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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二月二十五号上午八点四十。白露比约的时间早到二十分钟,背着琴站在工作室门口,没敲门。

苏照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带来的东西不少,琴、谱夹、录音笔,还有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块饼干。

「怕饿。」白露说。

「里面坐。」

白露进屋先看了一圈。屋里有琴,有谱架,有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三行字,是上一首歌的修改记录。

「你们这里就两个人。」白露说。

「三个。」她说,「还有一个管钱的,今天没来。」

「我以为你有团队。」

「刚有。」她说,「上个月才有的。」

里屋那张桌子被挪到墙边,腾出中间一块地方,摆了两把椅子。白露把琴架在膝盖上,谱摊开。

「先唱一遍。」她说。

「哪一首。」

「你自己想唱的那首。」

白露选了一首。前奏弹了四个小节,进唱。她的音准很稳,气息也够,声音干净,一句一句往下走。走到副歌第一个字,她的声音收了半个音,第二个字往下掉,第三句就平了。

一整首唱完,她把手从琴上放下来。

「我知道不好。」白露说。

「前面三段好。」她说,「A 段那两句,一个字都不用改。」

「副歌废了。」

「副歌没废。」她说,「副歌被你自己按住了。」

白露没说话。

「你写副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这个会不会太土。」白露说,「前面那些词我敢写,是因为别人听不懂我在说谁。副歌我写的是实话,别人一听就知道是我自己的事。」

「那你的副歌就往低处走。」

「什么意思。」

「你副歌那四个和弦,第三个是往下落的。」她说,「旋律也跟着落。整首歌唯一一处能抬起来的地方,你把它写成了往下。你在副歌里躲。」

白露的手指在琴弦上按了一下,没弹出声音。

「这首歌叫《不吭声》。」她说。

「嗯。」

「名字起对了。」

白露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歌的。」她问。

「高一。」白露说,「那时候我在合唱队,唱的都是别人写的。有一次老师说,一首歌的本事在写的人身上。我回去就写了一句。」

「写了什么。」

「写我妈。」白露说,「写完放在抽屉里两年,谁都没给看。」

「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比赛要交原创,我把那一句补成了整首。」她说,「拿了一个三等奖。评委的评语是,情感真挚,技术粗糙。我把那条评语剪下来,贴在那张纸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抬起来在琴弦上按了按。

「我记了八年。」白露说,「我一直在练技术。练到今天,技术是我最好的一部分,也是我最不像我自己的那部分。」

她从桌上拿起笔,把白露那张谱挪到自己面前。她没改旋律,改的是和声。她拿铅笔在三个小节下面画了符号,把第三个小节的和弦往上抬了两个音,末尾那一个换成另一个位置。

「你只改了一个音。」白露说。

「改了一个音,位置全变了。」她把笔放下,「你唱第一句的时候,气不要一直往上顶。到第三个和弦的时候再给。」

白露重弹。前奏一样,进唱一样。进副歌那一句的时候,她的手在琴上沉了一下,音往上走了。

第二句跟着上去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一点。

第三句她没顶住,又收住了。

「再来。」

第三次,她唱到了那句实话说出来。唱完她把琴往旁边一推,手撑着膝盖,肩膀在抖。

苏照在外屋站着没进来。

她坐在椅子上等,等了两分钟,把桌上的水杯往前推了一点。

「别哭。」她说,「正事没做完。」

「我没哭。」白露说,眼睛是红的。

「副歌你刚才那一版,有七个字。」她说,「删掉两个。」

「删哪两个。」

「你自己想。你要留下的那五个字,得是你真正想说的。」

白露低头看了五分钟,用笔划掉两个字,把这一句重新念了一遍。念完她自己也笑了一下,说这样才像人说的话。

「行。」她说,「整首再走两遍。」

她给白露讲了两条。

副歌第一句不要填满。她让白露把那一句末尾那个字往后拉半拍,拉到那个字的时候停一下。

副歌只抬一次。抬一次是抬,抬三次就成了喊。

白露照这两条走了两遍。第二遍唱完,她自己坐在琴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这首歌现在不像她写的了。

