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员外拭拭额角,作揖赔礼:“东山的梅花玉脉被陈大人要走了,柳某一介草民,实在不敢同官府相抗,请九爷体恤啊。”
见裴敛不动声色,他愈发生惧,急急上前斟茶一盏,又道:“西山头的虽是蓝田玉脉,可成色好,矿藏密,柳某愿低于市价,出给九爷,以作赔罪。”
虽然裴敛默不作声,可在场的人都察觉到他身体散出的寒意了。
商人重利,蓝田玉相较梅花玉,同样的用时用工,收益跌得可不止一半。
苏小鱼不懂其中门道,光是听名儿,觉得蓝田比梅花要贵气些,免不得心里嘀咕了两句。
见说不动裴敛,柳员外朝苏小鱼投来目光,谄笑道:“西山头的玉脉有一处天然洞穴,柳某特意命人将洞口扩开了,进出自如,从庄上过去,也就半个时辰的路,不知九少夫人有没有兴趣,到矿洞里看个新鲜。”
苏小鱼暗道自己又做不了主,姓柳的这是拜错了码头。
果不其然,裴敛一口回绝了:“不用了,既然东山头已经售出,我与夫人便回了。”
奈何柳员外再三挽留,价格不惜再降一成,为的就是不把裴敛得罪太过。
然裴敛始终兴趣寥寥,茶也未喝一口。
“等柳某再探出矿脉,头一个先给九爷选。”柳员外扬手招呼下人抬上个箱子,“不能叫裴九夫人白跑,这是柳某一点心意。”
苏小鱼指指自己,朝裴敛眨巴眼睛,心里问:给我的?能要吗?
对方回了一记白眼。
苏小鱼看明白了,这是骂她贪小便宜呢。
只好朝那箱子瞟一眼,是个翡翠宝瓶,想来也没什么大用,便开口婉拒:“谢谢柳员外的好意,无功不受禄,我要不得。”
“不如去西山矿洞走走?”柳员外还不死心,“能得裴九夫人看两眼,就是帮了柳某大忙了。”
这人可真是墨迹,翻来覆去地说车轱辘话。苏小鱼暗想这下裴敛恐怕是真要恼了。
挪眼去看,她心头一惊,也?怎么回事,这家伙怎么动笔了。
柳员外大喜,忙叫人备上纸墨:“九爷莫急,刚说好的,价钱要再减一成。”
“别浪费时间了。”裴敛盖上红印,“我见夫人喜欢,就按柳员外最初的定价交易吧。”
把契书朝柳员外扬了扬,含笑道,“该你了,柳员外,赶紧签了字,我要同夫人去西山看看。”
“好好好!”柳员外喜出望外,口中阿谀之词连连不断。
半个时辰后,苏小鱼同裴敛乘车来到蓝田玉脉的矿口。
洞口开在西山背阳面,天光所及不深,探目向内,黑幽无边。
不知为何,裴敛打起了退堂鼓,道:“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回吧。现在不走,就要赶夜路了。”
“来都来了。”苏小鱼对玉矿很是好奇,她在现代可是没这个机会参观矿坑的,遂接过下人手里备好的灯笼,跃跃欲进,“看一眼就走,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况且……”
两人来的路上,裴敛把买下西山玉矿的缘由说了。
全仰赖她的系统,把这不值钱的蓝田玉变成了帝王绿翡翠。
如此一来,这西山矿脉的利润可称得上直入云霄了,不收入囊中都对不起系统的慷慨大义。
苏小鱼也想亲眼看看,系统是不是真的成事了,便先一步入洞,转身招手。
裴敛手埋在厚毯下,偷偷扣着指甲边缘的死皮,无奈地呼出一口白雾。
为了两人说话方便,他没叫人伺候,兀自跟了上去。
洞内没有苏小鱼想象中那么逼仄,也不觉寒冷,反而温暖。
烛光打在石壁上,可见丝丝缕缕的荧光,触手凉而不冰,凑近细看,翡翠绿透,一看就是贵货。
“这真是翡翠?”苏小鱼的声音带着回响。
裴敛靠过来,就着她手里的灯笼,粗看一眼,确定道:“总算是办了桩好事,看来近日里调教系统,还是有些用场的。”
苏小鱼朝后看一眼,没人跟来,才放心接话:“还是不怪你,之前藏着掖着,不肯老实告诉我。这点翡翠算什么,你把我伺候好了,金山银山都能给你变出来。”
说着在岩石壁上拍了拍。
头上淅淅索索往下掉东西,苏小鱼“噗噗”吹掉鼻头上的白灰,手在面前拍了拍。
昏暗的穹顶星星点点,裴敛仰头看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提议道:“看过就回吧。”
苏小鱼没尽兴,是想往深里去探探的,可想着路面坑洼,轮椅推起来费劲,便作罢了。
“行,早点回去。”她单手推裴敛转向,脚下一歪,重心不稳,朝下摔倒。
