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号,赛事把十六组人集中到了城东一个排练基地。基地是旧厂房改的,三层,一层两间排练厅,二楼住人,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
入住那天下午他们拍了合照,拍了两次。第一次摄影师说后面的灯没调好,第二次说队形太挤。沈知野站在中间偏左,两次都笑,笑完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基地一层刷成灰色,墙面上还留着一排旧管道的印子。两间排练厅的门是铁皮的,推开的时候会响。二楼有十六间房,两个人一间,赛务按抽签的组分配。
她的室友是白露。白露把两个人的箱子摆在一起,占了窗下那块地方。她把自己的琴拿出来调了一遍。她坐在床上把下周的日程看了一遍,三月八号那一栏写着排练,三月十号写着录制。
晚饭是盒饭,十六组人坐在一楼的水泥台阶上吃。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对词。沈知野那份盒饭被人放在台阶上,放到凉了才收走。
三月七号晚上她写到十一点半,把个人赛道那首歌的副歌又试了两个版本,还是接不上,关灯躺下。
屋里的暖气很足,白露睡得很沉。她躺了半个多小时,起来去接水。
她是凌晨两点五十在走廊上遇见他的。
她那会儿去接水。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尽头有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腿上摊着一本本子。他穿的是白天那件外套,头发还是做了的。
「你不睡。」她说。
「睡了。」他说,「四十分钟。」
她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上,等水接满。
「你昨天几点睡的。」
「三点半。」他说,「今天一点半起来的。」
她看了一眼那本本子。上面写满了字,一行一行划掉,划掉的行比留下的多。
「你在写东西。」
「写着玩。」他把本子合上,塞进腿下面,「明天上午那首,导演说要加一段清唱。我在想加哪一段。」
「加你自己写的那一段。」
他抬头看她。走廊那盏灯在他脸上一闪。
「我没有自己写的。」
「你有一句。」她说,「你在初赛唱的那首,第三段前面那一句。你自己改回来过。」
他没说话,把腿下面那本本子又拿出来,翻了两页,翻到折角那一页。
「这一句我写了六个晚上。」他说。
「留着。」
他一天睡四个小时。凌晨一点半到三点半是他自己的时间,写歌、回消息、把第二天那一段唱二十遍。三点半到七点睡,七点化妆,八点上工,中午补二十分钟,晚上还有两个小时的课。
他靠三样东西撑着。冰咖啡、含片、化妆。化妆师说他这两年的黑眼圈要上两层遮瑕,第一层拍开,第二层压在底下。
她看过他的时间表。那张表贴在排练厅门口,赛务统一印的,只有他那一行后面被人用红笔加了两格。
水满了。她把杯子拿起来,回屋之前又说了一句。
「你现在去睡。上午那一段清唱,你四十分钟唱不出来。」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一号排练厅。
导演组给每个人都排了时间,一组二十五分钟,乐队跟着走台。沈知野排在第十一个,九点过了才叫到他。
他上台的时候状态很好。走位一遍就顺,跟乐队对了两遍,中间没停。导演在下面说了句‘这一条过’,录音师把推子往下压。
唱到第三段前面那一段,他停下来,跟乐队说了一句,让鼓先进半拍,他自己往后收。
那一段就是他本子里那一句。
排练完他在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架调高了两格,才下台。
中午她去地下停车场拐角的地方接了个电话。苏照在电话里念下周的日程,念到一半,她听见拐角那边有人说话。
说话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声音靠后,语速慢,带着气。
「这个月是两笔。」那个声音说,「上一笔是给你哥的房子,这一笔是家里的货款。你卡上还差七十万,公司先垫。」
「垫了算谁的。」
「算你的。合同上写着,公司垫付的部分从后续收益里扣。」
「扣到哪一年。」
「还有四年。」那个声音说,「四年扣完就清了。」
「今年以后我每个月只给家里一笔。」他说,「多的那笔我不出了。」
「这话你跟你妈说。」
那边停了一下。
「我妈的医药费我出。」他说,「我哥的房子,让他自己出。」
「行。」那个声音说,「那我把上个月垫的那笔先记上。你下个月十号之前给我回话。」
她站在拐角这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等那边的脚步声从另一头出去,她才从兜里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那通电话早就断了。
她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才上楼。
七十万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她按自己现在的量算过一笔账,一首歌从编曲到交付,从头做到尾,她挣不到这个数。他一个月要出两笔。
四年是四十八个月。他把名字签在那张纸上的时候二十六岁,签的是多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张纸现在还在生效,它管的是一个人每年挣的钱有多少要交给谁。
下午的排练她自己没有戏。
她在二楼走廊尽头那块玻璃前面站了一会儿,听见一号厅里的鼓声一阵一阵出来。鼓手在练一个过门,练了四遍,第三遍最顺。
回屋的时候白露在睡觉,脸朝墙,琴放在床边。她把那两张谱拿出来,没看旋律,数的是副歌那八小节的位置。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白露那一首的副歌本来八小节,删掉两个字之后剩下七小节半,那半小节是空的。空出来的地方在她这里叫气口。
她把个人赛道那首谱也翻了出来。第二轮在三月十号,报上去的是新写的,副歌那八小节还空着。她在空白处画了四条线,把四个可能的方向写在旁边。
第一个方向太像她被别人唱过的那一首。第二个方向太像白露。第三个方向写了半行她就划掉了。第四个方向她留着,看了一会儿,把谱合上。
「你的歌呢。」白露在床上问她。
「在写。」
「你写得比我们快。」
「快没用。」她说,「快出来的东西,过两年自己都不认。」
晚饭后白露问她认不认识沈知野。
「认识。」
「他今天在厅里那一段改了。」
「改了。」
