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号下午,个人赛道第二轮录制。
这一轮没有合作,一个人一首,唱自己的原创。十六组剩下三十二个人,分两场录,她排在下半场第六个。
候场区在侧幕后面,摆了两排折叠椅。乐队的老师在里侧调弦,有一个在吃面包,吃完把包装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兜里。
她坐在第二排,把谱放在膝盖上。那八小节上她画过三道线,靠后那一道是前一天晚上添的。
台口等的时候,白露站在她前面一个,回头跟她说了一句。
「你那首我听了。」
「听了几遍。」
「两遍。」白露说,「副歌那八小节,你用的是第四个方向。」
「你看出来了。」
「前三个你都写在谱上,划掉了。」白露说,「你划得很干净,纸上还看得见。第四个你只画了一个圈。」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一点半她在后台开了半个小时嗓。她没唱整首,只把副歌那八小节走了四遍。第三遍的时候她自己叫停,把第二句末尾那个字从实的唱成虚的。
上台之前,她把话筒架调低了一格。
主持人念到她的号,她上台。
那首新歌叫《两年前》。前奏很短,四个音,进唱也快。A 段她压着唱,B 段往回收了一点,副歌那八小节是新的,往上的方向留得很清楚。到第三句的时候,她把那一句的后半拍往后放了半拍,那一放,整首歌的呼吸从台上铺到底下。
唱完她站在原地两秒才动。
台下坐了三百来人。前几排有赛务、媒体,后排是选手和家属。她下台的时候,走道边上有个中年男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评委席上,短头发那位这次没有等人问。
「上一次我说这一场的头两段我准备走神。」他说,「这一首我从第一个音就没敢松。你的副歌写得好,这不是我夸你,这是我认你。」
那天下午还有几个人的段落被记住了。
白露唱了一首新的,副歌的位置这次是她自己抬上去的,没借和声。下台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
沈知野唱的是他改过词的那一首。第三段那两行他还是用说的,中间那半拍空出来的时候,台下有人以为他忘词了。评委席上那位女老师往前坐了一点,听完在纸上写了一行。
八号唱错了半句,第二段进早了,他没停,接着把整首唱完。
三十一号那个唱民歌的男生这一轮改了编曲,加了弦乐,效果一般,他自己也知道,下台的时候笑了一下。
散场之后她被五个记者拦在门口。问的最多的一句是同一个,这首歌是不是写给自己的。
「不是。」她说,「是写给一段时间的。」
「哪段时间。」
「两年前。」
三月十二号晚上,第二期正片上线。
这一期剪得比第一期快,三十多个人的段落压到九十多分钟,她的部分给了七分半。前四分钟是她那首新歌,后面三分钟是排练和后台。
数据是苏照半夜发过来的。
她的段落完播率百分之九十六。全片平均百分之六十三。切片单条最高播放破四千万,比第二名高出一倍多。她的那首新歌在当天夜里零点上了流媒体,没有预宣,也没有推荐位。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它出现在新歌榜的第一位。
苏照打电话来的时候语速很快。
正片上线那天晚上,她一集没看。她在棚里待到九点,把白露那首的第二个版本又听了一遍,挑出两处呼吸的位置。
「第一。」她说,「新歌榜第一。下面是沈知野那首,隔了四百万播放。」
「隔多远不重要。」
「那不是重点。」苏照说,「重点是这首歌的词曲栏里写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新歌榜那张截图被几家媒体转了,用的都是同一句话,一位没有预宣的选手。
她的评论区里有两个方向的声音。一个说她这一首的副歌比前三首都好。另一个在问,她以前那些歌为什么听不到了。
有人把这两条放在一起,配了一句,你们去听她两年前那一版。
苏照说这一条下面吵了两百多条。她没看。
她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
「第二件事。」苏照说,「有人来问过《署名》那首录音的授权。」
「哪家。」
「一家公司,上周四收的。」苏照说,「收的是录音制作者权里的一项,非独占,普通授权。价是四百万。」
她坐直了一点。
《署名》的录音是她一月份自己出钱做的,三号棚那一次。混音出来之后付了棚费,剩下的所有权利都在她手上。那份录音本身没有公开发行过,只在赛事的正片里出现过,出现的那一次用的是现场版。
「上周四。」她说,「我们签代理协议是哪一天。」
「二月二十二。」
「签完之后的第六天。」
「还有一件事。」苏照说,「走的是公司的对公流程,签批栏只有一个字。」
「哪个字。」
「陆。」
屋里静了两秒。
「你查过这家公司没有。」
「查过。」苏照说,「上个月才注册的,注册地在一个写字楼,运营范围写的是文化投资。法人那一栏是空的,要等年检才填。」
「公司叫什么名字。」
「时宁。」
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轻。
「记下来。」
「你为什么不查。」
「他要让我知道,他会留字。」她说,「他不留字,就是不想让我知道。这种事问不出来,等着就是。」
「那四百万呢。」
「钱已经付了。」她说,「他买的是授权,不是我的歌。从今天起,这首歌别人再怎么碰,都得先问过那份授权。」
当天晚上,她让苏照把那份授权协议的扫描件打出来。
六页,条款不多。她一条一条看,看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住了。
第四条写着,受让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变更作品的署名信息,不得删除或者替换词曲栏。
她看了两遍这一行。
「这一条不是标准条款。」她说,「普通授权的模板里没有这一条。」
「那是谁加的。」
「买的人加的。」
她把那份协议折好,跟存证凭条放在一起,没再说别的。
第二天,她让苏照回了一封邮件,问对方要不要她另外几首歌的授权,价格按市场走。
邮件发出去,一天没有回。
她也不催。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那栋楼的灯九点就关了一半,剩下一半亮到很晚。
第二天上午她打开了直播间。
