狂吼:“神策军万胜!”
第二面百人旗折断,含光门城墙现出聂隐娘身形。她单手撑女墙,另手握黑短刀。刀刃带血,其后城门绞盘已毁为废铁。
铁闸外,回鹘后队骑兵纵马撞击闸门。门板传出闷响,千斤铁闸未动分毫。
红线砍翻第三面旗帜,抬眼望向太极宫。
宫墙火光骤暗。
一排排灯笼随之亮起。
皆是宫灯。
裴度嗓音自宫墙内传出,中气十足,字字撞入夜空。
“宰相裴度在此!百官听令!各守本位!”
红线牵动唇角。老头折了半条命,嗓门未减。
她转身走向含光门。
闸外回鹘骑兵着手撤退。失去内城接应,朱雀门外伏兵未明,撤退乃顺理成章之举。
蹄声渐行渐远。
聂隐娘翻下城墙,落地踉跄。红线伸手搀扶。
“关严了?”
“绞盘已断,外界无法开启。”
红线松手,低头查看软剑。剑身沾血,弯折变形。
“这剑得回炉重铸。”
聂隐娘靠墙喘息:“你身上的伤?”
“皮肉伤。”红线探向腰侧,指腹沾血,所幸伤口尚浅。
朱雀大街横陈四百余具回鹘骑兵尸首。神策军老卒打扫战场,捆缚存活伤兵。
年轻将领奔跑靠近,胸甲豁开裂口,人尚挺立。
“红线,内城清理完毕。跑脱十几个,往东市逃窜。”
“勿追。东市现为泥沼,他们逃不远。”
将领点头,压低嗓门:“那先帝……如何处置?”
红线擦净匕首插回腰间。
“先帝之事,天亮再议。”
她行至倒折的回鹘将旗侧旁。旗杆顶端人头散落兜鍪。
借火光映照,红线看清对方面容。
死者并非守将。
其乃大唐神策军左卫统领,仇士良仅存心腹,前日尚在城门叫嚣拿她人头领赏。
回鹘骑兵斩杀盟友,以此头颅充作战旗。
红线解下旗杆人头置于路边。
“生前何人,脑袋都不该挂在旗杆顶。”
老卒拎持破损神策军旗走近:“红线,旗该何处挂?”
红线抬头仰望含光门。
门楼空荡无旗。
“挂上去。”
老卒攀上城楼,将神策军旗绑缚旗杆顶端。夜风呼啸,旗面舒展作响。
太极宫方向仍传出裴度高喊。百官应答声起伏交错,由杂乱归于整齐。
红线背靠含光门石墙闭目。
三息后睁眼。
“隐娘。”
“讲。”
“回鹘后队撤得过分干脆。”
聂隐娘抬头。
“三千骑兵仅入城四百便遭截断。常理下,将领会拼死撞击闸门接应同袍,他们全未动作。”
“你当他们有意为之?”
红线未作答复,弯腰由回鹘军官尸体靴筒抽出羊皮卷。
展开卷宗。
图面绘制长安城堪舆。
含光门、朱雀门、太极宫皆标注红点。
最大红圈落于城东。
大明宫。
红线指腹按压红圈。
“他们意不在攻打长安,四百骑兵实为诱饵,以此引开众人视线,聚于朱雀门与太极宫。”
聂隐娘扶墙站起。
“大明宫内藏有何物?”
红线握紧羊皮卷。
“含元殿地下,库藏大唐三十年军械。”
远方城东传出闷响,地面连带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