「他以前那一段是别人给他写的。」白露说,「这事圈里都知道,他自己从来不提。」
「你今天为什么提。」
「提一次就够了。」白露说,「别的我给不了他。」
她没接这句话。
八点她去三楼接水。饮水机旁边那扇小门开着,外面是一个不高的平台,摆着两台废弃的空调外机。沈知野坐在一台空调的底座上。
「你在这儿。」她说。
「楼下有人在敲墙。」他说,「我睡不着。」
她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今天中午我在停车场。」她说。
他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见了。」
「听见一半。」
「那说一半。」他说,「我妈病了三年,一直在吃药。我哥去年买了房,首付是我出的。我叔在管我家里的账,也是我们公司的人。」
「你一个月挣多少。」
「不少。」他说,「每年都有数,数不小。可我自己帐上从来没有超过二十万。」
「为什么。」
「因为我一到二十万,就有人来要。」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没变,像在念一个数字。
「四年。」她说。
「四年。」他说,「合同到那一年,我也到那一年。他们说,四年之后我就是我自己的了。」
「你现在几岁。」
「二十二。」
「四年之后你二十六。」她说,「二十六岁之前,你挣的每一笔都有人替你分。二十六岁以后,你得自己会算。」
「我现在就会算。」
「会算和会要,不是一回事。」她说。
「四年之后你二十七。」
「嗯。」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台空调外机。远处有火车的声音过去,过了很久才完。
「我问你一件事。」他说。
「问。」
「你要是有一样东西,」他说,「卖了能换很多钱。多到你这辈子不用再干活。但那东西是你自己的名字。你卖不卖。」
「不卖。」
「为什么。」
「名字卖一次,就变成别人的了。」她说,「变成别人的东西,人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今天把名字给出去,明天他们就能拿这个名字写一首很难听的歌,然后那个名字还是你的。」
他低头看着水杯。
「我没想那么远。」他说。
「你那个本子。」她说,「拿上来看看。」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本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八行字,划掉了六行,剩下两行。字写得很小,笔画也散。某个字的收笔被拖长了。
她看了很久。
「这是词。」她说。
「写着玩的。」
「你这一段有问题。」她说,「第三行那个字太满了。你现在唱的时候,就是在那儿翻不上去。」
「我以前找人改过。」他说,「我把这一句交出去,别人给我改了三个字,我唱了两年。那三个字好唱,可那不是我的话。」
「那你把你自己那两行给我。」
「你要干什么。」
「下一场你唱到那儿的时候,那一句不用你顶。」她说,「我把和声抬到上面去。你在下面把这两行念完,一句一句念完就行。」
「念完观众会不会觉得我偷懒。」
「不会。」她说,「他们听不出来那是念的。他们只会觉得那一段忽然离得近了。」
他把本子递过来。她撕下那一页,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明天上午九点。」她说,「你带着这两行进厅。别人问你那一段怎么唱,你说你改词了。」
「我说我改词了,他们要不要报备。」
「要。」她说,「你去报备。是你写的,你敢报。」
三月八号上午,一号厅。
开排之前他去一楼那间办公室填了一张单子。单子三栏,曲目、改动位置、改动内容。工作人员问他那两行是不是自己写的,他说是。工作人员让他签字,签完那张单子被夹进一个蓝夹子。
导演组给他那一段重新排了一遍。乐队按她给的位置向右挪了半拍,她安排的那个声部他自己唱不了,交给了后台的两个和声。
他在台上唱第三段的时候,前两行是说的,字一个一个往外走。说到第三行那句,鼓进来了。
台下坐着五个评委,一个媒体,二十来个其他选手。唱完那一遍,厅里没有立刻出声。评委会那边有个女老师把笔放在桌上,抬了下头。
「这一段改得好。」她说,「以前你在这个位置总是翻得太急。」
「我改词了。」沈知野说。
「谁给你改的。」
「没人给我改。」他说,「我自己写的。」
她坐在后排靠边那个位置。那一段他唱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谱,唱完她才把手里的笔放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食堂门口等她。
「你今天下午去哪。」
「棚里。」她说,「白露那首歌要重录一遍副歌。」
「我那个本子,还有七行。」他说。
「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那七行也写完。」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看。谁都没看过。」
她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食堂门口,身后是排着队的人,喊号的声音一阵一阵出来。
「写完再看。」她说,「写完七行再来找我。」
「多久算写完。」
「你自己知道哪一天算写完。」她把餐盘端起来,「那一页我留着了。你要是不写完,那一页我就一直拿着。」
他站在原地,被人流推着往前了一点。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面那块地上摆着几个花盆,里面的东西早就死了,土是干的。
她吃了一半,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掏出来,摊在餐盘旁边看了两遍。
第三行那个字还是太满。她拿笔在下面写了三个字。
换口气。
下午三点她去了棚里。白露那首歌的副歌录了两遍,第二遍过。她在调音台边上把那一页摊开,把第三行拆成两截。那一句原本九拍,前五拍留住,后四拍往后挪半拍,中间空出来的那一下给他留作换气。
老方在旁边看了一眼,问她这一段是给谁写的。
「给别人写的。」她说,「不是我唱。」
「那你还改。」
「他不改不行。」她说,「这半年他瘦了十一斤。嗓子是最先垮的那个地方。」
她把纸折回原来的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那张纸比昨天厚了一点。正面是八行字,背面多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