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学校在一团雾气中若隐若现,走读的学生稀稀拉拉地朝校门口走去,一路有些摊贩在卖早餐,掀开蒸笼,包子的热气瞬间席卷了那群等着的人,也散去了一点早上的寒意。
叶南从bird回去到家已经三点了,算下来睡了不过三个小时,他的手放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松松握着还有一些温热的鸡蛋。好在学校为了让他入学减免了伙食费,不至于操心每个学期的饭钱。
刚才在公交车上迷迷糊糊睡了半个小时,现在走在路上也没多清醒。他想,如果周六可以用来去打工,也许平日的帮工就可以取消,他的时间可以用来放在学习和画画上。
“叶南——”
直到声音愈来愈近,叶南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睡太少耳朵都出了问题。
“大老远就叫你,你是不是故意装听不见不理我。”
比起曾知阳临到面前突然放大声音,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叶南更无奈的是自己差点被这人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往前摔去,幸好自己的脖子被他拉住了,趔趄几下又站稳。
他从曾知阳的臂膀里挣脱出来隔了两步距离理了理衣服。对于普通的高中男生来说,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很常见,他却怎么都习惯不了。
曾知阳看他一脸无奈,坏心眼地故意挤过去,二人并排往前走,走着走着就从路的左边走到了右边。
“你好好走路,不要挤我。”
叶南忍无可忍,一手推过去控制住他。
曾知阳两手插裤兜里,大大的斜挎包上挂了个可爱的毛绒小玩偶,被他甩在身后摇摇晃晃,他比划了两下自己的个子,狐疑道:“叶南你多高啊怎么感觉我高点,下次排队我要让体育老师把我放最后一个。”
看他长得像个小霸王,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怎么就这么幼稚。
“哦?你笑了?”
“没有。”
叶南咳嗽两声,控制住了上扬的嘴角。曾知阳不信,眯着眼凑过去仔细看,即将快到门口了,门卫正在一个个检查走读生的仪容仪表,按照曾知阳现在这副打扮,不出意外他们会在门口分开。
意外的是,曾知阳乖乖地拿出校服穿好了。
“上次我就想说,你到底晚上睡好了没啊,前天睡那么沉叫你半天都没醒,黑眼圈跟大熊猫一样,不会天天下课了都在外头...”
他们一齐过了门口,听到曾知阳提起上次午休在科技楼的事,叶南想打断他说别的,可他们之间又没什么别的可以提起,或者说是他不想提起。倦意融合着慌乱,叶南揉了揉眼睛,抵挡不住疲困侵蚀了整个脑子。
跟梦一样,和曾知阳这么轻松地一起上学,听他谈论他们二人之间的事。
不过一会,身后忽然有一阵哈哈大笑和奔跑而来的哒哒声。
“曾知阳!你今天来这么早?!”
是曾知阳身边那群人,被他们绊住,叶南轻而易举地快曾知阳好几步,一人独自在前面行走,他似乎能听见他们讨论再平常不过的琐事,那些算不上什么烦恼的少年心事。
那些自己刚才还在感觉到摆脱所有压力,轻松无比的瞬间,是他们的日常。
“周末还在说去哪儿玩,这里根本没什么地方可以去,太无聊了。”
他们和叶南不会有任何交集,叶南自己也不想有。可他仍然听见了那群人里,有个人在叫自己。
“叶南?曾知阳说你知道哪里有好玩的,真假的?”
当校园外的叶南,仅仅是这么一点点的叶南的影子进入到校园内,叶南就会感到身上的疲倦正吞噬着自己。
玩?多轻飘飘的一句话。如果他可以怀揣着这么轻的念头,会不会就不觉得在奋力地往前行走。
轻而易举就掀开这一角的人站在那里无辜地看着他,这让叶南更加无力。说到底那天晚上他们遇见也是巧合而已,他能怪谁,怪自己吧。
“我不太清楚,你们问问别人。”
叶南轻轻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走了。
“你搞错了吧。”叫住叶南的那人怀疑曾知阳是不是记错了人,嗤笑地说:“叶南身上穿的用的一看就没什么钱啊,他天天就只知道看书,怎么会有空出去玩。”
曾知阳一愣,倘若他说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东西,有人会信吗。
叶南趴在桌上,胳膊圈成半圆,脸埋在里面,露出来圆润的后脑勺。他吃饭时就已经抵挡不住困意,吃完后反而没了睡意,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描绘着一条条冷峻的线条。
“又睡。”
“别烦小叶啦,他这几天都没睡好,可能晚上都在忙着画画。”
“画什么?”
曾知阳来的次数多了,那群女生也跟他混熟了关系,点点头就要把叶南那点事交代出去,叶南抬起还晕晕乎乎的脑袋,半睁着眼揉了揉。
“什么事,语文作业大课间才会收,要是没写完现在赶紧回去补。”
曾知阳差点被他这句话带过去,点点头作势要拿作业过来抄,意识到不对,重新坐下来掏出本子,翻开第一页指着一个地址。
“什么作业,不是这个事。早上忘记问你了,你周末有时间吗,咱们一块过去看看。”
定睛一看,是距离这里有两小时车程的省城医科大学。
“我为什么要去?”
“易芸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她和我姐是同一届的。”
叶南坐好。
“我周末有别的事。”
曾知阳点点头,将本子盖好。
“行,没时间就算了。我打算周末去一趟顺便玩一下,应该周天晚上回来,我这人粗心大意,想说可以找个朋友一起,但是又不太想让别人知道那么多,省得问七问八,烦。”
“你..觉得我就可以知道那么多了吗。”
曾知阳顿了顿,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朋友里你给我感觉最可靠。”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视线始终放在本子上,青筋像条青色的长龙从手背蜿蜒而上。
“我问问看能不能推开周末的安排吧。”
直到这句话说出口,叶南也不懂自己为什么就那么轻易地改变了他的想法。明明要推开,反而越靠越近,明明知道周六的事更重要,却可以说出推掉这种话。
本子上第一页写的是曾知婷在大一选课时遇见易芸的事,字里行间都是他们这种才高一的人所无法理解的东西,两个女孩子相识相伴的日常应该再普通不过,可偏偏从第一个字叶南就看出来有个叫幸福的东西在溢出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
要这么辛苦地亲自去看看她们过去生活过的地方。
叶南存的钱买张去省城的车票是够的,只是他不确定曾知阳想怎么过去,火车要贵一点,可能要再多上几个班才能补回来。加上要过夜的房费,叶南回去的路上暗暗决心到时候自己可以提出单独去住便宜一点的地方。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一切想法都会烟消云散。
父亲回来了。
早上的鸡蛋碎片在口袋里忘了丢,碎成许多个一小瓣,拼也拼不回来,就像他的存钱罐,被砸在地方七零八落。
里面的钱一张都不见了。
叶南捂住酸涩的眼眶,他听见心脏在胸腔的动静,大到快要从喉咙里吐出来。他开始觉得真的有些想吐,于是干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
怎么会这么荒唐。
命运怎么会这么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