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号下午两点,三号棚的灯开了。
她今天录的不是新歌。三首旧歌里她挑了一首出来,重录一版留底。老方在控制室,隔着玻璃看她进棚。
「上午不是去开会了。」他从喇叭里问。
「开完了。」
「开得怎么样。」
「东西交上去了。」她把耳机挂上,「你们棚里下午还有谁用。」
「三点有人。」
「那我唱到三点。」
她唱的是《回音》。这一遍她按两年前的处理唱,中间那半句没有删。唱到那儿她把气往下压,声音贴着弦走,尾音不收,让它自己散。
《回音》她两年没在棚里正经录过。中间那半句是整首里最难的地方,唱上去容易,落下来难。写它的时候她十七岁。写完自己唱不了,每次唱到那儿都往上够。
后来她把那半句删了。删完那一版顺,谁听都听不出缺了什么。一月录的时候用的就是删过的。
今天她把半句放回去。放回去她才知道,当年她不缺那一口气,缺的是敢把声音放低的那一下。
老方在玻璃后面抬了一下手。
「停。」
她停下来。
「这一版跟你一月录的那一版不一样。」
「两年前的版本。」
「哪儿不一样。」
「中间那半句我没删。」她说,「后来删了。删完短半拍,接副歌的时候不用倒气。」
老方在棚里干了十七年,说话短,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两百字。他有个规矩,录完不夸人。去年给一个唱民歌的老先生录完,他破了一回例,说了两个字,干净。
老方把手放下来,隔着玻璃看了她两秒,把录按下去。
第二遍她唱到副歌前面那一条线,老方在玻璃后面用手指敲了两下台面,让她再来。第三遍她换了气口的落点,把那口气放在第三小节的后半拍上。
唱完老方什么也没说。他把光标拖回开头,在一条波形上标了一个点。
那个点是她今天在棚里拿到的唯一一件东西。棚里的人说话都短,一句话说完就低头做事。标一个点比一句好听话有用。
三点前她唱了三遍多。第三遍唱完,她自己在棚里站了一会儿,把谱夹合上,走出来。
苏照在楼下等她。中午那一个多钟头她没有跟着上楼,一直坐在车里,桌上摊着三张打印出来的截图。
「查到什么了。」
「三条。」苏照说,「都不算实锤。你听不听。」
「听。」
第一条是那段音频。苏照把帖子里的音频下下来,看了文件属性。录音是手机录的,这一点假不了,声场窄,风噪重。可上传的那一份被人转过一次格式,转完之后的文件创建时间是三月十三号下午一点二十。
「一点二十。」她说,「那时候我在吃午饭。」
「重点不在这个。」苏照说,「重点是他手上没有原件。他拿到的是别人转给他的东西,转一次格式,时间就重写一次。原件在谁手上,他不知道。」
她问怎么确定是转的。苏照说采样率对不上。手机录出来是四十八,他发的那一份是四十四点一,中间过了一次软件。
她把这一条记下来,记在心里。
第二条是照片。第二条帖子配了五张图,四张是酒馆的门脸和里头,一张是门口。苏照把门口那张放大到原尺寸的八倍,玻璃上有一小块反光,反光里站着一个人影。人影脖子上挂着一根带子,带子是蓝的。
「赛务的工作证挂绳就是这个蓝。」苏照说,「我见过三次。」
「哪三次。」
「签协议那天、抽签那天、昨天公告底下那张工作照。三次都是这个蓝。」
「这条你留着。」她说,「别发出去,也别跟人说。」
「我知道。」
第三条是转发。第一批转发的账号是十二个。苏照把十二个账号的发布时间排成一列。最前面四个挨得极近,中间隔了九秒、十一秒、七秒。四个都落在同一分钟里。
「同一分钟里四个。」苏照说,「再看这十二个号,有五个主页上只发过一条,就是这一条。」
「注册时间呢。」
「都在上个月。前后差三天。」
她把三张截图摊平,用手机一张一张拍下来,拍完把原来那三张纸收进一个信封,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这三条各留一份底。」她说,「截图、原文件、转发那张表,都存两处。」
「存哪儿。」
「一处硬盘,一处网盘。」她说,「硬盘怕坏,网盘怕没了。两个一起坏的事我还没遇上。」
苏照把三张截图重新码齐,收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了一行字。
「函我今天下午发。」她说,「施律师,平台和赛务各一份。函里我要三样,平台的账号注册信息,赛务的公告依据,还有一份书面答复的期限。」
「赛务那一份,你今天上午不是已经要过了。」
「上午是口头要的。」她说,「这次是走函。函要留档,口头的话留不住。」
三点,白露发了一条动态。
动态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段两年前的 demo,旁边跟了一个日期。配文写了两句,说的是这首歌两年前写完,demo 存在自己手机里,一直没删,要核的一起核。
她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她坐在谱夹前面把这条动态看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发出来的人不要她谢,也不等她说一个好字。
这些人发出来的每一份 demo,说的是同一件事,写歌的人自己留底。这句话比她的材料还硬。
四点半苏照把这条转过来,她正在棚里过第二遍。她停下来,把手机拿近了些,把那段 demo 从头听到尾。
两年前的白露和后两年的白露,声音里差一样东西。差的是气。那时她唱到副歌前的那一句,气是提着的,往上够。现在她放下来了,声音落回它该在的地方。
听完她给白露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
「这份 demo 的时间戳,是你自己找到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白露回得快。
「我自己有。我每首歌都留。」
她把手机放下,回了一个字。
「好。」
五点,小庄从外面回来,说今天棚外那条巷子里有两个人往这边看,看了半个钟头。他问要不要把人赶走。
「不赶。」她说,「他们要看就看。」
「要是拍你呢。」
「拍我我就让他们拍清楚一点。」她说,「我又没躲。」
小杜这时候过来问了一遍那份声明的事。他把写好的稿子摊在桌上,三百来字,头一句是严正声明四个字。
她看了一遍,把纸推回去。
「这份留着。」她说,「哪天我不唱了再发。」
