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别信他们。”
黑布孩子被推到宫女身前,双手缚在背后,脚上还锁着铁链。
他的声音传出来,和另外两个孩子没有区别。
先帝抬起头,喉中挤出笑声。
“又来了一个。”
红线没有回头,只抬起手。
“停。”
冲在最前面的黑甲兵顿住脚步,刀尖距离薛嵩不过三尺。
披白斗篷的宫女托着玉牒,缓步走出人群。
“皇七子李湛在此。其余两个,一个是皇八子,一个是教坊养大的替身。红线,你刚才护错人了。”
被薛嵩护在身后的两个孩子同时抬头。
“朕才是皇七子。”
“胡说,朕才是。”
两句话撞在一起,连语气都一样。
空空儿挠了挠下巴。
“这事有点麻烦。三个孩子,一张脸,三个都说自己是皇七子。”
“你闭嘴。”薛嵩压低声音,“你再敲错一个,咱们就得陪着先帝一起下井。”
空空儿瞥向棺车。
“老夫觉得先帝挺适合下井。”
先帝翻身抓住棺沿。
“朕还没死!”
红线伸手接过白斗篷宫女递来的玉牒。
玉牒只有半掌宽,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皇七子”三个字,背后刻了一枚鹤纹。
“谁给你的?”
“先帝亲手所赐。”
宫女抬起下巴,指向棺车里的男人。
“十年前,皇七子被送出宫。今日长安大乱,先帝命我带他回来。若我晚一步,地宫便会把所有皇嗣和百官一同埋掉。”
“你叫甚么?”
“白芷。”
“宫里哪个司当差?”
“尚服局女史。”
“品级。”
“从八品。”
红线将玉牒翻过来,在鹤纹旁边摸过。
玉面上有三道细小刻痕。
她抬刀,刃口压/在白芷颈前。
“尚服局女史,能进总闸室?”
白芷没有退。
“我是先帝的人。”
“朕没让你进来。”
先帝抬手撑住棺板,不愿再让白芷替自己回答。
白芷扭头看他。
“你当年让人把皇七子送出宫,也让人把第二块玉玺交到我手里。今日.你把长安当成火炉烧,难道还想让旁人替你守秘密?”
“闭嘴!”
先帝抓起棺盖上的铜牌,朝她砸过去。
白芷侧身避开,铜牌撞上石柱,弹回地面。
红线低头扫过铜牌,将玉牒翻到背面。
“鹤纹是假的。”
白芷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凭甚么这么说?”
“皇陵玉牒用的是双凤纹。只有仿造品,才会刻鹤。”
裴度撑着木架靠近,拿过玉牒细看。
“玉质也不对,宫中玉牒取自蓝田,边角有青白沁色。这块玉成色新,应是近年才磨出来的。”
白芷捏紧手指。
“裴相公,玉牒可以重制。你连先帝都验过,难道还想靠一块玉认皇子?”
“我不靠玉。”
红线把玉牒扔回她怀里。
“我靠你刚才那句话。”
白芷抬头。
“哪句?”
“你说皇七子被送出宫。”
红线扫过三个孩子。
“你说得太快了,一个尚服局女史,凭甚么知道皇七子是被送出宫,不是死在宫里?”
白芷没有出声。
先帝靠在棺里,笑出声。
“她当然知道,她就是送孩子出宫的人。”
红线转向先帝。
“你想借她的嘴证明孩子身份?”
“朕只是在提醒你,别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试探上。”
“你急了。”
先帝的笑停住。
甬道另一端,黑甲兵开始重新列阵。
为首的年轻将领举刀。
“红线,奉先帝密令,三名皇子都不能活,让开。”
红线将软剑横在身前。
“你们方才只说杀两个,现在多出来一个,命令变了?”
“名单临时改了。”
“谁改的?”
年轻将领没有答。
白芷抬起手。
“杀。”
几名黑甲兵抬起短弩,箭头齐齐转向先帝。
先帝脸色变了。
“白芷,你敢!”
“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敢杀,我有什么不敢?”
