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身量高，脊背挺得笔直。

脑后松松挽着低髻，整个人的轮廓往上提了三分。藏青色暗花在灯下隐隐流动，银灰滚边沿斜襟一路淌到膝侧。

腰线收得恰到好处，不紧不绷，刚好勾出她这个年纪少有的腰身。

她皮肤白，被藏青色一衬，更显莹润。眼窝微凹，瞳仁黑亮，目光沉静里透着与生俱来的锐利。

眉弓高，鼻梁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陆沉云那双眉眼，分明是从她这里拓下来的。

老太太站在穿衣镜前，侧身看了看背后的线条，又抬手理了理鬓角。

动作不紧不慢，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看上去顶多四十多岁。

江小白靠在屏风边，看着老太太脸上惊诧、满意、得意轮番换，心里软得发暖。

这要是搁上辈子，五十多岁正当年。

凭这骨相气质，往街上一站，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

可惜生早了。

老太太左看右看，手从腰侧抚到袖口，忽然啧了一声：

“从前那些裁缝，老说我古板不爱穿新派衣裳——哪里是我不肯穿，是他们做得不对。

这身我穿着就好看。”

她从镜子里瞥见江小白没忍住的笑，立刻横了一眼：“笑什么？我说的哪句不对？”

江小白从她肩后探出头，对着镜子弯眼笑：“娘，我在想——您穿这身出去，刘老太太指定要嫉妒死，又得闹着跟您借。”

老太太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挑着眉哼了一声：

“这可借不了。这身衣裳不是谁都能穿出效果的。腰是腰，胸是胸，屁股是屁股。”

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点少女似的骄傲，仿佛已经看见刘老太太羡慕的模样。

江小白看着她这副翘尾巴的样子，只觉得可爱。

老太太平时板着脸捻佛珠，凶起来能把沈秋婷骂得缩脖子，这会儿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跟试新衣裳的小姑娘没两样。

藏都藏不住那股得意劲儿。

原来再厉害的女人，也吃这一套。

她又想，老太太年轻时候指定是个大美人。

能生出陆沉云那张脸，怎么可能不好看?只是守寡太早，撑家太久——

硬生生把爱漂亮的小姑娘，熬成了全家一提就先想到佛珠和家法的老封君。

孙曼青换好烟灰色雪纺礼服走出来时，老太太正对着镜子理袖口滚边。抬眼从镜里看见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

烟灰色最挑人，穿不好就显得灰头土脸。

可穿在孙曼青身上，反倒衬得她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更浓，像薄雾裹着远山。

领口那枚珍珠胸针是她自己从妆奁里挑的，不大不小，刚好压住雪纺的轻飘，添了几分稳重。

孙曼青在穿衣镜前站了许久。

像走了很远路的人，忽然在路边水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驻足端详。

忽然，她嫣然一笑。

“太好看了，”

声音里带着点轻盈的笑意，“我都想跟你们一起去了。”

但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改口真要去。

只是孙曼青又在镜子前，多站了一小会儿。

轮到董淑。

她从江小白手里接过藕荷色软缎裙，指尖攥了攥衣料，又松开。抱着裙子往屏风后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江小白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江小白冲她点了点头。

她才转过屏风去。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了一阵，停了。屏风后安安静静，半天没动静。

一只手从帘子边探出来，掀开半寸，露出董淑半张脸。

耳根已经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脖子。

“这领口……我还是不换了。穿不出去。”

江小白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帘子，侧身挤了进去。

董淑站在长裙里，两只手交叠着捂在胸口，肩膀缩着，恨不得往角落里钻。

裙子其实穿得很妥帖，软缎贴着身形，该收的收，该放的放。

可她就是不敢出去。

“淑姐。”江小白把她的手从胸口拿下来，搁在身侧。退后一步打量了两眼，转身从妆台上拿过粉扑，轻轻往她脸上压了一层。

再拿眉笔，顺着她原生的眉形描了几笔。

最后拧开口红，用指尖蘸了一点，点在她唇上慢慢晕开。

动作很轻很静，像给搁置了很久的旧物，重新上了一层釉。

“好了。”江小白把董淑扳过来，对着屏风内侧的小镜子，“你先看看。”

董淑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脸，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

江小白牵起她的手，掀开帘子，把她牵了出来。

满屋子的人，瞬间都静了。

藕荷色软缎长裙裹着董淑丰腴的身形，领口比她这辈子穿过的任何衣裳都大胆，露出锁骨下一片饱满的曲线。

软缎顺着腰身垂下来，在臀侧微微一收，再散开。

走动时，裙摆像一片藕荷色的水波，轻轻漾开。

董淑站在那里，肩头浑圆，腰身结实，脸上因为害羞泛着薄红，耳垂的珍珠坠子在灯下轻轻晃。

沈秋婷先回过神，脱口而出：“天哪。”

许如茵跟着瞪圆了眼：“天哪。”

孙曼青凝着目光，没说话。

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把董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张了张嘴，只落下两个字：“好看。”

董淑脸更红了：“娘，您别哄我。”

“谁哄你。”老太太把佛珠往膝上一搁，“你自己照镜子去。”

董淑被众人推到穿衣镜前，抬头看见镜子里的女人，整个人都愣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又赶紧收回来，像怕碰碎了什么。

江小白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董淑。

这份美一直都在。

不是纤薄易碎的漂亮，是沉甸甸的、带着生命力的美。

宽肩丰胸，浓眉厚唇，皮肤底下透着健康的红，像北方原野里长出来的——

野性，厚重，扛得住风沙，撑得起天地。

只是被常年的藏蓝对襟袄裹住了，被自卑压得太久了。

今天不过是选了件合身的衣裳，替她描了眉，点了唇。

“淑姐，”江小白轻声说，“明天必须跟我们去。让他们都看看。”

沈秋婷也凑过来：“就是！你这模样往燕京饭店一站，那些官太太眼珠子都得掉地上。”

许如茵跟着起哄：“淑姐你穿这身去跳舞，保管有人排队请你。”

董淑连连摆手：“不去不去，我不会跳舞。”

老太太捻着佛珠，语气不容商量：“去。听你妹妹们的。”

董淑看看镜子里陌生又好看的自己，又看看身边围着她、等着她点头的女人们。

终于，喃喃地应了一句：

“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