小杜把稿子折起来夹进本子里。他做事有个习惯,写好的东西不扔,攒着。
六点,沈知野的直播挂在热榜上。
他今天录的是复赛那首合作曲,录到一半设备出了点问题,等着修的那二十分钟他开了直播。手机架在谱架上,对着桌上摊开的几张纸。他没说话,镜头就搁在那儿,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他的草稿,划的、改的、涂成一团的都有。
弹幕问他翻这个干什么。
他看了弹幕一眼,说了两句。「我东西多,翻不清。存个底。」
他没提她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装谱夹。她给沈知野发了一句。
「你把废稿发出去做什么。」
「留底。」
「你那几张里有两张是没写完的。」她说,「没写完的东西发出去,就不是你的了。」
对面停了很久。
「知道了。」
「你本子上那几页,我见过。」她说,「第二行和第五行你划掉的两个词,划掉的时候你手在抖。」
「你还记得。」
「我记东西记得早。」她说,「那两页你自己留着,别发。」
九点,老方在棚里发了一条。他拍的是控制台的一角,屏幕上开着一段工程文件,文件名旁边挂着一个日期。配文只有六个字,写的是那天录了三遍。
老方那天录《署名》,她一遍过。
十点前还有一个人发了一条。她没见过这个人。资料页上写着是个混音师,给十几张唱片署过名,最近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
他发的是一张工作截图,屏幕上是某首歌的工程,轨道名她认得,那是一月录的那一版。他配了一句话,写的是他混过的每一版都在硬盘里,谁想看可以问他要。
她把这个人翻了一遍。翻到底也没找出跟她有关系的地方。
她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十点,那位短头发评委在赛务大厅被两个记者堵住。视频只有二十秒,他被问了三句话,前两句他没答,末一句他停了半秒,说了十四个字。
「我是评委。我评的是台上那个东西。」
视频被转了四千多次。
她把这一条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施律师的电话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他说两份函都发出去了,平台那边收了件,赛务那边也签了。
「函里我加了一条。」他说,「要他们把核查流程的依据一并书面答复。这一条他们未必给,可写了,他们就得回一个不给的理由。」
「他们回什么我都收着。」她说。
苏照问她要不要回一句,或者发个声明,哪怕就四个字。
「不发。」她说。
「一条都不发。」
「一条都不发。」她说,「他们发的是他们自己的东西。我要是接一句,变成了我请他们发的。」
「可他们是替你说话的。」
「替我说话我记着。」她说,「我不接,是因为我不能让他们替我担。」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有小庄下午发来的那张照片,巷口对面站着的两个人,一个背着包。
那张照片她看了一会儿。两个人站的位置很讲究,一个靠着电线杆,一个站在卷帘门底下,中间隔着一辆车。这个位置看得见棚的门口,也看得见巷口两头的来路。
她见过这么站的人。去年年底在城南那家酒馆,也有一回是这样站的两个,站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个多钟头。那时候她当是谁家里的人来接孩子。
她把这件事跟苏照说了。
苏照问那时候跟现在差在哪儿。
「那时候我没唱出来。」她说,「现在唱出来了。」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今天的东西整理了一遍。026 那次录《署名》的工程文件她从硬盘里导出来,导了两份,一份原始,一份转过的。存证账号的登录页面她也截了图。三样东西装进一个文件袋,袋口没封。
「你装这个做什么。」苏照问。
「备着。」她说,「说不定明天就得拿。」
十一点四十,苏照打电话来,语速比白天快。
「那个姓杨的,查到了。」
「哪个。」
「赛务登记在案的经办人里,宣传组有一个姓杨的,负责公告的稿子。」苏照说,「他今天不在公司,调休。」
「你怎么查的。」
「公告那条链接。他们自己发的,链接里有文档号。我点进去,权限没关。」
「看到什么。」
「三条修改记录。」苏照说,「第一条,创建时间,三月十二号晚上十点四十。第二条,十三号下午三点五十,删了一句。第三条是四点零二分,咨询两个字改成了举报。」
她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十二号晚上。」她说。
「十二号晚上没人说你抄。」苏照说,「十三号下午三点才有人发帖。」
「这条公告,是提前写好的。」
「是等人来举报的。」
她没有立刻说话。窗外那栋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剩下两格亮着。
「记录你截图了吗。」
「截了。三条都截了,连时间显示一起截的。」
「明天上午。」她说,「你把这些打成两份。一份给施律师,一份我带过去。」
「你还去。」
「去。」她说,「我上一趟去要的是一张纸。这一趟去,我要问一句话。」
「问什么。」
「问这条公告,是谁让他们在十二号就写好的。」
挂了电话她把灯留着,没有关。
桌上那个信封还摊着,三张截图在里头,信封上那行字朝上。她把封口折了一下,没粘。
她又把电脑打开,把今天录的三遍调出来听了一遍。第二遍最好,第三遍太稳,稳得少了点东西。她在第三遍后面标了一个字。
标完她关掉窗口,把今天的时间记在谱夹的末一页上。
三张截图她分开装,一张一个袋子,装完在袋子上编号码。三个号码写下来,能跟今天那张签收单上的号对上。
睡前她给苏照发了一条,说明天早上九点半到赛务楼下。她让苏照别叫人,也别提前上去。
苏照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已经坐在桌前。材料袋放在门边,袋口朝上,里面的截图还没来得及装订。她把那张表上的日期又看了一遍,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