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去上课，还没到教室，班主任就把叶南叫到了办公室。

“家里门没锁好，进了小偷，所以去了警察局报案。”

叶南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他也这样说了。站着看班主任时能看到他的头顶，头发软趴趴搭在上面，掩盖不了下面光秃秃又亮堂的头皮，让他想起看守所的那短短十分钟。

湿气在身上打转，早上特地洗了澡刚换的校服，现在就已经粘在了后背，办公室的风扇呜呜吹着，半死不活。

明明是春天，为什么梅雨季总是阴雨连绵，万物复苏的时节，什么都死气沉沉的。

“小偷抓到了吗？东西都拿回来了吧？”

“抓到了，没拿回来。”

班主任挠挠脑袋发出重重的一声叹息。他伸手拿出抽屉里的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包了些东西。

“这个你拿着吧，都是办公室老师们的一点心意。你的学费已经从里面抽出来交了，下个学期的生活费我跟学校申请一下补助。”

他说得稀疏平常，叶南接过信封才意识到里面装的是什么。厚厚一沓，比得上他千辛万苦攒的那点钱。

不用了老师。没关系的老师。叶南张张嘴，这些话想堵墙一样将他的喉咙压得死死的，发不出来一点声音。过往的经历让他想回绝这份好意，可眼下的处境实在艰难，叶南没有余力维持他的自尊。

“谢谢老师们。”

“好好读书吧，别想着学画画的事了，先安心读书，高考完再说。”

“好，谢谢老师，我会好好努力的。”

叶南弯腰鞠躬，他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些人，生活已经很烂了，可怎么能都活下去，正因有这些人的存在。剩下的，就只能靠自己。

人走远了，办公室传来唏嘘的讨论声。

“警察打过来电话的时候我还不信呢，真可怜这孩子。”

“摊上那么个爹，诶，偷了多少钱啊？”

“好像是家里所有的积蓄吧。”

“他一个小孩哪来的那么多钱？”

“应该是他妈妈给的吧，反正都没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发生了一些事，我去不了了，抱歉。”

大课间，叶南把曾知阳叫出教室，二人又走到隔壁科技楼，同学们都在这栋楼后的操场上跑步，传来时不时的口号声和上千个脚掌踩在跑道上闷闷的声音。

“好困。”

曾知阳打了个哈欠，他今天戴了副黑框眼镜，减弱了那股不靠谱的劲。可校服外套被他斜着捆在肩上，校服裤子特地弄成了一边高一边低，仍然彰显着这人本性是个随性风流的人。

“刚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这副明显没睡好的样子让叶南很难继续说下去。

“算了，中午再说吧。”

“我看你眼睛里的红血丝也挺严重。”可曾知阳一把又拉住了他的手，说：“走，咱们去上次那地方眯会。”

楼梯上有个小平台堆放了好些个破破烂烂的桌椅板凳，曾知阳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个体育课上用的垫子，包装都没拆，大小刚刚好放在那，够躺两个正常大小的高中生。

叶南和曾知阳大半个小腿露在垫子外头，弯着膝盖踩在阶梯上，科技楼的天花板散着一层淡蓝色的光。

通过楼顶天台的门上有锁，可旁边的蓝色窗户却有一条缝，吹进来一丝春风。

曾知阳说来睡一会，刚躺下去五秒就没了动静，叶南再转头看他，这人已经蜷缩着身子闭着眼睛缓缓均匀呼吸着。

“曾知阳？”

没反应。

他的睡姿很像小孩子，刚刚还在和叶南一起平躺着，二人之间的距离容纳得下一只胳膊，现在已经侧过来正对着叶南，再往前一点，他就要碰到叶南了。黑色眼镜下的眉头轻轻皱起来，叶南才注意到那是一副没有镜框的眼镜。专注的状态下曾知阳的嘴唇似乎总是会微微用力抿紧，两边嘴角无意识下也是上扬着的，和叶南不同，他的嘴要宽一些，怎么看都是一副亲吻老手的样子。

叶南知道为什么曾知阳看起来不容易接近了。

他的家境注定了这个人的品味要高出他们这群普通高中生一大截，虽然看起来和他们一样，可他身上多了那么多普通人难以维持的细节。

打球时多到换一个比赛就换一根新的发带，永远都是名牌的鞋子包包，名贵的手表，红绳上的小金饰品，精致裁剪的发型，没有勾丝的衣服，好闻的味道，不会起皮的嘴唇。

人多敏感啊，他们才不会轻易就与非同族人相处。人又多有自知之明。

“不睡吗，看我干嘛。”

曾知阳眼睛还闭着，可他忽然笑了起来，尖尖的小虎牙顿时抢夺了叶南的视线。

“打耳洞疼吗。”

“你说哪个耳洞。”曾知阳翻了个面重新平躺着，对叶南露出自己的右耳，说：“右耳的耳骨有点疼，其它都打在肉上，不疼。”

叶南不说话，顿时一片静默。

“你不许打，耳朵这么好看，打了多可惜。知道吗，耳垂大的人有福气。”

叶南突然一愣。紧接着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在他眼前，黑暗和曾知阳身上的洗衣粉的好闻味道一同来了。

“睡吧，再不睡要上课了。”

全世界只有曾知阳会跟叶南说先睡觉再说。只有在和曾知阳相处，叶南才忘记自己不该背负的那些东西，得以喘息。

班主任的信封还在他的口袋里，垫子压着它膈得那块肉生疼。可叶南在这一刻，沉溺在这黑暗中，竟真的沉沉睡去...在失眠两个夜晚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