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津市是第三国除上华市外的第二大城市,两者离得很近,开车大约一个小时就能到。
年轻的绑匪相当沉默。
裴绮侧目,看向驾驶座。
他很年轻,二十出头,冷酷的长相,眼神中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沉。
她收回目光:“为什么做这种事?”
“这种事?”他嗤笑一声,锋利的眼睛瞥了她一眼,“这种事是什么事?”
“违法犯罪的事。你知道蓝伞对这个社会意味着什么吗?”
他冷哼了一声,讽刺意味极重,“从贫民窟长大的人,有别的选择吗?”
裴绮蹙眉,她不喜欢这种宿命论,“我也是贫民窟里出来的。”
郑礼的眼神却倏地一下变得阴骛至极。
他绷着脸,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裴绮又道:“你杀过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语气非常不好。
“你不像是那种穷凶极恶的罪犯,”她顿了顿,又说道,“也不像是会蠢到大摇大摆进我们公司,不到二十分钟就被抓的人。”
“我就是这么蠢,”他没好气道,“闭嘴,别烦我。”
“雇你的人,是不是想要栽赃嫁祸,让我进监狱?”裴绮置若罔闻。
“你接着问。”他打方向盘转弯,“不过想清楚惹烦我的后果。”
裴绮耸耸肩。
“你怎么从特情局的拘留所里出来的?”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把我迷晕了?之后去见了谁?雇主,还是特情局的人?”
“父母都去哪了?他们不管你吗?”
“按理说,哪怕是在贫民窟,父母也不会让自己孩子去做违法犯罪的事,”裴绮故意刻薄道,“你是被抛弃了吗?”
这句话一出,郑礼瞥了她一眼。
下一秒猛打方向盘,车轮与柏油路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与愤怒的喇叭声混成一片。
裴绮被身前的安全带狠狠勒住,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车子又猛然刹住,她眼冒金星,耳边响起嗡名声。
大概过了五六秒,她眼前能看清东西了,却感觉到一个温热的东西靠过来,接着有一双手抚上她的脖子,然后紧紧攥住。
喉骨摩擦发出“咔咔”声,裴绮的视野四周泛起灰绿色的光晕,车里的天花板像是扭曲成了漩涡;她的嘴控制不住地张开,涎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
就在她触摸到死亡边缘的那一刹那,手松开了。
被放开的那一瞬间,空气像裹挟着玻璃渣进入气管,灌入肺部。裴绮剧烈地咳起来,几乎要背过气。
郑礼漆黑的眼睛就像是要吃人一样,他居高临下,看她咳得撕心裂肺,却无动于衷。
手掌还在她脖子上逡巡,郑礼俯下身,张开嘴,声音嘶哑道:“你知道被人抛弃的是什么感觉吗?”
裴绮依旧咳个不停。她视线模糊,但依旧能感觉到是近在咫尺的郑礼,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恨太浓烈,以至于她分不清,到底是在恨她,还是说恨她说出的话。
男人深吸一口气,紧接着“砰”地一声,他从车里出去了。
裴绮一边缓和喉咙的痛苦,一边冷酷地想。
这可是高速。希望这个傻x不要被交警抓到。
过了没多久。
郑礼重新坐回驾驶座,扔给她一件衣服。
“穿上,把脖子遮住。”
裴绮平息下来,擦擦脸上的泪水,一言不发地把衣服穿上了。
郑礼平静地启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中。
两人都没再说话,裴绮揉着自己的脖子,面上毫无波澜。
郑礼开口,“惹恼我的滋味如何?”
“不如何,”她声音嘶哑道,“被我惹恼的感觉如何?”
“也不怎么样。”
郑礼没再有多余的动作,情绪看上去也平复了。
裴绮不再与他交谈。转头看窗外的风景。
这人暂时不会杀她。至少从目前来看,他有一个一定不能杀她的理由。
明津市最出名的,莫过于其极致的浪漫与暴力。
它的繁华之处,充斥着灿烂文明的浪漫主义:小型无人机如同蜂群一样掠过干净的街道,吟游诗人在石砌的喷泉前唱十四行诗,他的骨架是冰冷的钛合金,声音却如同跳动的心脏一样炙热;高楼投下全息的蓝色光幕,如同蔚蓝之海中起伏呼吸的光点;城市的最中心,浑圆的礼堂穹顶与八角塔楼共存,白天这里是车水马龙的商圈,夜晚则是最大的AR多人游戏竞技场之一,以中世纪剑与魔法的场景最负盛名……这个城市随处可见前锋艺术家、狂放的表达者和追求极致体验的疯子,但也不乏小偷、强盗和流浪者。
明津既诞生浪漫,也滋养最原生的暴力。在跻身一线的城市中,它的贫民窟时是占地面积最大的那一个。从上空俯瞰,灰败的街区如同瘢痕,一块又一块,镶嵌在这个城市的版图中。画满涂鸦的墙下可能是新潮的画家,也可能是暗夜里潜行的施暴者……
穿着中世纪礼服的奇怪路人经过,他踩着圆舞曲的脚步,时不时地兴奋高喊,向空中洒一把玫瑰花瓣。
郑礼面无表情,开着车七拐八拐。
裴绮的嗓子很痛,还被这破败不堪的汽油车颠得浑身难受,有点昏昏欲睡。
郑礼一个刹车,停下了。
“吃午饭。”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裴绮一个激灵醒过来了,往窗外一看,发现他停在了一个花艺铁门旁边。
吃午饭?