弩弦同时弹响。
红线一把扯过棺盖,箭簇扎进黑木,聂隐娘扑到白芷面前,短刀贴住她的咽喉。
“让他们退。”
白芷没有动。
“杀了我,他们也不会停。”
“那你先死。”
聂隐娘刀锋往前压,白芷颈侧渗出血痕。
年轻将领抬手,黑甲兵停止放箭。
红线看向他。
“你们到底奉谁的令?”
“先帝。”
“先帝命你杀自己的三个儿子?”
“先帝命我杀所有知道双生之事的人。”
年轻将领盯住棺车。
“包括他自己。”
棺车里传出一声撞响。
先帝掀开半边棺盖,左手抓住车沿,瞪着甬道内的兵卒。
“朕还没下过这道令!”
年轻将领取下腰牌,掷到地上。
腰牌背面刻着“七”字,正面却有一道新添的血槽。
裴度捡起腰牌,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皇城禁军的死令牌,正面血槽代表执行对象已经变更。”
“变更成谁?”
薛嵩低头看向三个孩子。
“总不会是三个都杀吧?”
“是三个都杀。”
白芷开口,盯着红线。
“先帝要的是一个没有皇子的长安,只要三人都死,宗室便只能拥立旁支。到时候,他还可以从乱军里扶出一个听话的人。”
先帝怒吼。
“胡说!”
“那你解释第三个孩子。”
先帝闭上嘴。
红线伸手,扯掉黑布孩子脸上的遮布。
孩子约莫八岁,脸上有两道擦伤,左耳后贴着一小块药膏。
他看清红线,立刻挣扎起来。
“别碰我!”
聂隐娘的刀抬高半寸。
孩子立刻停住,却仍盯着红线。
“你认识我?”
“长安城外,你在囚车旁救过我。”
“你是那个教坊乐师的孩子?”
孩子没有回答。
薛嵩愣住。
“怎么又成皇七子了?”
红线抓住孩子的左手,掌心没有灼伤。
她再摸他的耳后,药膏边缘掉下一小片白/粉。
聂隐娘低声提醒。
“这是宫中止血散。”
“他受过伤?”
“弩箭擦过耳朵。”
红线抬眼看白芷。
“你们从城楼带走的孩子,什么时候换的?”
白芷脸色微变。
“我没换人。”
“那孩子掌心的伤从何而来?”
红线转向被聂隐娘带下城楼的孩子。
“把手伸出来。”
孩子犹豫片刻,将右掌摊开。
灼伤处的黑蜡已经被挑掉,留下半枚铜片。
红线用匕首将铜片取下,铜片上刻着“皇八”二字。
裴度皱眉。
“皇八子出生后夭折,玉牒没有留名。”
“谁告诉你夭折了?”
白芷挣开聂隐娘的刀。
她袖中滑出一根细针,刺向自己的胸口。
聂隐娘手腕一翻,短刀打偏银针。红线抬脚踢在白芷膝弯,将她按倒在地。
“寻死?”
白芷伏在石砖上,手指还攥着那根银针。
“我落在你手里,活不了。”
“你活不活,轮不到自己决定。”
红线夺过银针,凑到鼻前闻了闻。
针尖有麻药,没有毒。
“你只是想装死。”
白芷抬头。
“你怎么知道?”
“真想死的人,不会把麻药涂在针尖。”
空空儿在旁边咂了下嘴。
“这宫里的人,连自杀都要留后手。”
红线没理他,伸手按住第三个孩子的肩。
“你从哪里来的?”
孩子抿着唇。
“教坊。”
“谁教你说自己是皇七子?”
“没人教。”
“那你为何叫我别信他们?”
孩子盯着先帝。
“因为他会杀我。”
先帝抬起头。
“你胡说!朕从未见过你!”
“你见过。”
孩子终于转过脸。
“八年前,冷宫后井。你让人把我装进木箱,丢进水里。那天负责抱我的宫人摔断了手,箱子没有沉下去。”
地宫里安静下来。
先帝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裴度攥紧铜牌。
“八年前,郑妃产下皇七子。起居注记载,皇子出生即夭折。若这孩子说的是真的……”
“他不是皇八子。”
红线盯着孩子耳后那块药膏。
“他是被送出宫的皇七子。”
白芷抬起头。
“不可能!”
