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我一开口就是原唱 > 第38章 第 38 章

第38章 第 38 章

三月十六号上午九点二十,赛务楼下。

苏照把车停在侧门,材料袋放在后座。她侧头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个袋子。

「不带。」苏照问。

「那一份是给律师的。」她说,「今天带的是另一份。」

她拍了拍帆布包。包里有本子,有 U 盘,还有一张对折的纸,纸上是她自己画的一张表。

九点半她上楼。这一次不在那间长桌会议室,在九层里头拐两个弯的一间小录音间。房间不大。靠墙一排设备柜,上面摆着两台笔记本,中间隔着一块吸音棉。屋子中间是一张矮桌。桌上有两支话筒,一支架着,一支平放着。

邵老师已经在里面。她今天穿的是深色的外套,手里还是那本手册。她旁边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四十上下,戴着耳机,耳机线垂在胸前。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段波形。

「这位是技术组的。」邵老师说,「外头公司请来的。」

那人抬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他姓什么她没问,也没人介绍。

她进门先看的是他面前那块屏幕。屏幕上一截波形开着,那一段的形状她认得。中间靠右有一处削平了的顶,那是手机录的时候离得太近,麦克风吃不住。两年前她唱得太靠前,那一下被削掉了。

她没说话,把包放在椅子上。

「今天做什么。」她问。

「客观比对。」技术员说,「你在我们这儿现场录一段,跟你两年前那段录音做比对,我们出一份报告。」

「比对什么。」

「声纹特征。」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没坐。

「比对不成立。」她说。

技术员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你们手上那段录音,是两年前在一个屋子里录的。」她说,「那天屋里坐了多少人,桌上有没有水杯,我记着。那一段里的混响是那个屋子的混响。你们把那段拿出来,跟今天这个房间里的声音对。两个屋子不一样,两个时间也不一样。」

「条件我们会做归一化。」

「归一化能把屋子拉平。」她说,「嗓子拉不平。两年前我唱那一句,往下压着唱。现在我不压了。同一句,前后两个声音,你让我怎么对。」

技术员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这个确实是问题。」他说。

「不是问题。」她说,「是这个比对从头到尾做不了。你们可以做,做出来的东西握不住。你们拿着它做结论,将来有人问一句条件不一样,那纸就废了。」

邵老师把手册打开,翻到她夹着笔的那一页。

「那你说怎么办。」

「比对不了声音,就比版本。」她说,「两年前的版本,现在的版本,还有中间那一版。我唱。」

「你要在这儿唱。」

「在这儿唱。」她说,「你们录,录下来做什么用,随你们。我只提一条,三个版本要按顺序录,中间的间隔留着,不要剪。」

技术员看了邵老师一眼。邵老师点了一下头。

技术员把平放的那支话筒架起来,调了高度,把电脑上的软件换了一个界面。红色的录制点闪了一下,变成常亮。

她站在矮桌前,没有拿话筒。话筒架离她半臂远,她伸手就能拉到,她没有动。

不拿话筒这件事,她在进门的时候就想好了。话筒会把声音收到一处再放出来,中间那一道她今天不想过。这间屋子做过吸音,没有回声,唱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好坏都摆在这儿。

她先跟技术员说了一句,三个版本一次唱完,中间不停,要问就问在唱完之后。技术员点了一下头。

「第一个。」她说。

第一个是两年前的版本。

她起唱的时候把肩膀放低了一点,气往下走,咬字的位置比平时靠前。那一段的唱法她两年没用了,声音出来的时候有一点钝,像一件放久了的东西刚拿出来。唱到中间那半句她没有停,往下压着唱过去,接副歌的时候倒了半口气。

第一个版本唱完,屋里没有声音。技术员的手还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波形往上抬了一层。

「第二个。」她说。

第二个是中间那一版。

这一版她只在写了以后唱过三次。第一次是在酒馆后门的台阶上,第二次是在回去的车上,第三次是在自己屋里,唱到一半自己停了下来。

这一遍她唱得比第一个慢。慢下来的地方是第二句,第二句的末一个字她往上抬,抬了半度。抬上去以后后面的那一句就顶住了,顶住的地方她没有绕过去,就那么顶着把那一句唱完。

唱到那里她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接着唱。

副歌前那一句,她用了一个音。那个音往上跳了一格,跳上去以后跟前一句搭不上,听得人心里会咯一下。

她唱完了那一下,把整首唱完。

中间那一遍唱完,她站了两秒。这两秒里她想的是同一件事,当年为什么会把那个音往上写。

写的时候是半夜,本子摊在膝盖上。她在纸上先写了后面那一句,回头补前面。补的时候手边只有一支笔,写完就睡了,第二天唱才发现接不上。这个错她记了两年,谁也没提过。

技术员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第三个。」她说。

第三个是现在的版本。这一遍她唱得不费劲,气口都在它该在的地方。中间那半句她删掉了,删完接副歌的时候不用倒气。那个跳上去的音她改了,改成往下走的一步,走完整句就顺了。

第二个版本唱到抬上去那半度的时候,邵老师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放下以后她没有再拿起来,两只手交叠着压在手册上,一直到三个版本都唱完。