一个绑架犯带着他的人质,光明正大地去吃午饭?
裴绮揉着自己的脖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们大概是最不像绑匪和人质的一对了。
郑礼挑的馆子位置很隐蔽,但也很雅致。
裴绮警惕地打量四周。
“老位置。”郑礼敲了敲柜台。
一个懒洋洋打游戏的中年男人抬抬下巴,示意他自己去。
“走,”郑礼瞥了她一眼,一把抓住她手腕,“跟紧点。”
路过大堂的时候,一群喝酒划拳的男人看过来。
郑礼哼了一声,手一用力,将裴绮扯到自己身边来,用手揽住她的肩膀。
五大三粗的男人们收回了不坏好意的视线。
裴绮贴着他,感受到了他坚硬灼热的肌肉。
包厢里有医药箱,郑礼闷不做声地打开盖子,拿出碘伏。
“不用,”裴绮扭过头,声音嘶哑,“嗓子肿了,外敷没用。”
他“咣啷”一声把瓶子扔回箱子里,“随便你。”
裴绮思忖片刻,开口道:“虽然你绑架了我,但是在车里,我确实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研究菜单的男人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冷硬地说:“过来。”
裴绮如言走了过去。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粗粝的手抚上她的脖子,带起些微刺痛感。
裴绮趁机道:“你看起来,确实不太像个坏人,还会带人质来下馆子。”
“……你想说什么?”
裴绮:“所以你是不是特情局的卧底,借着绑架我的名头,其实是去暗中调查的。”
郑礼瞪了她一眼,甩手走开了。
午饭没有一点辛辣的东西,甚至还有一盆冰糖炖雪梨。
郑礼让她把这一盆汤全喝完。
“呃……我胃口没有那么大。”
“吃不了那就兜着走。”他斜眼看她,如此回道。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吵闹声。
裴绮隐约听到了哭声和怒骂声。过了一会还有拳脚相向的声音。
郑礼啧了一声,蹙眉走了出去。
门开了,外面的声音一下清晰了起来。
“我女儿就是被你们这些人带走的,”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哭道,她已经被拳脚打倒在地,手还抓着其中一个人的裤脚不放,“我报警了,你们不许走,把我女儿还回来……”
“这是在干什么?”郑礼皱起眉,冷声道。
裴绮跟过来,在他身后往外看去。
门外有几个体型非常强壮的男人,闻言看过来。
“小子,别多管闲事,”其中一个人皱眉说道,“不想挨揍的话就一边呆着去。”
“老大,这小子带的女人可不错,”另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人不怀好意道,“刚刚在大堂里我就看上她了,交上去肯定能赚不少钱。”
话音未落,他就被这个老大一拳打出去两三米远。
“没规矩的东西,你以为拍卖场那边什么都收?说了多少遍了,来历不明的货不要随便动……”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缓和了一些:“这位兄弟,你能在这里吃饭,相信也不是什么外人。若是打扰到你了,我们这就走。其他事,你就当没看见。”
他用眼神示意了他的手下。让他们把女人带走。
裴绮握了握拳头。
那老大注意到了她细微的动作,眼神扫过她脖子上的淤痕,意味深长对郑礼说道:“看好你的人,我也不是时刻都能管住我这帮手下的。”
回到包厢里后,她一口也吃不下了。
郑礼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吃。”
裴绮抬眼看过去:“刚刚那个女人,是不是活不成了。”
“她活下来,你就能多吃两口饭?”
裴绮一愣。
“行,”他站起身,“我只是不想浪费这桌菜。”
大概十分钟后,他把那个女人带回来了。
她看上去还好,身上都是皮外伤。
“怎么回事?”裴绮轻声问道。
“谢谢你们,”女人擦干眼泪,脸上混合着感激和警惕两种矛盾的神情,“我想等安保局的人来……”
郑礼用手指试了试碗边的温度,又扭头看向裴绮。
发现她全神贯注地跟别人讲话,一点回来吃饭的意思都没有,于是冷哼了一声,道:“不用等了,等不来的。”
两人具是一怔。
“你不是明津人吧。”郑礼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女人摇了摇头,“我是上华市的。”
“孩子失踪了?”
“对,”说到这吗,她忍不住又掉下了眼泪,“十几天了,上华市的警察一直没找到线索,我就自己找,一路追到了明津市,终于抓住了监控里的那个坏人……”
郑礼沉思片刻。
“你在上华市什么地方报的警?”
“上华市,舜城区。”
男人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