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排坐在公园的秋千上,这里的小孩们被父母揪着耳朵撵回了家,除了过来停自行车的,就再没人会经过了。
叶南手里多了一张卡,放在手心中用指腹细细摩挲着上面的凸起,他终究还是伸手还给了易芸,秋千带着他一前一后轻轻摇晃着,风暂时吹走了身上剩余的那点烦闷。
“奶奶他们说会保证我每个月有几百块钱拿,暂时不用担心,谢谢你易芸姐。”
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那一定是一笔能让他眼下所有担忧的事都会变得轻飘飘的数额。
叶南低垂着眼,他看见自己那双鞋子上的污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踩了一脚,又沾染上灰尘。
如果能按照原计划那样打工,到了高三应该还会缺一点,可无论怎么想,时间都不够用。
那些话在嘴里盘旋来盘旋去,多少次要和碗里倾倒出来的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倒。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读特长班。”如果能上普通的本科,他那个时候会有其他赚钱的方法,也许就知道该如何往前继续行走。
也许现在听那些大人的话会比较好。
“小叶子我们认识多久了。”
易芸抬起头,她两只手绷直了拉着秋千两边的吊绳,脚下用力地往后蹬,整个人顿时飞到了上空。
“一年多了吧。”她自问自答:“我发现跟你越亲近,你越不好意思麻烦人家。这是个坏毛病啊。”
叶南停留在原地,路灯的光照得他的脸带了一丝暖意。
易芸大声叫:“你不是一直都想学建筑吗,去学吧,为什么不去。如果你担心钱的话...”她猛然停下来,沉静地说:“我这张卡里的钱够你读书了,先放我这,你到时候不够就找我,我来出,毕业了工作后还给我。”
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叶南的手捏住衣服捏得骨节发白,连呼吸都暂停,身子微微颤抖。他的眼眶发红,可眼泪却是一滴都没掉出来。
他要拿什么去回馈别人的好,尽管这笔钱也许对易芸来说是余钱,可眼下对他来说是救命稻草。
叶南仍然会心痛,他太弱小了,不知道该怎么去回馈,歉意像滋生的野草在那片荒芜的草地肆意生长,掩埋了中间躺着的那个人。
说谢谢太轻,他还能做什么。明明是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到不相干的人。
叶南呆呆地看着她,那声“好”像一声叹息。
所幸还有未来。
未来会好的。
“易芸姐,你离开这里,是因为曾知阳姐姐吗。”叶南不想让他们之间的再相逢被自己的事情搞得这样压抑,缓了缓神,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她是你以前喜欢过的人吗。”
他们是一样的人。
“不是喜欢过,是恋人。我跟她从大学就一直在一起,当时还以为会一辈子呢。”
易芸点点头,意料到叶南会问她,并不打算隐瞒,很是坦诚。
她说:“不过现在她结婚了,又生了小孩,我就不呆在这继续傻等着了。”
“为什么会结婚,她不喜欢你吗。”
喜欢这个词汇不停地在易芸嘴里反复咀嚼着,她像出生的婴儿搞不懂这个单词的意义,又像经历过反而多了许多复杂的含义。
“当时都没钱,她家里逼她回去相亲。我们吵了很多次,最后她屈服了,回去了,就这么简单。毕竟喜欢又不能当饭吃。”
现实撕下了美好的生活一角,两个同性并不比异性要伟大,他们的勇敢早已在选择彼此站在一起的时候就耗干净了。
“不过那些快乐的日子都不是假的,你说她喜不喜欢我,当时她喜欢我,这个我可以肯定。”易芸笑了笑,她这段时间一个人呆着总是控制不住想起过往,有个夜晚实在忍不住拨通了那个已经一年没联系的电话,换来的是未接听,到现在也没有回拨过来。
“要是当时我不当医生而是跑出来做自己喜欢的事,应该就有钱养我跟她了,还能再快乐一段日子。”
“如果知道会分手,会这么难过,还是要在一起吗。”
“多难啊。”易芸回答他:“异性恋都不一定遇到两个真心相爱的,能遇到一个喜欢得要死要活,在身边呆着就开心的人,哪怕不是一类人我也开心,做朋友也开心,多难。上天给的机会要是不把握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至于什么分手不分手,人生这么无常,我怎么能保证不在一起我跟她就会更好。”
今朝有酒今朝醉。
她和果子无一例外都在说这句话。
所以即便现在难过得要死掉了也还是会在一起,换句话说,是有了过去的快乐才会令现在这么痛苦,而不是因为有现在的痛苦所以不要过去的快乐。
易芸手上有一些白色的长条的痕迹,细细的一条,趴在她的手腕上。
“曾知婷。”她突然开口轻轻唤了一声名字。
夜晚的公园,没有人回应她。
她放大了音量又叫了好几声,附近有人家的狗也吠叫起来。
“你这个大白痴!连日记本都要叫你弟弟拿走,有什么不好面对的,我又不会缠着你。”
在别的城市,在台上演唱,在网络冲浪时,易芸的眼睛总是会看着虚空,她在找一个过去的影子。对方的一言不发和像极了人间蒸发一样的不回应,使得那没断干净的爱恋在心中痛苦蔓延。
愈想忘掉,就愈想念过去。
“见一面会怎么样,我也想看看你的孩子是不是长得像你啊。”
她这句喃喃自语并不是说给叶南听,而是在多少个夜晚的反复自我拷问中,留下的那句问题,想问问曾知婷。
他们都有各自的心事要想,各自的路要走。易芸最后和他说:“小叶子,不要被现实绊住脚畏首畏尾,你还是个孩子,想做什么就去做,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来找我们这些大人,别让自己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