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叫秋梅,她的女儿十八岁,叫小萌。
小萌是舜城区聚能站辐射污染的受害者,生下来就缺一只手,身体也体弱多病。
好在秋梅意识到了不对劲,带她早早地离开舜城区,到市里去谋生活。
小萌听话懂事,虽然身体孱弱,但是脑子聪明。两人地生活逐渐转好,直到有一天,秋梅要带小萌回舜城区解除基因锁。
二十一世纪末期,为防止拐卖和走丢,刚出生的孩子会上一道基因锁,一直到十八岁才会消除。
秋梅目送小萌走进基因锁消除室,然后跑到隔壁给孩子买奶茶喝。
这一别,就再也没见过。
消除室的医生说小萌早就走了,秋梅不愿相信,可是监控显示,小萌就是自己走出的医院。
然后在十几条街之外,被一个壮硕的男人带走了。
秋梅找人找得快疯了,她必须一刻不停地寻找奔波。
因为一停下来,她就能听到小萌凄惨喊妈妈的声音。
把秋梅送走后,裴绮沉默着一句话都不说。
郑礼让她先回上华市去,说这件事很快就会有人处理。
秋梅向他们鞠躬,说了很多谢谢,然后佝偻着身躯离开了。
裴绮知道,她不会走的。
耳畔响起敲碗的声音,裴绮抬头一看,发现郑礼神情极其不奈。
“凉了,全浪费了,”他烦躁不已,“你知道吗,我最讨厌浪费食物的人了。”
裴绮舀起一勺汤,默默地喝下去。
“不想吃就别吃了。”
“天堂拍卖场是在明津市吗?它和舜城区有什么关系?”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人质。”他没好气道。
裴绮神情很平淡,“我不担心,毕竟从来没听说过绑匪会带人质下馆子。”
郑礼闻言嗤笑了一声,站起来,拿起一个塑料袋,往空中一抖。
裴绮:“你干嘛?”
郑礼:“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裴绮:……
郑礼抄起一个糖醋里脊,倒进袋子里:“我没文化,都知道粒粒皆辛苦。你一个教授,竟然还敢剩这么多饭。”
裴绮:……
神经病啊。
结账的时候,郑礼用的是裴绮从没见过的圆币。
老板收了圆币,懒洋洋跟他道别,转身上楼去收拾包厢。
看到连滴汤水都不剩的盘子,老板撇撇嘴:“小里小气,带女人来吃饭还打包……”
收拾完这个包间,他回到走廊上,鼻子抽了抽。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老板神色一凛。
顺着味道来到其中一间房,打开一看,顿时气得跳脚。
“……个斑马,灾星!知道老子收拾房间多费劲吗!”
他骂骂咧咧地走进去。
一屋子上等打手,全都歪七扭八地躺在血泊里,形状可怖,像是死了一样。
车子开到了距离明津市市中心最近的一个贫民窟——蚀光回廊。
“蚀光回廊……”裴绮念着这么个名字,脑子里莫名想到大人打群架时忽然冲过来一群街头小孩,他们拿着木棍勇往直前怒声大喊“直视我啊崽种”,是一堆中二神经病。
这里说是贫民窟,但总体情况比上华市的舜王府高级多了。它不是一个废弃的小区,而是一个老旧的商综街区。
为了迎合明津市的复古浪漫,这片商区强行把自己改造成了不伦不类的21世纪20年代的复古街,虽然并不好看,但是也苟延残喘地活下来。
街区有一个象征着旧时代的地标,是一栋高达四百米、呈逆时针扭转形态的塔楼,塔楼底部是五层的超大商超。
沿街为两层的商铺,街区内部是一栋栋玻璃办公楼。
街区里的办公楼一部分租给了贫穷创业者当工作室和宿舍,一部分被数字难民占领。
后来,这里以售卖过时的电子配件出了名。一些复古教派、机械朋克族以及艺术家会经常光顾这里,在垃圾堆里淘宝。
郑礼停了车,带着裴绮左拐右拐,走进了一家窄小的铺子里。
铺子的门仅容一人通行,里面光线昏暗,堆着大量的杂物,顶到天花板木头架子上放着一个个比脑袋还大的玻璃罐子,里面泡着黑乎乎的东西。
裴绮闻着那股奇异的香气,跟在郑礼背后。她奔波了一天一夜,身体又几番受到巨大刺激,眼前一黑,身体踉跄了一下,踢翻了一个木头盒子。
有些东西洒在了她脚面上。她低头一看,浑身一个激灵:竟然是一堆黑色的虫子。
“怎么了?”郑礼回过头来问道。
裴绮没说话,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蹲下拿手捏起来,示意道:“死的你也怕啊?”
