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号下午两点,城西剧院一号厅。
三十二个晋级选手陆续进场,折叠椅摆了四排。厅里比初赛那间还冷,暖气是下午一点才开的,坐着的人都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一个脱下来。
门口摆着一张签到的桌子,工作人员按号码发牌子,牌子背面印着今天的流程。流程一共四行。两点抽顺序,两点半抽搭档,三点公示,四点散场。
厅的前排留出一块空场。长桌摆在那一块里,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箱子,箱子里是三十来个小球。球是白色的,编号用黑色记号笔写在上面,有几个写得歪。
她坐第三排靠通道边。白露坐在她斜前方,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沈知野进场比谁都晚。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拿摄像机的,还有一个穿灰西装的。他在第一排坐下,椅子往后拖了半步,腾出腿。
主持人先念规则。
复赛分三轮。第一轮是合作舞台,三十二个人抽成十六组,一组两人,各自出一首原创,合成一首歌,台上只唱这一首。合作曲目要在赛前五天交,交上去之后不许改。第二轮开始才是个人赛道。
「合成的这一首,署名怎么写。」后排有人问。
「双方并列。」主持人说,「报名的时候词曲那两栏你们自己填,赛务按你们填的登。谁写的多谁写得少,赛务不管。」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不大。
她把流程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比例。
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曲目提交的截止日,三月一号。写词、编曲、录音、混音四步,全要在六天里做完。初赛到复赛这半个月够一个人写完一首歌,不够两个人凑出一首谁也不吃亏的歌。
她把这一行圈了起来。
她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她把声音抬得不高,前面两排的人都回过头。
「一个人写了词,一个人写了曲,这个叫各占一半。」她说,「两个人各写了一段旋律,拼在一起,这个也叫各占一半。这两种算法不一样,交上去的东西不一样。赛务按哪一种算。」
主持人翻了翻手上的纸。
「回头统一答复。」他说。
「今天下午就抽签了。」她说,「我抽完就要去找人写。你回头答复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写了。」
前排那个穿灰西装的在她脸上看了两秒。
「那我现在念一条补充。」主持人说,「合作曲目,双方各自署名所占的比例,由双方在提交时自报,赛务备案,不做实质审查。有争议的,按自报。」
「行。」她说。
她坐回去的时候,白露回过头来。她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边露出来一行谱。
抽签分两轮。
第一轮抽顺序。顺序和初赛的上场次序不一样,看的是今天谁先挑搭档。抽到第一的人先进箱子,抽到末尾的那个只剩一个球。
她抽到第七。第七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沈知野是第一。他从箱子里摸球的时候手很快,摸出来没看就举了上去,下面一片叫声。
白露抽到第十九。她抽完把球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放回桌上。
第二轮抽搭档。顺序抽完的人排成一条队,一个个上去从箱子里摸球,摸出来的号数对着别人的号码。
队伍里有人在念自己的号,有人在看别人的号。一个女孩子跟旁边的人说,她怕抽到一个不肯改歌的。另一个人说,他怕抽到一个只会改歌的。
她把那张流程纸折起来塞进兜里,站到队伍末尾。
前面抽完了十一个,配成了五组半。有一组两个人抽到之后先握手,再一起拍照。还有一组站在台上对着看了半天,谁也没伸手。
箱子里剩下的球越来越少。有人在下面念自己的号,念了三四遍,念到别人应了才停下。
第十个上去的是个唱美声的男人,摸出一个球,念出来,下面没人应。他又念了一遍,一个女生站起来,脸有点红。
两个人对着名单看了一遍,谁都没说话,各自走回位子。
轮到她,她走到桌前,把箱子转了个面,手伸进去,摸到最底下一个。
「十九。」
她把球举起来,掌心朝上,让下面的人看清球上那个数。
工作人员在名单上划了一道。箱子里还剩十一个球,桌边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
白露坐在原地。她的手抬到一半,放下来,按在自己膝盖上按了两下,才站起来。她走上去的时候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攥得更紧,走到桌边才松开手。
「你写了两首。」她说。
「三首。」白露说,「有两首我不敢唱。」
「为什么不敢。」
「副歌起不来。」白露说,「我写歌写了四年,前半段都行,一到副歌就废。我怕别人说我的副歌像KTV。」
她看了一眼白露手里那张纸。纸上有三处涂改,每一处都是把一句话划掉,重写在旁边。划掉的那三句都比留下来的长。
「你把那三首都带来。」
「带了两首。」
「都带来。」她说,「晚一点找个地方,你弹一遍我听听。」
沈知野排在倒数第三个上去。他抽到八号,八号是个唱女声的男生,初赛第十,嗓子干净。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问他有没有想说的话。他先看了一眼台下,看的正好是她那个方向。
「我想抽着二十六号。」他说。
厅里起了一片声音,有人起哄,有人拿手机拍。
「那是我抽的签还是你抽的签。」那个唱女声的男生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也是笑的。
「你别急。」沈知野说,「我就是说一句实话。」
他下台的时候从她那一排走过,脚步放慢了一点。
「我本来想抽着你的。」他说。
「你这个搭档唱得不比我差。」她说。
「你这话是替他说的,还是替你自己说的。」
「都不是。」她说,「我是说别浪费他的手。」
他站了两秒,笑了一下,回第一排去了。
他坐回去之后,后排有两个人拿手机在拍。那个穿灰西装的俯下身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
第一排那把椅子他往后拖了半步,一直没挪回去。
主持人念完十六组的名单,已经是四点。名单贴在门口那块展板上,用黑笔写的,每一行两组号码,中间画一条斜杠。
