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花知道的不多,便把来龙去脉,一口气交代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裴敛转头敲敲软榻,对着苏小鱼淡笑:“你说。”
立在一旁的珠花想要提醒,少夫人此时说不了话,可那屋内气氛冷得要命,她缩缩脑袋,不敢出声。
躺榻上的苏小鱼热度退了,她眨眨眼睛,翻了个白眼,示意他看自己的脑袋。
【事情过去就算了,郎中说我没什么大碍。】
【就别再计较了,你以后多做点好事吧,别让我又跟着倒霉。】
【我回来路上碰到了云姨,帮了大忙,你给人家点好处呗。】
裴敛眉头一紧,叫珠花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苏小鱼开始觉得有点冷了。
手叫裴敛一扯,从褥子里拽出来,被两只大手包裹住,暖融融的。
“你怎么这么冷?”裴敛看一眼炉子,烧得旺着。
掀开褥子,他手掌撑榻,坐了上去,钻进被窝。
苏小鱼脑内叽里呱啦骂了一通,可他们平躺在一起,根本看不到,遂放弃之。
裴敛侧身,一条胳膊环了上去。
耳旁震动而温暖,是他在说话。
“我怕你冷死罢了,你放心,我对咸鱼没兴趣。还有,那个云姨,你少和她来往。”
湿冷的被窝很快就有了热乎气,苏小鱼心里痒痒的,周围暖暖的,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少夫人。”珠花轻唤她。
苏小鱼迷蒙地睁开眼,已是白天。
“少夫人,该喝药了。”珠花将她扶起,在背后塞了个软垫,让她靠着。
汤药入口像藏了刀子,喉咙刮得刺痛。
“感觉好点了吗?”是裴桐的声音。
“你来啦。”苏小鱼开口,那声音比破锣还难听。
惹得另外两人忍不住要笑。
珠花收回药碗,掩面退到一边。
裴桐笑得身子直颤,说话都接不上气:“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怪你弟弟结仇太多。”苏小鱼抻抻胳膊,身上发酸。
裴桐端来一碗清粥:“你别怪他,九弟小时候脾气乖顺,又聪敏,是很讨人喜欢的。”舀一勺喂到苏小鱼嘴边,“可惜后来摔坏了腿,性格自然要古怪些。”
配合地张嘴吃了,苏小鱼一脸嫌弃:“就他还乖顺?”
“是啊。”裴桐接着喂,“九弟开慧早,又触类旁通,那时候母亲对他寄予厚望,还当咱们裴家要出文人了。十四岁那年,九弟已经是童生了,要是不出意外,考上秀才、举人,也是迟早的事儿。唉……”
“他的腿怎么坏的?”
“摔的。”裴桐手顿了顿,无奈一笑,“不过他性子古怪,倒也不全是摔坏腿的关系。”
双眼游移在外,似是遥想当初,“那一年,父亲在京里生意顺,把全家老小都接过去玩。恰好碰上唐阁老致仕,邀了好多人上他远郊的庄子上小住。我和九弟也去了,一天夜里,九弟被人下了毒,差点小命不保。等他彻底康复,性子就已经大变。”
裴桐收回目光,看着苏小鱼突然发笑:“对啊,你父亲原是五品京官,应该也去了唐阁老的庄子吧。那事闹得挺大,你没印象吗?”
“我那时候应该太小了,不记得了。”苏小鱼把粥碗端到自己手上,一勺一勺地塞,生怕她再问。
“珠花,你有印象不?”裴桐转头问。
珠花愣愣地摇头:“十年前我还是个丫头子,跟着老嬷嬷学规矩呢。”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伺候九爷的?”苏小鱼来了兴致,调整位置靠好。
“奴婢十二岁开始伺候九爷,有四年了。”珠花答。
“啧啧啧。”苏小鱼摇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没少受罪吧,他是不是经常得罪人?”
