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号上午,两份回复摆在桌上。
第一份是平台来的,走的是邮件。邮件里说,账号注册信息涉及用户隐私,非经司法程序不能提供。第二行另起一句,说权利人若已进入诉讼程序可以来函调取。
第二份是赛务来的,走的是纸质。一页纸,三行字。头一行说函已收到,第二行说核查还在走,第三行说结果按流程告知。
苏照把两页纸推过来让她看。她看完,把自己的那份材料补充说明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那是她昨天夜里写的,两页纸。头一页是时间表,从三月十三号下午到三月十六号上午,一天一行。后一页是三样东西的编号,公告的三个版本,记录的页码,还有上一回那张签收单的号。
这两页她写了两遍。头一遍写成了一封申诉信,写到一半撕了。信里有一半的句子在讲道理,讲道理的话谁都会讲,讲完没法存档。
第二遍她换了写法,一天一行,一样一行,通篇是日期和编号,一个形容词不放。
这种活她做得熟。两个月前那份代理协议的修改稿也是这么写的,把话削到只剩事实,对面就没法从字缝里挑她。
「这个交上去。」她说。
「交给谁。」
「走登记口。」她说,「跟上次一样,我要一张回执。」
九点四十她到赛务。这一回她没有上楼,就在一层的登记口。窗口里的姑娘翻了两遍材料,问了三句话,收下,给了一张回执。回执上有编号,有页码,有日期,还有一栏经手。
她看了一眼那一栏,把回执折起来。
登记口这个窗口她来过两回。头一回是复赛报名前交材料,第二回是上周送那份签收的东西。窗口在同一侧,人在换。上一回是个男的,这一回换成一个年轻姑娘。
姑娘收材料有个习惯,先翻一遍再数页数,数完在收件簿上写一行。她写那一行的时候笔压得很重,纸背面都能看见印。
她站在窗口外头看着那行字写完,才转身走。
回工作室的路上她在车上吃了两个包子。上楼头一件事是把复赛那一首的后半段走了一遍,走完录了一条,留着当参照。
第二条她录的是《回音》删掉半句的那一版。这一条是给自己留的,一月那一版她听着还是有地方不顺,不顺的地方她自己知道在哪儿。
中午她回工作室录了两条。第二条录到一半,赵姐的电话进来了。
「你今天上午交了一份东西。」
「交了。」
「那你听着。」赵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份材料,今天下午两点被转到宣传那边去了。」
她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为什么转。」
「他们要走流程。」赵姐说,「结论要出,就得把核查依据都收齐。收齐的东西要给发公告的那个部门确认一遍。他们自己定的规矩,公告是宣传那边发的,来源要回到宣传那边核。」
「材料里有他们公告的三个版本。」
「有。」
「那这一转,」她说,「就是把那三个版本放到了他们自己眼前。」
赵姐在那头停了一下。
「我看出来了。」她说,「他们那边今天下午会开一个短会。」
「谁主持。」
「这个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说,「谁写的公告谁主持。」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苏照进来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东西交上去了,他们自己会转。剩下的事不用我做。」
三点四十,苏照从外头回来,说楼下有个人找她。那个人在对面那家茶馆坐了半个钟头,一直朝这边看。
「什么样子。」
「三十多,瘦,戴只表。」苏照说,「他没上来,也没打电话。他就是在等。」
「让他等。」她说。
「你不下去。」
「下去。」她说,「等他坐够一个钟头,我再下去。」
这半个钟头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公告那三条修改记录的截图打了出来,两张,装进一个信封。
走到茶馆门口她又想了一遍,把信封留在了抽屉里。
带过去是逼他。不带过去,让他自己说,他能说出来的东西更多。今天下午她要的是一次见面,不是一次对峙。
走之前她跟苏照说好,四十分钟之内她要是没上来,就打电话。
四点五十她下楼。
那个人还坐在茶馆靠窗的位子。桌上摆着一杯茶,茶没怎么动,杯壁上的水痕退到了中间。她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先站起来,又坐下,把手里的茶单往旁边挪了挪。
「闻小姐。」
「你是哪位。」
「我姓杨。」他说,「在新声计划这边做事,宣传这一摊。」
他坐下的时候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跟桌子之间空出一点距离。这个动作她看得明白。往前坐是想压人,往后挪是想说话。
他手上那只表的表带是换过的,换的是一条深色的皮。表盘上有一小道划痕,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用右手拇指去蹭那一道。
「哦。」她说。
他把桌上的杯子转了半圈,转完才开口。
「今天下午我看到一份材料。」他说,「里面有几张截图,是公告的修改记录。」
「是我交的。」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她没接话。她把手放在桌面上,等他说。
「公告的事,我可以说清楚。」他说,「十三号那天下午,赛务接到大量关于原创性的咨询,按照惯例要发一条说明。稿子是我起草的。」
「十二号晚上十点四十起草的。」
他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材料的截图上有时间。」她说,「是你自己系统的记录,不是我写的。」
「这一条我承认。」他说,「稿子是提前备的。这类说明稿一般都会提前备一份模板,出了事改几个字就能发。」
「改的几个字里,」她说,「有一个字是把咨询改成了举报。」
「这个改动是别人提出来的。」
「提的人是谁。」
「这个我不能说。」
她点了一下头,把眼睛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那条巷子里有人在推车,车上堆着纸箱。
「其实我不关心是谁提的。」她说。
他愣了一下。
「那你今天是为什么。」
「为三件事。」她说,「第一件,我这个材料是走的登记□□的,登记号你手上那份上有。第二件,我要求核查结论里把核查范围和核查依据写清楚,不要只写一句正在核查。第三件,结论出来以后,那三首歌的状态要跟着改回来。」
