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还是没有和曾知阳说自己去不了了这件事。
“叶南,你奶奶刚刚打电话来了,你下午回去跟她解决一下家里的事,明天记得来上课。”
叶南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无法想象回去要面临什么。奶奶身体不好,她不会一个人过来,也许还有舅舅陪同,他们会对自己说什么。
老师将已经签好名的请假条拿出来递给叶南,与此同时,叶南也将信封原封不动地递回来了。那信封在他口袋里呆了半天,皱皱巴巴的,封口完整,没有拆过。
“老师,我非常谢谢老师们对我的好意,但我想了一下,真的暂时不需要,这个我还是还给你们吧。”
嘴里的嫩肉被上下两排牙齿以一种感到疼痛又不至于咬破的程度挤压着,随后牙齿碰撞用力咬紧,撕开了嘴里的那层薄薄的皮,他的喉头发紧,需要用力才能使那喉结上下一动吞下去。
老师不收,叶南放在办公桌上随后抬脚离去,走出办公室后他扶着墙下意识用力地大口呼吸,像一个溺水的人,从回忆那片沼泽地里无法独自挣脱。
熟悉的事情让叶南脑子里那段不堪的过往自顾自地浮出来了,跟幽灵一样,死死缠着不放。他连包都没有收拾,拿着请假条径直出了校门。
回到出租屋,门口散落了好几双鞋。叶南踩着运动鞋进了屋,他将门半掩着并未完全关紧,里面的光景和走之前一样,没人收拾那天的烂摊子。
“叶儿?”
奶奶的声音颤颤巍巍,叶南还没来得及问好,那群人已经跑了过来,七嘴八舌。
“叶南,那可是你爸啊,再怎么说都是自家人,什么偷不偷的,说出去多难听。”
“警察那边说要你谅解,他拿的钱不都是他给你的吗?”
他们都穿着叶南买的拖鞋,踩在干净的地板上,从那些被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中穿来穿去,趾高气昂不由分说指责。
奶奶的眼睛比上次见要浑浊了很多,她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呼喊着叶南,两只手往前探,想要抓住这个孙子。
“你爸在那坐牢,都是要进档案的,你说你在这犟什么,就这么想看你爸受苦?”
“他就算有错,关了这么几天就得了。”
他们喋喋不休地说,连个插嘴的机会也不给叶南,过了很久,他们说累了,在家里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一口水。
“没有水,不用找了。”
这是叶南进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们齐齐望着叶南,有的疑惑有的鄙夷有的奇怪,对这个家的父子俩,每人都有自己的定义,没人想听真实的情况。噼里啪啦的指责是为了让自己的脸好看,都尽力了,不是他们的错。
“他把我的生活费都偷走了,一分也没留,我没钱缴水电。”
“你哪来的钱,不都是他给你的吗?”
“那些钱都是我的,和你们和他没有一点关系。都想要我谅解,好啊,你们把钱替他还给我,一分都不许差。”
叶南叫喊着,感到体内有个又大又疼的泡泡从胸腔钻出来到喉咙,越来越大,大到炸开,喷出又苦又酸涩的东西,冲刷得眼前一片模糊,随后脑袋嗡嗡作响,什么都说不出来。这群家人,这群自以为是的家人们,从头到尾都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望着他们。
“你真是疯了。”
只要能让这该死的父亲尽可能迟点出现在自己眼前,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叶南什么都会做。这群人到底懂不懂,不懂的话拜托闭嘴好不好。
“叶儿,奶奶给你道歉,他脑子是个坏的,你原谅他吧,他知道你不放过他,出来了会找你算账的。”
可奶奶的一句话,就这么轻易地钻破了叶南固起来的心防,他的泪水一滴滴往下流淌,仔细看怎么会是红色的呢。那个男人总是会提醒叶南,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坏掉了叶南长久以来维持下去的生活,所谓对未来的美好畅想,都会显得像个小孩口中的笑话。
身上流着的血,和那些扔不掉的过往,这群没有脸,却又时常在出事时对着他叫嚣的家人。叶南不知道该如何摆脱,他们如鬼魅影,总是在以为稳定的时候悄悄来一锤子。叶南可以接受飘零,可他心中真正的飘零来自于这个家。
他像头无助的幼狮在草原上彷徨失措,闭上了眼。
“奶奶,我不要道歉,我要钱。”
我想离开,我时刻都想离开,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小区老旧的街道晚上会开灯,然而太久没人维护,有的灯是黑的,有的灯会闪烁,绝大部分都持续亮着极其微弱的光芒。