珠花显然有些为难,求助地看向裴桐。
谁知裴桐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要拱火:“说嘛说嘛,我近几年回来的少,我也想知道。你先说那个,那个陈家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榻上的苏小鱼也不靠着了,直接盘腿坐了起来,两只眼睛巴登巴登看着珠花。
“哪个陈家姑娘呀?”珠花装傻,奈何演技拙劣,叫人一眼便看穿了。
“快讲。”裴桐脚往凳子上踩,不好惹地看着她。
“好珠花,你就说说呗,我也想知道。”苏小鱼朝她挤眉弄眼。
珠花朝门外张了张,走近两步,鬼鬼祟祟道:“那主子们可不能把奴婢卖了,叫九爷知道奴婢在他背后嚼舌根,怕小命难保。”
“他敢!”裴桐一拍大腿。
“他不敢。”苏小鱼笃定地笑。
珠花得了两人撑腰,便款款道来:“陈家四姑娘是老太太看中,想要塞到九爷房里的。那一年,九爷二十二了,已经回掉了七八位名门闺秀。老太太心急之下,打听到陈家有一位庶出,有倾国倾城之貌,就是这位陈四姑娘。
老太太为了撮合两人,叫陈四姑娘给九爷陪房。这个陈四姑娘也是有手段的,他竟在九爷喝的茶水里下药。一天夜里,九爷屋里动静不小,几个值夜的丫头就贴着门缝听墙根。”说着讪笑,“奴婢也在其中。”
“啥动静啊。”裴桐眼里冒火星子,一把抓住珠花胳膊,拉扯过来,贼笑道,“你细说嘛。”
苏小鱼听得抓心挠肝,脸上挂了相,勉强赔笑,低头就着空粥碗,假模假样喝两口。
珠花看在眼里,垂头暗笑,接着说:“几个小奴婢不得九爷的令,自然是不敢吱声的。那时候珠玉是最得脸的丫鬟,加上陈四姑娘挤走她陪房的位置,正憋闷呢。听到房间里头动静古怪,整一个气得满脸通红,不管不顾地推门进去了。”
“哇——这也是急眼了。”裴桐听得尽兴极了,推推苏小鱼,“听说那珠玉,最后还是落在你手上了。”
苏小鱼心里五味杂陈,眸中落寞,只好找个借口:“眼酸的很,你们聊,我闭眼听着。”
“后来呢。”裴桐贼笑,“看到什么刺激的没有。”
珠花点点头:“那可真是太刺激了。”
手猛地抓住被角,另一臂抱腿,苏小鱼额头抵上膝盖。
她本是很好奇裴敛的过去的,可如今怎么一句都不想听了呢。
“奴婢和另几个小丫头谁也想不到,珠玉会推门而入,齐齐摔在地上,屋内的也全都看到了。九爷双眼赤红,一只手掐着那陈四姑娘的脖子,快要举到天上去。陈四姑娘的舌头伸得老长了,要不是珠玉莽撞,恐怕就要死在九爷手里。”
苏小鱼抬头,露出两只眼睛,忽闪忽闪,感慨道:“他果然是够疯。”
故事的结尾,大出裴桐的意料,她就搞不明白了,她这九弟为何要守身如玉,整得像个大闺女,即便是身体有些残疾,可裴家的家业足以撑起他的脸面了,难道说……
裴桐欲言又止,打眼四处寻了寻,问:“我送你的子孙桶呢?”
苏小鱼脸一红,指指珠花,后者提她找来。
裴桐抱着子孙桶,挑了个好位置,端正摆好:“这方面要有什么困难呢,你千万别不好意思。边境的药酒,膏方可猛了!各种需求都能满足,你需要哪种的,就和我说,下回给你带点。”
“呵呵。”苏小鱼窘迫的笑笑,“他身体挺好的,用不着,用不着。那个,你还要去边境?”
说到这里,裴桐有些不舍道:“立冬后我就要走了,先去京里和将军汇合,再一起上边境去。”
“这么快就要走了?过年也不回来吗?”苏小鱼问。
裴桐无奈:“越是入冬,边防越是吃紧。每天冬天少说也要打一场仗的,我得陪着将军。等什么时候,天下太平了,或许我就能带着将军,回来一道吃年夜饭。”
苏小鱼头一点:“肯定会的!”
两人抓紧时间,同珠花一起,说了半日裴敛的闲话。
夜里,话题的中心回来了,照例先瞅一眼苏小鱼的头顶,嗤笑一声。
“就你脑子里整天想的这些东西,我哪天发生了什么都不奇怪。”
苏小鱼哑着嗓子道:“你是我的发票,我可不想让你出什么意外。”
“你还是别说话了。”裴敛靠倒,显得有些疲惫,嘴巴却依旧不饶人,“这声音听得我夜里做噩梦。”
苏小鱼抱臂,故意扯着嗓子叫唤:“略略略,大男人怕做噩梦,怪不得从小要人陪房。”
裴敛面上僵了一瞬,抖肩膀无所谓道:“你懂什么,有钱人都这样。”
说罢闭上眼休息的模样。
“喂!”苏小鱼爬到榻边,伸长了腿,踹了他一脚,“我说你,还真就一点都不问我昨天的事?”
眼睛依旧不睁,裴敛无所谓道:“你不是让我别计较了。我听话还有错了?”
“是,是我让你别计较的。”苏小鱼憋屈,撇撇嘴,小声喃喃,“可没说让你不闻不问啊,关心人都不会吗?”
“你要想说我坏话呢,最好放在心里讲,这样也好让你的系统早点升级。”
裴敛说着感觉奇怪,睁眼发现苏小鱼不知何时站在旁边,俯身贴着自己。
她突然抬眸,没好气道:“裴敛,你喝花酒去了吧,身上这么大的胭脂气!”说完忿忿躺上软榻,背身面壁,不理人了。
裴敛宠溺一笑,无声道:“真是祖宗。”推着轮椅去到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