“我没有怕。”裴绮皱眉道。
郑礼的语气莫名有些轻快起来,他直起身来:“那就走啊,愣在这干吗。”
裴绮闭闭眼,正要踩过去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臭小子,你给我捡起来放好。”
“原来你在啊,”郑礼皱眉道,“能不能开个灯老头,你这里一天到晚都黑死了。”
“啪嗒”一声,一盏白色的电灯在他们头顶亮起,虽然依旧昏暗,但聊胜于无。
郑礼冷哼了一声,又回过身,蹲下来,把撒在地上的虫子干尸全捡了回去。
又往前挪了几步,绕过一个大柜子,空间总算是宽敞了些许。一个老头躺在藤椅上,正在看电视。
“我来换药,顺便看一下寄存在你这的东西。”
换药?
他身上有伤?
老头一身布衣,看起来倒也精神。
他站起来,指着屋内一张铺了白床单的诊床,言简意赅道:“坐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郑礼举起手里的几个塑料袋:“哦,给你带的礼物。”
老头神情缓和了不少:“算你还有良心。”
裴绮嘴角抽了抽,那袋子里难道不是剩菜吗?
郑礼坐下后,利落地脱下自己的上衣,露出精壮的身体。昏暗的光线打在他身上,精悍的线条一览无余。
他赤裸的上身胡乱缠着绷带,还有大面积乌黑的淤青。
因为是背对着,裴绮没能看清是怎么回事。那老头皱眉打量了一下,大骂道:“你要是想死,就别来找我治了。”
“事出紧急,不小心裂开了,”郑礼自己动手,拆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绷带,“你给我的药用完了,再给我两瓶吧。”
老头“哼”了一声,叮呤咣啷地翻找了一下,掏出两个瓶子放在柜台上:“两瓶药一百二,绷带两块,电费五毛,人工费就给你免了。”
郑礼似乎是习惯老头的扣扣搜搜,什么话也没说,利落把钱付了。
“那人怎么样了,还活着吗?”他边给自己上药,边问道。
“托你的福,我被他折磨得整宿睡不着觉,就给他下了点安眠药,”老头转向裴绮,“听这个姑娘讲话声音嘶哑,嗓子是不是除了什么问题,需不需要老夫看看?”
“不用,我有空会带她去医……”
“好啊。”裴绮打断他。
郑礼蹙眉:“没必要在这里。”
“什么叫没必要!”老头吹胡子瞪眼,咋呼起来,“那些医院用更替器官的方法治病,是违背天道和人伦的!五行有序,四时无常!顺应道法,才是人应该做的。逆天改命,迟早会付出代价!”
以高效修复为特点的现代医疗技术下,中医已经成为富贵人养生的谈资。
正统的中医传人已凤毛麟角,也鲜少有人选择这种疗效很缓慢的治病方式。
老头骂骂咧咧地给裴绮看脖子,“这一看就是外力导致的,你小子是掐她了吗?这需要马上凉血消肿,我先给你敷一些金黄散,再用针灸活血。臭小子,你去取一副复元活血汤,让她喝了消肿止痛。”
忙活半个小时,裴绮的脖子也多了一条绷带,老头也终于不再骂骂咧咧。
“老头,你好了吧!把钥匙给我,我有事要问他。”郑礼不耐烦道。
“你自己长腿了,想看就去看啊,问我做什么!顺便说一句,这姑娘需要休息了,她肝气郁结,脾胃虚弱,如果一直疲劳奔波,身体势必会有大损伤。”
“知道了。”
老头嘴里嗫嚅着,一边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一边用凶狠的眼神盯着他。
郑礼懒得跟他多话,又掏出了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桌子上。
老头神色缓和了些许,他拿起这张纸钞,左看右看,最后小心地放进了抽屉里。
“你们俩什么关系?”老头问道。
郑礼伸手轻轻把裴绮扒拉到身后,头也不回道:“这是我的人,别打她的主意。”
“行了行了,我能打什么注意,”他意有所指,“这两天他们要‘进货’了,你保护好她。”
“嗯。”
老头冷傲地哼了一声,靠近柜台,装作不经意地用手拔了拔郑礼放下的塑料袋。
郑礼咳了一声,拉着她,迅速从另一个门出去了。
“我靠xxx个小崽子,你xxx不想活了给你爷爷我带剩饭……”
药铺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应该是一些药材,还有晾晒用的一些笸箩。院子的一边是一排红砖的小房子,另一边则是一个特别小的屋子,单一扇门就占了大半个立面。
郑礼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小门,带着她走了下去。
“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裴绮问道。
台阶是向下的,郑礼在她前面,却依旧比她高一个头。
“问些事。”他头也不回地说。
走了大约三分钟,约摸在地下五六米的位置,终于又看到了一扇门,郑礼拿出钥匙,打开了这扇锈迹斑斑的门。
裴绮微微睁大了眼。
门后应该是中医老头储存药物的地下室,架子上放着鼓鼓囊囊的东西。但是这都不重要,门的正后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兽笼,笼子里关的不是野兽,而是蜷缩着一个人。
郑礼走过去,打开上方的笼门,把人从里面拎了出来。
“这是什么人?”裴绮退后两步,“你把他怎么了?”