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播过,粉丝数还挂着。关注列表最上面那个 ID 是一串数字,从两年前到现在没改过名字。
那个 ID 上一次的留言在一月二十六号,四个字。
照你的唱。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在回复框里打了三个字,发送。
我知道。
发出去之后她没有关页面,看了一会儿那个 ID。它没有回。
三月十三号下午,风向变了。
先是一个小号,发了一段音频,配了三句话。音频里是两年前在城南录的一段手机录音,唱的是《回音》的高潮。发帖的人说,初赛那位唱《署名》的选手,两年前在城南一家小酒馆唱过歌。那一版跟现在这一版不一样,请懂行的听听这是什么水平。
这条帖子转发不多,两个小时后被删了。
两个小时之后,又出来一条。这条是图文,把两年前那家酒馆的名字、地址、开门时间都写出来了,配了五张图,其中一张是酒馆门口的照片。配文里出现了三个字,抄袭。
苏照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棚里。
「下面说你什么。」
「说我那首歌不是自己写的。」
「还有更难听的。」
「不用念。」她说,「你念了我也不看。」
「要不要发一条回应。」
「不发。」
「为什么。」
「他们把那家酒馆的地址查出来了,照片也放了。」她说,「他们没查出来的是那天晚上我唱了几首。」
「你怎么知道。」
「要是查出来了,他们就会写我那天唱了一整场别人的歌。」她说,「他们只敢说这一首,说明他们手里的东西比我想的少。」
消息传到基地很快。
二楼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她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声音停了。
有一个选手过来问她,网上那个是不是真的。她说不是。那个人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就好,走了。
白露从屋里出来,把门关上,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去。」她说,「该录的还得录。」
下午四点,报名系统的赛务公告更新了一条。公告说,近日接到关于部分选手作品原创性的咨询,赛务已启动内部核查,核查期间不影响录制安排。
五点十分,她的音乐主页上,三首两年前的旧歌状态变成了「待核」。其中一首是《回音》。
公告底下挂出来三十多条回复。有一条被顶得最高,说的是同一件事,赛务自己发这条公告,等于先认了有人在查。
这条回复发出去四十分钟就被删了。
苏照截了图,说删得这么快,说明发公告的人上面还压着一层。
六点,苏照把一份邮件转过来。一家音乐平台发过来的下架通知,理由是权利状态存疑。通知里让她在三十天内补充材料。
「三十天。」苏照说,「这是想拖。」
「不拖。」她说,「我们明天就交。」
那天晚上她把要交的材料分成四份。
第一份是手稿,本子第一页到第四十六页的复印件,一页一页编号。第二份是存证,四十三张凭条,按 0031 到 0073 的顺序排好。第三份是创作时间,她把这些歌的写作日期从本子上抄了一遍,做成一张表。第四份是录音的原始文件,装在硬盘里,两个版本。一个录在棚外,用的是手机。另一个录在今年一月的棚里。
她抄那张表抄到十一点。抄完把四份材料塞进一个文件袋,文件袋上写了四个字,往期作品。
她把那叠存证凭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四十三张,编号从 0031 到 0073。她把最上面那一张翻开放到最下面,让顺序从 0031 开始,一张一张码齐。
「旧歌三首,《回音》在 0031。」她说,「那首是十七岁写的,日期在第一页。三首的原始谱子分别在本子的第 4 页、第 11 页、第 26 页。」
「要交几样。」
「手稿页、存证凭条、创作时间、录音的原始文件。」她说,「四样都交。他要三十天,我们给他的东西让他没有第二天。」
七点半的时候,她把那首歌又听了一遍。听到副歌那八小节,她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苏照问她怕不怕。
「不怕。」她说,「两年前那张纸上的日期是我自己写的。当时我十七岁,写的时候没想过还能拿出来用。」
「那他们为什么要在现在发。」
「因为我唱出来了。」她说,「我唱得越响,他们越得来说点什么。他们要是不说,那个名字就一直挂在我这儿。」
赵姐发消息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她是赛务那边负责选手联络的人,前面跟她们打过三次电话。
消息只有两行。明天上午十点,赛务约谈,带上创作材料。
「约谈。」苏照念了一遍,「约谈是好事还是坏事。」
「都是。」她说,「他们要给我一个说法,他们也要看我的东西。」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那叠存证凭条重新码成一摞,用夹子夹住。
夹子夹上去的时候,她的手按着那一摞纸,按了两秒。
她给施律师打了个电话,把两件事说了一遍,授权那一件,还有抄袭指控那一件。
「你明天交材料的时候,」施律师说,「把原件带上。复印件他们可以拖,原件他们不敢。」
「我本来就要带原件去。」
「还有一条。」他说,「公告里那句核查不影响录制,你要记住。他们自己先认了你的资格没有问题。」
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明天带什么。」
「全带。」她说,「一张都不留。」
她把那一摞纸放进包里,包比早上沉。
桌上那个本子她没往里放。本子有三厘米厚,封面磨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苏照问她这个带不带。
「带。」她说,「他们要是想看原件,这就是原件。」
苏照把文件袋和本子一起装进那个旧帆布包,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苏照问她今晚还写不写歌。
「写。」
「你还有心思写。」
「越是这样越要写。」她说,「明天他们要看的是那张纸上的日期。过了明天,他们要问的就是我下一首什么时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