苏小鱼本能地往玉墙上靠,滑坐到地上,半边衣料被凸起的石块划破了。
手里灯笼也扔到一边,熄了火。
幸而洞口有天光涌入,脚下路虽看不清,可出去的方向是知道的,苏小鱼摸索着起身。
一手扶墙,一手撑地,就在她要起身的一刹那,头顶传来响动。
是开裂的声音。
于此同时,苏小鱼眼前一暗,裴敛整个人从轮椅上跌跪而下,双手撑住墙面,含胸低头,将她护在身下。
再接着,地动山摇似的,周围大石碎玉砸落,扬起刺鼻的难闻气味。
出口被接连掉下的山体掩住,光线彻底消失了。
苏小鱼抱头等着,直到周围彻底平静下来,才出声:“你没事吧?”吃进了一嘴灰。
手被裴敛精准地捉住,他翻身到侧边,挨着苏小鱼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身处黑暗,苏小鱼并不害怕,只略微忧心矿洞是否会二度坍塌。
包裹着她的那只手,掌心出汗,明显是在发抖。
为了挡尘,苏小鱼捂住口鼻,宽慰道:“别怕,下人们都在洞外,很快就能把我们救出去。”
“我自然知道!”裴敛怒吼,又急又凶。
苏小鱼吓了一跳,心说两人被困是意外,这厮朝自己发什么脾气,便把手抽回来,屈膝环抱,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裴敛不是故意的,方才没有控制住恐惧,才脱口而出。现下察觉到她不开心,有些慌了神。
偷偷扯住她的袖子,朝她的方向挪了挪,若无其事道:“你说,咱们不会要在这里过夜吧。”
他们所在的位置不算深,洞外已经有凿石的响动。
可苏小鱼还气着呢,便不去搭理。
奈何她头上的字幕全然出卖了她,在密闭漆黑之中,亮着光的移动着。
裴敛看了一时,叹口气,低声道:“对不住。”
苏小鱼被这三个字哄好了,用手肘杵他一记,豁达道:“我苏小鱼可不是小心眼的人。只不过这事儿我还是得和你掰扯清楚。首先,进洞是我们两人都同意的,你怪不到我,其次,坍塌或许和蓝田玉变为翡翠有关,但这也是我们两人的共同疏忽,所以,你有火别朝我发。
“我当然知道。”裴敛朝她贴过去,一侧臂膀紧挨住对方的,“我刚才失态了,是我自己的原因。”
“什么原因?”苏小鱼忽而通明,调侃道,“不会吧,你一个大男人不会是怕黑吧?毒蛇怕黑?怎么一下感觉你成毛毛虫了呢。”
“少废话。”裴敛嘴硬,“我怎么可能怕黑。”
“嘿嘿。”苏小鱼忍不住笑起来,“好啦,我有点怕。”说着摸索着去找他的手。
在自己的裙褂上,她摸到了。
裴敛的手粗大,此时的掌心微潮,正拽着自己的裙子,像一个害怕走失的小孩。
苏小鱼不动声色地牵起他的手,纤细的手指钻进他的掌心。
就着系统的那点光亮,裴敛是能看清她周身一隅的。
见她闭着眼,头低垂,面颊泛红,下唇紧紧咬住。
裴敛心口猛得被击中了,不由自主朝她靠过去。
洞内伸手不见五指,苏小鱼是看不见的。
她忽然觉得面前一热,松木的香气随着风,打在她脸上,一阵一阵,颇有规律。
且那热度,越来越近。
苏小鱼猜到什么,深吸口气,牵扯着下巴上抬,脸微微扬起。
而就是这一点动作,让她的嘴唇贴到了什么东西。
很软,很凉,很甜。
苏小鱼倏地朝后躲,脑袋在墙上磕了一记,发出“咚”的一声。
与此同时,面前的热量迅速消散了。
耳侧是裴敛的声音,干哑而粗糙:“你乱动什么。”
“不,不动了。”苏小鱼庆幸,这片黑暗掩藏住她的悸动与窘迫。
两人都不说话了,细细听着不远处,洞外搬石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苏小鱼肚子都饿了,她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裴敛发问。
“有点。”苏小鱼这才意识到,系统或许能提供一些亮源,不是滋味道,“你说,我这个系统怎么好像是专为你设计的呢?对我一点都不友好,反而被你用的攒劲极了。”
“话可不能这么讲。”裴敛不同意,“我只不过是沾了能看到的光。操纵系统的人还是你,况且我们不是在想法子让系统升级吗?等你完成了一百件任务,或许就能大展身手了。”
苏小鱼循着声音转头,黑暗中看见两个光点,是裴敛眸中的反光,她问出了长久以来的困惑:“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