红线看向她。
“你刚才说皇七子被送出宫,却没说送去哪。你也没说,教坊里那个孩子叫什么。”
白芷嘴唇发白。
“他是冒牌货。”
“冒牌货认得冷宫后井?”
白芷没答。
红线转过身,走到第一个孩子面前。
“你掌心的伤怎么来的?”
“抓火绳。”
“谁带你去城楼?”
“宫人。”
“哪个宫人?”
孩子抬起脸。
“白芷。”
聂隐娘的短刀立刻转向白芷。
白芷被按在地上,手指慢慢收紧。
红线继续问。
“她有没有告诉你,你是皇七子?”
“她说只要我活着,就能救父皇。”
“她有没有说过,另一个孩子是谁?”
“她说是假的。”
红线点了点头,转到第二个孩子身前。
“你呢?”
孩子不答。
红线拿出从他掌心取下的铜片,放在他面前。
“皇八。”
孩子摇头。
“我不是。”
“你认得这两个字吗?”
“不认得。”
“那你认得谁?”
孩子抬手,指向棺车。
“他。”
先帝站起身。
“闭嘴!”
孩子往后缩了一步。
“他每年都会来教坊后院,那天,他让人给我换上龙袍,让我坐在大殿上。有人告诉我,只要学会哭,就能活下去。”
红线回过头。
先帝左手撑住棺边,手背青筋暴起。
“朕只是用他做替身。”
“替谁?”
“替皇七子。”
“你为何还要留下他?”
先帝紧闭双唇。
红线抬脚踩住棺车上的铜链。
“因为他也是你的儿子。”
先帝没有否认。
裴度的脸色变了。
“先帝,皇八子没有夭折?”
“他不配做皇子。”
“血脉由你说了算?”
裴度攥着铜牌走上前。
“你把双生子一人送出宫,一人留在教坊,再找一个孩子顶替皇七子。长安的玉牒、起居注、乳母证词,全是你安排的。”
“朕是在保江山!”
“你是在给自己留三个退路。”
红线抬手打断两人。
甬道深处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人数更多,铁靴踩踏地面,声音乱而急。
年轻将领回头看去,脸色一变。
“不是我们的人。”
黑甲兵刚转身,甬道顶端落下一枚铁筒。
红线抓住薛嵩衣领,将他拽到棺车后。
铁筒炸开,白烟灌满甬道。
白芷趁乱撞向聂隐娘,滚到一名黑甲兵脚边,夺下短弩。
她抬弩对准先帝。
“红线,想知道谁才是真皇七子,就让先帝活着。”
弩箭离弦,红线抬剑挑开箭簇。
白芷却没有射先帝,她翻身冲向第三个孩子,单手扯住孩子脖颈,将一柄细刃压/在孩子喉下。
“退后!”
聂隐娘横刀逼近。
“放开他。”
“再走一步,我割开他的喉咙。”
孩子没有哭,只抬起脸看红线。
“她不是救我的人。”
白芷手指收紧。
“闭嘴!”
红线盯着白芷握刀的手。
“你要杀他,刚才已经动手了。”
“我只要离开。”
“你想带他去哪里?”
白芷没有回答。
红线往前走了一步。
“你带的不是皇七子。”
白芷神色变了。
“他是谁?”
“你比我清楚。”
红线抬起软剑,剑尖避开白芷,指向她身后的甬道。
“后面的人来了,你手里的孩子,只是他们要找的诱饵。”
白芷回头。
甬道尽头,一个披黑甲的男人缓缓走出。他手中提着一只铁笼,笼中蜷着另一个孩子。
铁笼里的孩子抬起头,露出和三个皇子完全相同的脸。
男人将铁笼放在地上,敲了敲笼门。
“第四个皇子,送到。”
先帝抬头看见那张脸,整个人僵住。
男人拔出长刀,朝红线抬了抬。
“把四个都交出来。”
他身后的黑甲兵同时举弩。
“否则,我先杀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