照不亮路,只能让人远远看见那有一盏灯。
叶南带着一脸疲惫往前走着,警察局里有个不认识的女人,浓妆艳抹衣着暴露,她嚼着口香糖,从叶南出现时就一直在盯着他,等到他将谅解书递过去,奶奶被人搀扶着去接人,她才站起身拎着包走到了他身旁。
“什么嘛,老子长那么丑,没想到儿子倒是挺帅的。”
是那个包吗。
叶南抬眼看着她手中那款布满了logo的皮包,不大,连三本教科书都装不进去。他叹了口气收回视线,那女人见叶南不理她,踩着高跟在地上发出哒、哒、哒令人烦躁的声音,出去了。
叶南又轻轻长叹一声,极力压制着嗓子眼想要宣泄出来的怒火和呕吐的滋味,他真想拿着此刻坐着的椅子朝着那个女人的后脑勺狠狠地敲上一击,然后拿起那个包跑掉,在奔跑的途中,包也许会散成一张张的现金掉落在地,他蹲在地上捡,手指却融进了地里,整个人掉入另一个世界。
原来一切都是梦。
有个女人坐在灯下的长凳上,她身旁有一个背包,撑在凳子上的手指间,有火光忽明忽暗。
“小叶子!”
易芸掐灭了烟站起来,她走到一半想起包,返回去拿起背上,再回头,叶南怔怔地站在原地,那双还有些红肿的眼此时流出来的不再是悲伤。
真是梦吗。
“我这几天正好路过附近的城市,顺道过来,事情解决了吗。”
易芸抬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叶南,她的视线柔和而坚定。
“奶奶他们今天下午过来了,还给我一半的钱,所以我刚刚跟他们去警察局签了谅解书。”
叶南一字一句说着今天发生的事,说得很慢,他眼中充满了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可他除此之外好像也别无他法。也不相信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做得好,辛苦了。”
叶南太高了,易芸需要直起手才能碰到叶南的脑袋,她轻轻摸了摸这个小孩的头发,问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
过了很久,叶南终于确定下来,易芸真的在这里。
“今天老师给了我钱,但我还回去了,我在警察局见到了一个女人,她手上的包就这么小,我不确定是不是就是那个,但是很小,老师给的钱用信封装起来有这么厚,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钱,会变成那么小一个。”
风在肆意吹拂,叶南的话零零散散毫无逻辑,他一直在说,说干了这些天都没说出来的话,易芸站在他面前安静听,偶尔替他理一理乱了的衣服和头发,神色始终是严肃的。
他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易芸告诉他,你什么都没做错。
“为什么我的家人会是他们。”
最后,叶南心底冒出了一个问题,这是他长久以来一直得不到答案也无法正视的问题。他想要一个家有错吗,他想要一个正常的人生有错吗,他有错吗。
为什么会是在这样一个家庭,所有人都不正常,才会诞生了这样一个不正常的叶南。他有什么资格说果子,叶南在黑暗中连自己都看不清。
“很辛苦,确实我承认很辛苦,所以听到你给我打电话,我很开心。”
易芸摇摇头,她捏了捏叶南的手,让他神智不要陷入自我怀疑中。
“小叶子,你看,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当初遇见你的时候我就闻见了我们身上的味道都是一样的。但你身上有一层壳,不接受自己所以把自己包起来不接受别人。可是我们都是一样的,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当你知道这点,你就会发现家人不一定是他们。”
“可我不想这么活着。”叶南觉得那点委屈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即将要泄出来,淹没他自己。
“叶南,看着我。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人才是家人。不要排斥本来的自己,不要这么讨厌自己。好不好?”
易芸她曾有机会创建一个自己的家,是她自己拆开了,她看见叶南这么痛苦,就会越想起自己像个小丑一样扔掉了本该是自己的幸福。
知道吗,作为少数群体,正因为正视自己的心需要面对千难险阻,才会显得一颗真心如此可贵。在大部分同行者都选择当缩头乌龟的情况下,我们会勇敢站起来,我们要面对时代的浪潮,接受歧视的目光,如同落单的野狼依偎彼此互相取暖,共同出发寻找伊甸园,因为在那里有一个家。
那是你自己选择的家,是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