「像你写的。」她说,「这是你原来写的样子。你以前不敢把它放出来。」

「第二首呢。」她问。

「哪首。」

「你没带过来的那首。」

白露从谱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纸,纸是对折的,折痕处已经裂了。她把纸摊开,上面的字比前一首密,副歌那一段有三个字被涂成了实心的黑块。

「这一段我不敢看。」白露说。

「写的是什么。」

白露没念。她把琴弹了一遍,那一段只用单音弹了旋律,没唱。

听完她说了一句,这首比第一首好。

「好在哪里。」

「好在你自己没敢改。」她说,「第一首你改了两年,越改越安全。这一首你放着没动,里面的东西还在。」

「那黑掉的那三个字呢。」

「留着。」她说,「上台要是唱到那儿,你就唱出来。唱不出来也没事,那一句有歌兜着。」

白露把那张纸收回去,折好,放回谱夹最底下。

第四遍的时候,副歌起来了。

嗓子没有用力,编曲也没有堆东西。前面压着的那一段到了这一步,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白露停下来的时候,手指还按在弦上。

「就这样。」她说,「照今天这一版录。」

下午两点,她们到了三号棚。

老方在控台那边调线。他看见来的是白露,问了一句歌是谁写的。

「我写的。」白露说。

「词曲都是你。」

「都是。」

老方把推子往下压了一格。白露站到话筒前面,她把琴凳搬到侧后方,坐在那儿弹。

录了两遍。第一遍白露在副歌第三句的位置抢了半拍,第二遍没抢。老方在耳机里听,听到副歌进第二句的时候,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录完他走出来,站在监听音箱前面听了半分钟。

「这首歌副歌是谁改的。」老方问。

「她。」白露指了指侧后方。

老方看了她一眼,又回控台去了。

提交表是白露填的。曲子传上去之后,系统弹出一张表,词曲、编曲、演奏、录音,一栏一栏填。

白露在词曲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在编配那一栏写了两行,第一行是她自己的名字,第二行是「闻朝」。

她把笔拿过来,划掉了第二行。

「不写我。」她说。

「副歌是你改的。」

「副歌是你自己写的。」她把笔放回桌上,「我改的是位置。位置不算创作。」

「那我这一半怎么算。」

「按你要说的那五个字算。」

白露看着她,把那张表又拿回去,把第二行重新写上。她写得比平时慢,一笔一画。

「我不擅自动别人的东西。」白露说,「你让我写我自己的,我就写我自己的。这一栏我要写你,你也别动我的。」

她把表推回去,白露点了提交。系统提示提交成功,时间下午五点零九分,离截止还有一天十九个小时。

提交那天晚上她在工作室待到十二点。

个人赛道的第二轮在三月十号,曲目自己报。她报的那首是新的,写了一半,副歌的位置空着。她试了六个版本,都接不上。她把那张谱翻过去压在桌上。

苏照问她怎么不接着写。

「再等两天。」她说,「我今天脑子里全是别人的副歌。」

「那你明天干什么。」

「明天去棚里看她们排练。」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次三号棚。白露是自己去的,把副歌那一句重录了两遍。第二遍里那个音站住了。她没进去,站在外面的走廊上听了十分钟,走的时候没让老方说。

合作舞台的录制安排在三月三号。

那天下午,一号厅里坐了三百来个观众,前面三排是赛务和媒体,后面是观众。十六组人按抽签顺序上场,一组一首。

第七组那两个人抽签那天先握了手。今天他们唱的是一个写词、一个写曲,接缝很明显,两句之间像换了一把嗓子。

第五组唱到一半,前排有人低头看手机。台上的女生把话筒往下压了压,声音从话筒边缘漏出去。

第十一组唱了一首很热闹的改编,掌声最长。第十二组出了点问题。男生的耳返在第二段出故障,他用手按着耳机唱完了整首。

厅里换了两轮气,主持人上来念第十三组的时候,后排还有人刚从外面进来。

轮到她们是第十三组。

上台之前,她站在侧幕后面,只跟白露说了一句话。

「你上去以后,只想着你删掉的那两个字。」

白露点头,走上台。

台上摆了两样东西,一架琴,一支话筒。她走到侧后方,把琴凳摆好。坐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白露的肩膀。

