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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巧裁云裳,新妆初成

江小白在慢慢缓过来。

刚回来那几天,她总半夜惊醒。

有时梦见自己还躺在日式小院的榻榻米上,窗帘缝漏进一线天光;有时梦见黑暗里蜷着个哭的小姑娘,她想走过去,脚下的路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后来梦渐渐少了。

只有一次,梦见一只草蜻蜓被风吹到槐树梢,她踮脚去够,怎么也够不着。

醒了之后,她从妆奁底层的暗格里翻出那只旧草蜻蜓。

放在掌心看了片刻,又塞了回去。

她现在能正常出门了。

身后多了两个穿便装的卫兵,加上四个保镖——两个在前,两个在后,近距离跟着。

她抗议过,说这架势去书店,人家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

陆沉云说,那就让他们站门口,不耽误你翻书。

她想了想,自己这事故体质,保镖转暗为明反倒安心。

就是去书店偶尔被其他客人当成哪家大户千金,略有些不自在。

但安全为上,她没多纠结。

十月入秋。

财政司张司长家的大小姐满二十岁,要大办生日宴,请帖送到了督军府。

陆沉云去剿匪了,没法到场。

老太太翻了翻请帖,说这种洋派宴会她坐不住,让年轻人去。

董淑一听是冷餐舞会,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洋曲子一响,她连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

孙曼青也说嫌吵,况且太太们聚在一处最爱讲闲话,她受不住,便不去了。

沈秋婷把请帖往桌上一拍:

“我去。正好趁这机会,跟张太太她们聊聊昭华阁天津分店入股的事。”

沈秋婷先去找许如茵。

进门时,许如茵正趴在床上翻乐谱,两条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

“如茵,张司长家的晚宴,你去不去?”

许如茵翻了一页乐谱:

“不去。上回赵次长家的宴会无聊死了,那些太太翻来覆去就聊那点事——谁家娶了新姨太,谁家老太太病了,谁家儿子留洋回来不认亲爹。

我坐了一晚上,差点睡着。”

沈秋婷在她床边坐下:

“这回不一样。

张大小姐跟你差不多年纪,也在燕京女子师范读过。

你们学校肯定有人去,说不定还能碰到你同学。”

许如茵翻乐谱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没抬头。

沈秋婷又添了一把火:

“再说了,老五答应给咱们一人设计一套新礼服,比上回昭华阁开张那身还好看。

我还打算去银楼挑新首饰,耳坠、项链、手镯,全套配齐。

你就不想穿得漂漂亮亮去跳舞?”

许如茵的腿不晃了。

她合上书,翻了个身:“真的?比上回那身还好看?”

“那当然。老五出手,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

许如茵坐起来,把乐谱往枕头底下一塞:“那我不管。到时候没新耳坠配衣裳,我就朝你借!”

沈秋婷拍了拍她的脑袋,起身往西偏院走。

江小白正趴在书桌上写稿,右手腕缠着一圈纱布——抄《左氏春秋》磨的茧还没消,又被钢笔硌出了新红印。

沈秋婷在她旁边坐下,手指敲了敲稿纸边:“老五,写小说也得喘口气。整天闷在屋里,不怕把脑子闷坏了。”

江小白头也没抬:“脑子闷不坏,截稿日赶不上才会坏。”

“张司长家的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说不定碰到什么人,聊两句,你下本书就有素材了——谁知道太太们私底下有多少故事。

你随便听一耳朵,够写好几回的。”

江小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

她抬眼看向沈秋婷,显然被“下一本”三个字戳中了。

沈秋婷抓住这停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你辛辛苦苦画了那么多设计图,给这个做给那个做,自己就不想穿出去显摆显摆?”

江小白低头看了看手腕的纱布,又看了看桌上没抄完的《左氏春秋》——从“郑伯克段于鄢”抄到现在,已经快一半了。她确实很久没出门了。

她搁下笔:“行,去。

不过我有条件——妆我来画,衣服我来设计,你们都得听我的。”

沈秋婷一拍大腿:“成交。”

江小白花了两天,画了三张设计图。

给沈秋婷的是绛紫色鱼尾裙,领口大方端庄,腰线收得极紧,裙摆从膝盖往下散开,走动时像一尾流动的暗紫波浪。

给许如茵的是浅香槟色公主裙,层叠薄纱从腰际铺展而下,裙摆缀着细碎珠片,灯光一照便闪闪烁烁。

她自己选了套复古英伦风礼服——杏色的绸缎上衣,领口系一条细丝带,下身同色长裙,线条简洁利落,没有多余装饰,只在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暗纹。

三套衣裳都用了淡雅银灰调做点缀,站在一处,一眼便知是一家人。

沈秋婷拿着设计图看了半晌,说:“老五你这手艺要是开洋服店,全燕京的裁缝都得排队来拜师!”

江小白答曰:“不开,太累!”

许如茵抱着自己的公主裙转了好几个圈,差点把茶几上的茶杯扫下来。

试装那天,三个人换上礼服、化好妆,往老太太屋里一站。

老太太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又擦,戴上,细细端详,说了句:“哎哟,这是哪国来的三个公主?”

许如茵得意地转了一圈,说:“娘您再仔细看看,是咱家的!”

老太太又看了看,笑说:“比那些洋太太好看多了。”

江小白就让人捧进来三套新礼服,说:“给老太太、蕙姐和大太太也提前做好了。一家人不能厚此薄彼。”

三人都很吃惊,又很高兴。

老太太先坐到妆台前。

江小白把她惯常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打散,篦子从发根轻轻梳到发尾,挑出几缕银丝绕在指尖,重新分了发缝。

她没给老太太梳紧绷绷的圆髻——太老气,衬不出衣裳。

只将两鬓碎发用发蜡捻出一点弧度,松松拢到耳后,余下的头发在脑后偏下三分的位置挽成低髻,插了根银簪。

簪头是一朵极小的玉兰花,素净,不抢旗袍的暗花。

又拿粉扑在老太太脸上薄薄压了一层,描了眉,点了唇。

手很轻,每一笔都像在宣纸上落墨。

老太太站起身时,江小白已经把衣裳捧到了跟前。

是件藏青色暗花旗袍,滚了一圈银灰色的边。料子垂坠挺括,抖开时带着细碎的窸窣声,像秋叶落在石板上。

老太太走进屏风后面。

过了一会儿,帘子一掀。

她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屋里几个女人全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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