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清清双手揉着帕子,嗲声委屈道:“姐姐们就别再打趣我了。慕容先生只是担心我路上的安全,才执意要接送的,咱们姊妹小聚,他来不合适。”
这副小女儿作态叫裴桐看得犯恶心,吃了块糕点压一压。
茶桌上的点心看着都很不错,是裴桐准备的,苏小鱼早就想尝尝了。
奈何迟迟无人动手,她便眼巴巴看着。
现下裴桐开了个头,苏小鱼也立时拿了块芙蓉糕。
谭淋淋见状也吃起来,边吃边道:“咱们这一圈人,都是嫁做人妇的昨日黄花,就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嫩芽,你们不日就要成亲了,怕什么哟。”
“哪里。”谭清清可怜巴巴看向苏小鱼,“苏姐姐同我年纪差不多,打扮的花儿一样,哪像我未施粉黛就来了。叫慕容先生见了,两相对比之下,反倒显得我寒酸,我才不要呢。”
“这还不简单。”谭淋淋把点心一口塞进嘴里,伸手就要去摘苏小鱼头上的发簪,“你看这支白玉簪,刚好衬你。”
苏小鱼反应快,头一侧,躲了过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谭清清眼里闪着光:“苏姐姐定是很宝贝的,哪里会舍得给我。”
“怎么会。”谭淋淋推一把裴桐,“她们裴家哪里会在意这么点小东西。一支簪子罢了,不过就是裴九夫人指甲缝里的玩意儿,她不给你撑撑面子,难道还会同你斤斤计较不成?”
“就是,就是。”众人附和。
谭淋淋朝苏小鱼一笑:“对吧,妹妹。”手速颇快得将那玉簪抽出。
裴桐呼着重气,作势就要站起来,可大腿叫苏小鱼按住了。
又见她悠悠吃完海棠糕,嘬了嘬手指,笑眯眯道:“我来帮清清妹妹插上。”
从谭淋淋手中拿过玉簪,站起来,作势要帮谭清清插上。
口中调侃:“哎呀,我这支玉簪满是铜臭,能被未来的教谕夫人戴上,倒叫它入了上流。”
簪子在发髻上扎来扎去,谭清清一动不动,眉眼藏不住笑意。
“我就说吧。”谭淋淋朝她挤眼,“这玉簪配你。”
她话还没落地,苏小鱼手里的玉簪先一步落地了。
啪嗒——
摔在石面上,碎成了三段。
“呀。”苏小鱼轻嗔,“瞧我手笨的。是这玉簪没福气了。”
裴桐眼珠子张得大大的,看看在场几人的神情,低头掩笑。
到手的宝贝飞了,谭家姐妹眼里的喜色戛然而止,笑颜窘迫地停在脸上。
一旁有人圆场道:“俗物摔了就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打扮得再漂亮也只是面上功夫,金玉其外罢了。还得是肚子里有墨最吸引人。”
另一人提议:“可不是,咱们往年相聚,不都要指物作诗,寻个乐子的,今天还有位举人老爷在,整好让他来做判官,如何?”
怕什么来什么,裴桐连连推拒:“你们知道我的,跟着将军四处杀伐,这都多久不沾笔墨了,不是给人看笑话吗。”
“怕什么。”谭淋淋收整了状态,“写得不好叫清清给你修改。”
“我哪有这个本事了。”谭清清蔫蔫的,不时朝地上的碎玉看去。
“清清过于自谦了。”一人说道,“你姐不知炫耀过多少回了,说你是私塾先生最得意的女门生,才情不输男子,要是你能入秋闱考场,你家那位慕容先生怕还要名落于你呢。”
谭清清心里好受些,责怪道:“姐姐,你同人胡说什么呢,那还能比过慕容先生了。”
全程看戏的苏小鱼又挑一块核桃酥放入口中,吃完拍了拍手,扬起胳膊朝远处挥挥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那就让他过来呗,也让三姐和我这般嫁武嫁商的妇道人家,开开眼界,沾一沾你们文人的光。”
百步开外的慕容晓朝她们这边作了个揖,脚下不动。
“你去叫。”谭淋淋搡搡谭清清,后者羞涩地摇摇头。
“嘁。”裴桐见不得她扭捏,倏地站起身,嚎了一嗓子,“慕容公子,这边请。”
仍是那身玉冠青衣的慕容晓走到众人面前:“姐姐们好,苏姑娘好。”朝谭清清笑笑。
谭清清看一眼苏小鱼,朝慕容晓莞尔道:“你同苏姐姐认识?”
慕容晓:“旧识。”
苏小鱼:“不认识。”
两人同时回答。
“哟。”一位妇人道,“看起来,慕容先生同苏姑娘还有一段故事呢。”两眼发光地笑起来。
裴桐也好奇,凑头轻问:“什么情况?”