那个年轻女孩的笔也停了一下。笔尖留在纸上,过了一拍才抬起来。

三个唱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声音变得很清楚。

第三个版本她唱得最省力。省力这件事她心里清楚,唱起来省力不等于唱得好。

这首她两年里改过七次,每一次都是从难唱改成好唱。今天当着人唱三遍,头一遍是钝的,末一遍是顺的,中间那一遍难听,可中间那一遍最像她。

技术员先开口。他没有看她,看的是屏幕。

「第二个那个音,」他说,「你唱上去以后接不上。」

「接不上。」她说。

「你为什么要唱。」

「因为那时候我写错了。」她说,「那个音我在本子上写的时候写错了,唱的时候才知道接不上。后来我把它改了。」

她从帆布包里把本子拿出来,翻到第 4 页,转过去放在矮桌上。

第 4 页的右边有一小块地方,纸上写着几个音,旁边画了一道线,线划得不重,划完了还看得见。线的下面是她改过的那一步。改过的笔迹比原来的重,笔压得深。

「画的这一道,」她说,「是两年前画的。写的这几个音,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唱过。」

技术员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拉了半寸,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

「我做不了比对。」他说,「我报告里会写清楚原因。样本条件不一致,不具备可比性。」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说的是他自己那摊活。这句话她听明白了。他挣的是这份钱,他就不能把自己吃饭的家伙写歪。

「报告什么时候出。」

「三天内。」

「那我等三天。」她说。

邵老师把手册合上,站起来的时候在桌角扶了一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今天这些,」她说,「我们会记在案里。」

「记录我要一份。」她说,「跟上次那张单子一样。」

「可以。」

记录是十分钟后打印出来的。那个年轻女孩把两页纸从打印机那边拿过来,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捏了一下。

她站在窗边看。

第一页是时间、地点、在场人。第二页是过程。过程写得很平,一行一行,从她进门那一段开始,到技术员说报告三天内出为止。

看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她的眼睛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选手以现场演唱方式自述创作过程,该方式缺乏客观标准,核查组建议按原定流程处理。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今天在这间屋里,没有人说过这句话。技术员没说,邵老师没说,那个女孩也没说。技术员说的是比对做不了,他把原因当面说清楚了。

她把那一行用手指按住,抬头看邵老师。

「这一句,」她说,「今天谁说的。」

邵老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页纸。她的表情没有变,可她拿着手册的那只手往里收了一下,把手册夹得更紧。

「记录是跟着流程走的。」她说。

「流程里写着要写这一句。」

「流程里写着这一类情况怎么处理。」

「这一类情况是今天才有的。」她说,「今天上午我第一次说要唱三个版本。这句话写在纸上,写在我说之前还是之后。」

那个年轻女孩站在打印机旁边没有走。她看了邵老师一眼,又把眼睛转回纸上。

「这份记录的模板是谁给的。」她问。

「这个我不能答。」邵老师说。

「不用答。」她说,「我问一句就够。你们答不答,这一行字都在纸上。」

屋里那台设备的指示灯还在闪。技术员把电脑合上了一半,动作停在中间。

「记录我带走一份。」她说,「这句话我不划,我就这么带着。」

她把两页纸对折,放进包里,跟本子放在一起。放的时候她把包按了一下,让它平躺下去。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矮桌。矮桌还摆在原处,话筒没动。她唱的那三遍都在硬盘里,中间的间隔一秒没剪。

走廊上有人从她旁边过去,手上抱着一摞打印件,走得很快。她侧身让了一下。那个人过去的时候,她看见打印件最上面那一页的页眉,跟刚才那两页是同一个。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把那摞纸的样子记下来,没追。

楼下的车里,苏照把材料袋从后座拿过来,问她要哪一份。

「都不用。」她说,「今天没交纸。」

「那你今天去做什么。」

「去唱了三遍。」她说,「三遍里有一遍,从来没有人听过。」

苏照发动了车。车出停车场的时候,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把包上那张对折的纸吹起了一个角。

「他们那份记录上有一句话不是我说的。」她说。

苏照从后视镜里看她。

「哪一句。」

「说唱歌这个办法没有客观标准。」她说,「今天在场的四个人,三个都听见了技术员说做不了比对。写记录的人不在场,可他把这句话写进去了。」

「那就是有人提前交代过。」

「有人提前交代过。」她说,「这几天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等一个结果。那个结果不是核出一个答案。」

「是什么。」

「是核不完。」她说,「核不完就一直挂着。挂着我那三首歌就不能上,我就得一直等一张纸。」

苏照问她今天有没有签字。

「没有。」她说,「今天没交纸,也没签。」

「那要不要写一份陈述,把事情从头写一遍。」

「不用写。」她说,「纸在我手上。写了也是替他们写。」

车过一个路口,绿灯。苏照没有加速,车慢慢地过。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这句话带回去。」她说,「我不发出去,也不跟他们吵。这句话比那张记录有用。上面有纸的编号,有页码,有经手人的格子。」

「经手人那一栏今天填了吗。」

她低头把包里那两页纸抽出来,翻到末一页。

末一页最下面有一栏,叫经手。格子里印着一个字,姓杨。这个字她上一回见过,在另一张单子上。

她把纸折回去,放好。

「填好了。」她说,「三天出报告,这一份记录上写着三天以前要处理的意见。这个就能算数。」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她把包的拉链拉上,拉到底。

今天唱的那三遍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中间那一版她唱得最吃力,也最完整。吃力这件事她自己听得见,别人听不见,别人听见的只是有一个音接不上。

「明天做什么。」苏照问。

「等报告的这三天,我照常录棚。」她说,「他们写他们的,我写我的。」

回到工作室她把那两页纸夹进文件夹,跟上一张签收单放在一起。一个夹子夹的是收了什么的凭据,另一个夹的是写了什么的凭据。她把两个夹子并排立着放。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