她站在展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二十六 / 十九。
旁边一行是「一 / 八」。
散场的人往外走,她留在原地又看了一遍十六行号码。三十二个号码配成十六组,每一组都是一首新歌,六天之后上台,唱一次,然后谁也不再提。
「你今天那三句问得好。」
说话的是那个穿灰西装的。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家经纪公司的名字,她是第一次见。
「考虑过签约没有。」
「考虑过。」
「那我们找个时间坐下来谈。」
「不签。」她说,「我今天问的那三句,就是不想以后有人拿一张纸管我。」
他把名片收回去,笑了一下,说以后有机会再聊。他走得不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胸前那块号码牌。
后门口站着几个记者,两个拿机器。有一个问她,问那个问题之前想没想过会得罪人。
「没有想。」她说,「协议上少写一行字,后面三年都要吵。」
记者又问,抽到十九号满不满意。
她说满意。
走廊上有人叫住她。
是八号。
那个男生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耳朵上别着一支笔。
「你是二十六号。」他说。
「是。」
「你抽到十九号了。」他搓了一下手,「我抽到一号。」
「沈知野。」
「嗯。」他说,「我怕拖他后腿。」
「你初赛第十,他第二。」她说,「差八位,差不到一首歌上。」
他站着没动。她把手里那张流程纸递过去。
「他唱的那首你要是没听过,今晚听十遍。明天你就知道该在哪儿进。」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又还给她。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一上台都是三十二个人里的一半。」她说,「你唱砸了,我也要跟着挨骂。」
他从走廊那头走的时候,手插在外套兜里。走了几步,他把手抽出来,把耳朵上那支笔取下,握在手心。
她从剧院出来,门口的风比前两天下得慢。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江砚。
「你在里面一共说了几句话。」他开口就问。
「三句。」
「我数的是四句。」他说,「第四句最要命。你让一个赛事主持人当着三十二个人改规则,改的还是他们最不想写清楚的那一条。」
「那条不写清楚,后面要吵四十天。」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说你不该问。我是说他们在名单上会给你记一笔。」
「记就记。」
「你出来一趟。」他说,「右边那条街,有个地方坐。」
地方不大,四张桌子,两台旧空调。他先到的,坐在最里面,面前摆着两杯热茶,其中一杯没动。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合同的照片,页脚有编号,条款印得发灰。
「三年前我签的那一份。」他说,「第十二条。五年独家,违约金八百万,艺人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解除。」
她看了一遍。
「签了几年。」
「三年半。」他说,「我到第三年才开始想那一条。第四年我提过一次,他们说按合同办。第五年我自己走不了,他们也用不上我。两边就这么耗着。」
「你现在还带着人吗。」
「不带。」他把手机收回去。
「我以前带的那两个,一个去年换了公司。另一个今年三月合约到期,公司压着他的新歌不发,他自己也没办法。我算过一笔账,两个人给我挣过多少,我拿多少,他们拿多少,这笔账不好看。」
「那你就不带了。」
「我今天来,是因为听说这一届有个选手在签约前把协议原件改了七处。」他说,「我想看看是谁。」
「看完了。」
「看完了。」他说,「我当年也改过。改完他们说,那你别签。」
「你就别签了。」
「我没有那个底气。」他说,「我那年二十六,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脸。你现在手里有一份存证,还有一张第三分钟没停下来的成绩单。这两样东西我当年都没有。」
他把没动的那杯茶推过来。
「你要不要让我带。」他说。
「不签。」
「我也不要你的签名。」他说,「我只要一条。你上台之前,稿子让我看一遍。词我不改,一个字都不改。我看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别人给你埋的坑。」他说,「歌词里的一句引用,编曲里的一段采样,还有报名表第八页那些你自己看不出来的小字。这些我看得出来。」
她把茶喝了一口。
「行。」她说。
「还有一条。」他说,「你今天在厅里说的那三句,以后少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都对。」他站起来拿外套,「对的话在错的地方说,就要付利息。你现在付得起。以后不一定。」
他从门口出去,走到街上的时候风把他的外套掀起来一角,他没按,走远了。
她回到剧院的时候,门口展板前还是那几个人。白露蹲在展板底下,手里翻着那两张谱,一张压在膝盖上,一张摊开在地上。
「你在这儿多久了。」她问。
「半小时。」白露说,「我在看你有没有回来。」
「你那两首呢。」
「一首写着玩,一首写我自己。」白露说,「写我自己那首,副歌我改了两年,越改越不敢用。」
「那就用没敢用的那一版。」
白露抬头看她。
「你要是想赢,」白露说,「用你写的。我听说他们在猜你会不会自己上。你写的东西甩我们一条街。」
「这一轮我不上。」她说。
「为什么。」
「我上台唱自己写的歌,唱了两年,唱到今天才有人听见。」她说,「你写四年,一次都没敢唱过。这一轮该你唱。」
她蹲下去,把摊在地上那张谱捡起来,抹平了折痕。
「副歌起不来不是你写得不好。」她说,「是你在副歌里不敢说实话。你怕别人听出来那是你自己的事。」
白露没接话。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把手伸过来,把谱接回去。
「明天上午九点。」她说,「你把琴带上,我们从头来。」
「你几点到。」
「八点四十。」
回工作室那一路,她在手机上把两首谱看了一遍。白露写的谱面干净,音符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记号也齐。看到第二首的副歌,她停了一下。
那一段的和声走向是往下走的。整首歌里唯一一处能抬起来的地方,被写成了往下。
苏照问她晚上干什么。她说要一张大的谱纸,一支红笔。
「谱纸要多少格的。」
「十六格。」她说,「我要把副歌那八小节拆开,一格一格重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