他把这三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从上到下点了两下头。
「前两件我做不了主。」他说,「第三件是平台那边的操作,我们发函可以推。」
「你做不了主。」她说,「那你能做的是什么。」
他张了一下嘴,没有立刻出声。
「公告。」他末了说。
「公告你已经改过了。」她说,「改的是两个字。」
「要不要说点什么,我可以提。」他说,「这个我能提。」
「那你就提一件事。」她说,「核查报告里有一栏,叫材料来源。」
他抬起眼睛看她。
「这一栏在流程表上有。」她说,「你比我清楚。」
「这一栏一般是空的。」
「一般不空着的时候写什么。」
「写举报人,或者写来源渠道。」他说,「多数情况下写渠道。」
「那这一次写什么。」
他没有答。
「填不上就写四个字。」她说,「未能提供。」
茶馆里那台立柜空调在响,声音不高,一下一下。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这四个字写上去,」他说,「会很难看。」
「我知道难看。」她说,「可这一栏是你们的流程表上印着的。你们印上去的那一栏,我照着填一个说法。」
「这一条我要回去问。」
「问吧。」她把包拿起来,站起身。
他跟着站起来,手扶了一下椅背。
「闻小姐。」他说,「你昨天在录音间唱的那三遍,我也听说了。」
「听说了什么。」
「听说技术组出了报告,比对做不了。」
「报告是做不了。」她说,「三遍是我唱的,我唱的时候屋里四个人在。」
他点了下头,把手伸过来,像是想握一下手,伸到一半收回去,改成帮她开门。
她走出茶馆,没有回头。走出去十几步,她才把肩膀松下来。
那杯茶她全程没碰。可那半个钟头她一直坐得很直。
她站在茶馆门口把茶钱想了一下。茶是对方付的,她一口没喝。
今天的对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她说照着流程表填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这句话她准备过,没料到真用上。用上以后她心里是平的,没有多出别的感觉。
五点二十她在工作室楼下站着,等苏照把车开过来。
「怎么样。」苏照问。
「他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在一栏空格里写四个字。」
「哪四个字。」
「未能提供。」她说。
车开出去一段,苏照才把这句话想明白。他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八点,赛务的公告栏更新了一条。这一次只有三行。头一行说核查已经进了结论阶段,第二行说不影响录制安排的说明继续有效,末一行说结论三个工作日内公布。
三行字,苏照看了两遍,说这条公告比上一条顺。
「顺在哪儿。」她问。
「上一条是发起。」苏照说,「这一条是收尾。上一条里没有一个字提过什么时候完,这一条给了三天。」
「给了三天。」她说,「那是因为他们把材料转出去了。」
九点,赵姐又打了一个电话。她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纸翻动的声音。
「今天下午那个会开完了。」
「开了多久。」
「四十分钟。」赵姐说,「会上把那三个版本的截图投出来了。」
「谁投的。」
「核查那边投的。他们照着流程走,公告的来源要宣传那边确认。宣传那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三张截图看了一遍。」
「看完说了什么。」
「改了两次的那两个时间点,有人在会上念出来了。」赵姐说,「念完没有人说话。」
她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赵姐说,「会上有人问,举报材料是谁提供的。宣传那边说是转来的,不知道来源。」
「那就在报告上写未能提供。」
「你真要写这一栏。」
「流程表上有,」她说,「就写。」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赵姐这通电话是拿自己的位置在赌。赛务里头的事不该往外说,说了要担责任。
她没有问赵姐为什么肯说。问出来,赵姐就得给她一个名分,往后反倒不好做人。她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回执、材料补充说明的底稿,还有那张签收单的复印件。三张纸都是这几天攒的,一张比一张硬。
她给施律师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的事,三句话说完。
施律师回了两条。头一条说,平台的账号信息走诉讼可以调,要不要立案,等她决定。第二条说,赛务的结论如果三天内出,出来之前不要接受任何采访。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明天要做的两件事写在纸上。第一件,上午录棚,把复赛那首合作曲的后半段过一遍。第二件,去取去年年底存的一份东西的底档,那份东西的编号她记得,也在 0031 之前。
写完她把纸折起来,压在文件夹最上面。
躺下之前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直播间的关注列表。最上面那个 ID 还是那片空白头像,名字一直没换过。它上一条留言停在两个月前,四个字。
照你的唱。
她看了一会儿,把屏幕关掉了。
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今天这一趟她没有拿到一张新纸,四个字是她提的,那栏空格是流程表上本来就印着的。
她心里有数,这四个字写不写,结论都要出。可这四个字要是落上去,那栏空格就留在档案里了。往后谁翻到那份报告,都会看见那一栏空白,和空白上面那四个字。
她不怕难看。她怕的是这件事过去以后,什么都没留下。
她把那张写了两件事的纸翻过来,在背面添了第三行。第三行写的是,结论出来当天,三首旧歌的原始文件各留一份底,硬盘和网盘各存一处。
添完她把纸折回原样,关了灯。
这一晚她睡得比前几晚早。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是苏照半夜发的,只有一行。平台的邮件又到了,说要是走司法程序,可以先来函调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