苏小鱼淡淡看向慕容晓,毫无波澜道:“不认识能有什么故事?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苏小鱼,是裴家的九少夫人。”
可慕容晓眼中动容,嗓音微颤:“风骨如玉,其势如啸,这么好的名字,你为何要改?”
众人看她,苏小鱼发笑:“和你有什么关系。”
气氛有些凝滞,谭淋淋眼珠一转,解围模样招呼慕容晓坐下吃茶点,从旁调和道:“慕容公子怕是不知,苏家之前遭难,小鱼也是个可怜的,被送进了教坊司。
那教坊司是个什么地方呀,进去过多少也是不干净了。好不容易得了裴九爷青眼,又把人从教坊司搭救出来,这可不得改个名儿重头做人嘛。”
不怀好意的目光纷纷砸向苏裴二人,裴桐的脸黑成了炭,气闷地灌了口茶。
反观苏小鱼始终淡然,踩一脚地上的碎玉簪子,前后撵了撵,发问:“谭姐对教坊司这么熟吗?去过?”
“怎么可能!”谭清清急叫一声,自觉失态,降低了音量,“那种地方,我和姐姐自是靠近一些都不敢的。”
“不知道就别瞎猜。”苏小鱼把那碎玉随脚踢到一旁的草丛里,“教坊司的门又不吃人,你们姐妹两的胆子也忒小了吧。”
围看之人的脸上各有各的精彩,裴桐倒是舒坦了,眉头舒展。
“啸玉,你变了。”慕容晓仰头闷了口茶,喝出了吃酒的架势,“从前的你温婉知性,可如今……罢了,不管怎样,我还是感激你,是你一直鼓励我,出钱出人地援手于我,我才能熬过十年寒窗,有了现在的作为。”
众人表情不住地变换,她们既想看慕容晓,又想看苏小鱼,可最为好奇的,乃是谭清清作何反应。
她引以为傲的未来美婿,竟同苏小鱼有此般过往,又偏偏当众道出,实在难叫人不好奇。
唯独苏小鱼事不关己的模样,冷眼看着慕容晓惺惺作态。
暗自心疼苏啸玉真是瞎了眼,出钱出力帮他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找了身家清白的谭清清做老婆,何苦替人做嫁衣,女人还是要爱自己啊。
一旁的谭清清拳头都攥红了,背在身后,她天真一笑:“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别忘了咱们今天还有正事没做呢。”
“对对对,比诗。”谭淋淋帮着圆场,“慕容先生可得公平公正,你是判官,万不能因为同我妹妹的关系便偏心眼啊。”
慕容晓的目光从苏小鱼身上收回,儒雅一笑:“好,那就由在下出题,大家各想一个对句便可,如何。”
众人称好。
“题目,便作‘重逢’二字。”
谭氏姐妹的脸“唰”地冷下来。
这个慕容晓真是有意思。苏小鱼思忖,也不知苏啸玉对他到底是有恩还是有仇。
口中感激,可这般场合说出那番话,就是要让苏啸玉没脸做人的。要是裴家小心眼,她以后的日子更是难过。
现下又拿“重逢”做题,简直是要把“不堪”二字贴到苏啸玉脸上去。
恶心至极。
苏小鱼本就是作陪的,没心情陪她们玩,凑头同裴桐道:“三姐,这厮故意恶心人,我同他没关系,你可别多想。”
奈何裴桐压根没听,已经掰着手指头作起了诗。
“花坛小别又重逢,相见……相厌已释然?”她朝苏小鱼眨眨眼,“怎么样,是不是不好,你快帮我想想。”
苏小鱼嘴角抽了抽,暗道这三姐心可是真大。
作诗她是不怕的,自小语文就是她的强项,背诗还是不信手拈来。
“正是洛阳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苏小鱼随口说了一句,还特意把江南改成了洛阳。
不料裴桐哭笑不得:“你怎么回事,这不是九弟小时候作的诗嘛,你给我想个新的。”
小时候作的诗!他裴敛是杜甫吗?
这时候已有几人开始诵读,但都同裴桐水准差不多,苏小鱼听着发笑。
只剩下谭清清同裴桐没出声,后者攥住了苏小鱼的手,催促道:“快想快想。”
此时谭清清也开口了:“梦中玉颜难如旧,相见啸恨鬓已白。”
这诗是冲着苏小鱼来的,话里话外说的不就是她和慕容晓相看两厌,再不能成了呗。
她怂怂肩膀,套着裴桐的耳朵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裴桐眼前一亮,重重握了握她的手,把这句词大声念了出来。
那力气不是一般大,苏小鱼被捏得生疼。
“苏姐姐不赋诗一首吗?”谭清清歪头看她,笑得无邪。
苏小鱼本不想同古代人计较的,可见她那副白莲花的挑衅模样,牙也有些痒痒的。
还是得整顿整顿这古代的不良之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