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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警察局的灯光很暗,白织灯在头顶上散发着阴冷的光。所有人的脸色都是惨白的,他们像真正的厉鬼,能来这里的都是厉鬼。

满腔的情绪无处释放。

警察来的时候,叶南站在满地狼藉的房子里,呆呆地看着他们。家里没有人,叶南是独自一人来的警察局。

“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丢了吗?”

叶南报了一个数字,那是自己所有的存款,不大,但也令警察有点咂舌,忍不住质问道为什么要把现金放在家里。除此之外还有些能卖钱的家电,父亲自己珍藏的手表,都不见了。

警察说因为是他父亲,要做好即便是找到了也不会还回来的准备。

叶南点点头,记下了电话,一阵折腾又到了凌晨,月亮在天上高高挂起,有乌云会挡住它,很快就被风吹开。

他走到警察局外面的小花坛边上,整个人慢吞吞地坐下去,砖头上的冷意顿时传到全身,他长久地注视着面前那盏光秃秃的路灯,一眨不眨,随后眼泪就流了出来。

手机的电量只够打一个电话了,这么晚了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接,嘟了三声后那边传来吵闹的音乐声。

“喂?小叶子?这么晚了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出什么事了?”

叶南用手摸了一下脸,整只手都沾满了湿漉漉的透明液体,他只好把头埋在膝盖,用裤子吸了源源不断流出来的眼泪。

“易芸姐,我今晚能去你家住吗。”

他的声音很低沉,也许是易芸那边太吵闹,她并未察觉。

“好啊,想去就去!”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叶南弯着身子用尽全力抱住自己,他此刻像极了未孵化的蚕蛹,只想在壳里不愿出来。

家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恍然发现,原来易芸曾经被他当作过家人的,有她的地方,是否就是家呢。

可她走了。

一天都没去学校,班主任打了电话过来,叶南说自己在警察局,周围有人群的吵闹传到了那边安静的办公室中,其他老师纷纷转头看过来,班主任沉默数秒,交代道事情解决了记得来上课,紧接着就是忙碌的嘟嘟挂断声。

自从早上听见放在地上充电的手机丁零零响起,他知道父亲被抓到的消息后就立即赶了过来。到现在了也没顾得上吃点东西,叶南揉了揉有些难受的肚子,陪他一起的是位年轻的女警察,有所耳闻面前这个可以做她弟弟的男孩子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她没想到叶南个子这样高,抬起头才看到他脑袋,瞧着比她壮实多了,可那张小脸上微微下垂的眼有些肿,眼角的红显出这人哭过,更是可怜。

因此轻声细语地问着。

“从哪儿赶来的?”

叶南说了个地址,她有些惊讶,下意识追问想着继续打听。

“不好意思,我爸在哪。”

叶南打断她的关心,面无表情。

如果问他现在最想要什么,叶南会说他想要自己原本有的那些东西——被偷走的钱、时间、干净的衣服、学校食堂的饭菜...女警察的善意,是额外的负担,是他不想要的怜悯和解释。

白日的看守所也照不进阳光,几乎是踏进大门那一刻,就有什么屏障隔绝了这里和外面的世界。

冷冰冰的,让人想逃离。

父亲坐在对面,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在外面都在做什么,骨瘦如柴,面颊凹下去,眼睛深深陷在那两个眼眶的黑洞中。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色的牙齿,因为常年抽烟,黑色的痕迹深深附着在表面,像充满污垢的厨房角落。头发看起来许久没有洗过了,一缕缕地搭在脑袋上。

“儿子,好久不见了。”

“我的钱呢。”

他用那双恶心的枯槁的手摸摸鼻子,身子倚靠在椅背,和叶南四目相对了好一会。

“什么你的我的,我是你老子,你的就是我的。”

这个人,在叶南10岁的时候把他从乡下的奶奶家接到这里,常常对着他打电话给一个女人,让他对着话筒叫妈妈,那女人的声音遥远得如同在另一个世界,混着嘶哑的电流,听不真切。

但叶南记得她大吼大叫说“我没有生过小孩,那不是我孩子,别来找我要钱了,随便你,你想整死他也不关我的事。”

父亲会气得砸坏家里的大部分东西,尽管已经没有什么完整的东西在,但他还是会不遗余力地去毁坏它们,每一次的摔打,叶南都会躲在桌子下不敢吱声,惶恐不安地看那个男人发脾气,他害怕——怕那个男人手中摔打着的东西不知何时就会变成自己。

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几年,这个男人的钱从奶奶那里讨要,从那个女人那里讨要,现在叶南长大了,他的钱开始从叶南这里讨要。

那根连接他们之间的一根名叫血缘的线,从来都是叶南单方面的输送。

“把钱还给我。”

叶南深吸一口气,他感到自己的肚子越来越难受了。

“呸。”

那扇小小的窗户外,有泥土的气息飘了进来。滴滴答答的小雨渐渐落大了,梅雨季悄悄地来临了。

“老子拿了就是拿了,想要?你把老子卖了问问值多少钱。”

叶南想起来,警察先前问他要不要选择谅解,毕竟是父亲,他在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算得上亲人的父亲。他没有回答,只说想先见一见。

“你起码要还给我100块钱,那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没有的话我会饿死。”

“反正你有办法弄钱,自己想办法咯。”

“20.”

“烦死了,我说没有,你耳朵聋了是不是,一分也没有,再说了你那点钱够买个啥啊,一个包都不够,害我还被那女的骂惨了。”

叶南逃似地离开了看守所。他握紧了手,用力到发抖,似乎这样就能阻止那些软弱的情绪喷泻。他居然想祈求这个男人动一动他那微弱的怜悯心,好好睁开眼睛看看吧。为什么连素不相识的女警察都会对他感到可怜,这个男人却不会?

警察又一次问要谅解吗?

谅解?

叶南那张接近惨白的脸上是一双黑白分明却无神的眼。

“我不谅解,把他关进去,关到死吧。”

没有钱,他必须要有钱,才能活下去。

叶南控制不住啃着自己光秃秃的指甲,面前是一本电话簿,从上往下看,都是所谓家人们的电话。

第一个是奶奶。

越往下,越不认识。

“奶奶?”

接电话那人的声音像没变声的小孩。

“你是谁呀?全奶奶听不清电话,你有什么事我帮你跟她说。”黏糊糊的嗓音,让叶南更确定了这应该是哪个侄女正在家里照顾奶奶。

奶奶从前年开始就频繁进出医院了。她在乡下靠着门口那块地过活,节省一辈子,结果去医院一趟就花光了大部分积蓄。他让这个老人照顾了自己十年,那个男人又骗走了这个老人剩下的积蓄。

随着笔在那串电话后打了个勾,电话也被他挂断了。

叶南的脑袋抵在电话簿上,闭着眼一个个打过去,由于是陌生号码,大部分“家人”连接听这件事都做不到。

“喂?”

电话在手掌心震动起来,震得半边身子都麻木了。有人回拨了过来,叶南不抱任何期望地接听。

“喂?小叶子?”

她喂了半天,以为电话没有接通,或是手机出了故障,直到等了很久,叶南终于回复了一句。

“易芸姐。”

“你昨天晚上突然给我打电话,我还是越想越不对劲,你没事吧?”

叶南的一呼一吸之间,他那快要漫溢出来的情绪需要花大功夫才能抽下去一点,可他也清楚,也许只要一句话就会崩塌。

“我知道你不喜欢让人帮你,什么事都自己解决。这样吧,我不问你具体发生什么事,我能帮你吗。”

“我爸回来了,他把我的东西都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南明白,已经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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