前奏响的时候,厅里还有人说话。唱到 A 段第二句,说话声小了。B 段进副歌之前有一个空拍,那一拍里她加了一个和声,只唱了一个音,唱得不高。

副歌进来的时候,白露那句五个字唱出来了。

她没有喊。那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很稳。

厅里没有人叫好。安静了一两秒,掌声才起来。

她坐在侧后方,低头看着谱。手没有停。

整首唱完,她站起来,把琴凳往后推了推。

白露站在话筒前面,脸上的汗把妆冲了一道。她说了两句话就下台了,没等主持人开口。

下台之后她在侧幕后面站了很久。工作人员递过来一瓶水,她没接,手一直在抖。

「你听见了吗。」白露问她。

「听见了。」

「第三句我差点没上去。」

「上去了。」她说,「你自己可能没听出来。那句上去的时候,台下有一个人先坐直了。」

「哪一个。」

「第一排短头发那个。」

白露把水接过去了,喝了一口,剩下的半瓶攥在手里。

「我唱了八年。」白露说,「头一回有人不是夸我嗓子。」

她说了一句很短的。

「以后会有人夸你写的。」

主持人追上去问了一句,问她这一首是自己写的吗。

「词曲是我。」白露说,「副歌那个位置,是和声那个人帮我改的。」

厅里有人往侧后方看。她已经走到台口了,半个身子在灯外面。

台下第一排,短头发那位评委坐直了。他在初赛那一次说过一句话,今天他又开口了。

「这首歌开始的那两段,我是准备走神的。」他说,「第三个和弦一进来,我就没走成。」

后面有人笑。

「教她的那个人我认识。」他又说了一句,「今天她没教。」

第十六组是沈知野和八号。八号那天在走廊上问过她该在哪儿进,今天他进得很准。沈知野站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把高音那一段让给了八号,自己收在和声里。

唱完他下台,从她那一排前面过,脚步慢了一下。

「你今天不上。」

「不上。」

「你怎么知道我让他了一段。」

「你收尾收得太齐。」她说,「这首要是你自己唱,末一句不会那么短。」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回座位去了。

坐回去之后他把脸侧过去,对着台上那架空着的琴看了一会儿,直到主持人上台念排行。

那天的录制散场很晚。她出来的时候,前厅的屏幕底下围着一圈人,在看已经剪出来的一个片段。

片段里是副歌那一段,镜头给的是白露,声音里有另一个声部。那个声部低,但一直在。

苏照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后台的热评已经翻到了三百多条。第一条只有七个字。

「和声那个女的是谁。」

第二条更短。

「她连和声都不给人留。」

还有人在问第十三组的编配为什么写着两个名字,那一条下面跟了二十多条回复,越猜越远。

她把手机还回去,什么也没说。

回工作室的路上白露发来一张截图。那是提交表,已经审过了,状态是已备案。

编配那一栏的两行还在。第一行是白露,第二行是她。

她看着这张图看了两秒,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末了发出去一行。

你多写了一个名字。

白露回得很快。

我没写错。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车窗外面那排商铺的灯都亮了,一家一家亮过去,亮到看不清招牌上的字。

司机把收音机开得很小,放的是一首老歌。她听了两句,把音量调高了一格,又调了回去。

「你今天不上台,亏不亏。」苏照问。

「不亏。」她说,「这一轮我要是上了,她这辈子都得先问别人一句我能不能唱。」

她重新拿起手机,在那条消息下面补了一句。

下一次你自己写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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