他没理她,而是拿出一个仪器,将两根线贴到了那人的太阳穴处。
那人抽搐了两下。
郑礼丝毫不在意,只聚精会神地看仪器的屏幕。
裴绮缓缓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她没见过这个仪器,想来并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商用仪器。
不过看屏幕上的字符,应该和脑部信息传递有关。
郑礼鼓捣了一会巴掌大的显示器,神情越来越烦躁,最后实在没了耐心,低声骂了起来。
“你不会用?”裴绮奇怪道。
“闭嘴。”郑礼脸色阴婺。
“可惜了,我不是个哑巴,”裴绮声音嘶哑,冷冷地把他肘到一边,“闪开,我来。”
郑礼本来就蹲着,被她捣了一下,差点坐到地上。他皱着眉,语气很不好,“你会?”
“看懂一些。这是不是扫描大脑信息的仪器?”
“是。你怎么知道?”
裴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郑礼大约是想到了眼前这人的身份,悻悻地闭了嘴。
裴绮手上不停,一行行晦涩难懂的符号从屏幕上滑过,“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个机器?是昨晚见的那个人给的吗?”
郑礼深吸了一口气:“说过多少遍了,不该问的不要问。”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变沉,“总之别再惹我生气了。”
“我没有想惹怒你。”裴绮拍拍手站起身,“这个东西我扫描完了,需要传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解密,你自己输地址吧。”
她这副无动于衷的语气让人心理窝火,他有些烦躁,摩挲手指,心里又爱恨交杂,酝酿出一股无名火来。
正要发作,扭头看过去,却愣住了。
她白净的脸上除了生理性的疲色,几乎看不出有其他的情绪。这个女人似乎像是一个机器,可以毫不留情地榨干自己最后一丝电量。
裴绮扭过头:“看我干嘛,输地址啊。”
郑礼压下心中的燥郁,俯身输入了昨天那人让他牢记的地址。
“行了,走吧。”
“下一步做什么?”裴绮问道。
“下一步你就不用……”
话没说完,郑礼后颈汗毛陡然炸起,他猛然回头,将丝毫未察觉的裴绮推到一边,右手已闪电般扣住黑影袭来的腕部,膝盖精准顶进对方肋间空档。
黑影发出低沉的吼声,他们在湿冷的地面上翻滚、争斗,拳脚相交。不到五分钟,那人开始招架得吃力起来,在郑礼凌厉的攻势下逐渐无力反抗,被制服在地面上。
裴绮这才看清,这是刚刚被关在笼子里的那个人。他满面脏污,脸被摁在地上,粗喘着骂道:“银星……老子与你无冤无仇,你他妈下这么重的手搞我,你是不是有病?”
郑礼面无表情地一掌刀把他打晕了过去,重新塞回了笼子里。
“他怎么办,就放在这里吗?”
“会有人来处理他的,”郑礼干脆道,“走,先离开这。”
“你还没说一会要去哪?”
郑礼没好气道:“我不仅会带人质下馆子,会给她背古诗,还会带她去宾馆开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