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号上午十点,工作室那间北屋没什么太阳,苏照把顶灯开了。
「后台有新文件。」
「什么文件。」
「《内容合作方代理协议》正本。」苏照把手机递过来,「八点零九分发的。群里现在吵到四十多条。」
她接过来看。文件名后面拖着一串编号,发送方是赛事系统,收件人写着报名号 0471。
「周姐在群里怎么说的。」
「前五十名必须签,复赛之前签完。」苏照说,「不签的报名资格暂停。这句话她复制了三遍。」
「报名须知第七页写的什么。」
「署名权归选手,原创作品的相关权利由选手本人享有。」
「第九页。」
苏照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把页面往下滑。第九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跟报名须知里那条分毫不差。内容合作方的代理协议,前五十名选手须于复赛前签署。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苏照说。
「报名那天我看了两遍。」
群里还在往上涨。苏照念了三条。第一条问这是不是必须签,第二条问签了能拿到什么,第三条有人在问第九页到底是哪一页。
没有人回答。周姐在群里发的还是那一句必须签,后面就没有动静了。
她把手机接过去,从第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写着授权。乙方在参赛期间及本协议有效期内创作的全部原创作品,独家授权甲方代理。
她在「全部」两个字上停住了。
第二条写甲方。睿声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城南开发区一个园区里,门牌号她记住了。
第三条写范围。词曲著作权、表演者权、录音制作者权、信息网络传播权,以及作品后续开发中另外冒出来的各种用法。
第五条写保管。乙方应将全部作品的手稿、音频、工程文件交甲方存档。
第七条写期限。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至上述作品的著作权保护期届满为止。
第十一条写新作。乙方新创作的作品,应当于三个工作日内书面告知甲方,甲方在同等条件下享有优先受让权。
第十四条写违约。乙方擅自另签第三方,赔偿两百万,并返还参赛期间获得的全部收益。
还有第十五条,宣传配合。甲方有权使用乙方姓名、肖像、艺名及个人经历做宣传,无需另行取得同意。
她把手机放下,把桌上那个磨白的本子翻到空白页。
苏照从打印机那边把协议打出来,六页纸,放在她手边,用一枚夹子把角夹住。
她拿起来,一条一条读。读到第五条的时候,她把纸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的空白。
「找支铅笔。」她说,「能擦的那种。」
苏照从抽屉里摸出来一支,铅笔头上还带着橡皮。
她先在本子空白页顶头写了一个数字,七。写完她从头数了一遍,改成六,又把十五添上去。
「六处还是七处。」苏照问。
「七处。」她说,「第五条整条不要,另外六条要动。」
她开始改。
第五条,她一条线划到底。空白处添了一行,手稿不交,音频交一份录音版本,工程文件不交。
「工程文件为什么不给。」苏照问。
「工程文件里有我所有的分轨。」她说,「谁拿到它,谁就能把我的和声拆开,换一个人唱。」
她停了一下,把铅笔掉了个头。
「一首歌,听得出来的是旋律,听不出来的是他怎么摆的。摆法在我手里。别人把旋律拿走,也唱不出那个东西。」
「歌还是能给他听的。」苏照说。
「听可以。」她说,「做法不给。」
第一条,「全部原创作品」划掉,边距上写着一行小字。签约后新创作并交付的作品。写完她又添了一句,二〇二五年之前的作品不在本协议范围内。
第三条,整条只留下两项权利。录音制作者权与网络传播权,限于代理,不转让。这两项后面她加了一句,词曲著作权不移转、不代理,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处分。
「剩下的那些呢。」苏照问。
「剩下的那些,不写进这一份。」她说,「他要用,一份一份来谈。谈一次,我签一次。」
第七条,「保护期届满」划掉,改成六个月。自签署之日起六个月。
第十一条整条划掉。她在划痕旁边写了一个字,否。
第十五条她没划,添了六个字。须提前告知,可拒绝。
第十四条她也没划。她把违约的主体从乙方改成任一方,两百万照抄了一遍,一个字没动。
苏照在旁边看着,看到一半停了笔。
「记依据。」她说。
「第一条、第三条,著作权法第十条。」苏照一边写一边念,「财产权可以分别许可,一项一项来。」
「对。他没写‘全部’的时候,才轮到我说这一项我许可,那一项不许可。」
「第七条的期限呢。」
「期限不是天条。他写‘保护期届满’,那是转让的写法。代理六个月,这才叫代理。」
她读到第七条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份协议真正的重点不在第一条,在第七条。第一条写‘全部作品’,他们会说那是格式,可以谈。第七条写‘保护期届满’,那才是他们要的年限。一个人写一辈子,写出来的东西一笔划进去,几十年都不用再问他。
「第十一条你为什么划得那么干脆。」
「我不签我还没写的东西。」她把笔帽按上,「我十七岁那年签过一份没有这一条的合同。那两首歌现在还在别人名下。」
苏照的笔停了一下,接着往下写。
「第十四条你为什么不改回来。」
「他违约也要赔两百万,这才叫对等。」她说,「我要的不是给自己留门,我要的是他别乱动。」
函件是下午做的。苏照按正式格式写,一栏原文,一栏修改,一栏依据。
依据那一栏她问了两遍。
「格式条款那一段,我引民法典四百九十七条,行不行。」
「行。」她说,「你写清楚。他要是拿去问法务,法务看得懂。」
「要不要先给施律师看一遍。」
「他已经知道了。」她说,「上午我给他打过电话。」
「他怎么说。」
「他说改完再签。」她把桌面上的本子推正,「还提醒我一句,修改函走系统回执,别走邮件。系统留痕,邮件不认。」
正事说完,施律师在电话里多问了一句,问她上半年还出不出去唱歌。
「出。」她说,「初赛已经过了。」
「那行。」他说,「改完记得把回执存下来。」
函件三点整发出去。三点四十,电话来了。
打电话的女人姓周,管选手事务。前面她发过两次通知,措辞都客气。这一次的客气薄了一层。
「闻朝,你这个版本我看了。」
「嗯。」
「你划了五条。」
「第四条不算划,我是加了字。」她说,「第五条、第十一条是划了。第一、三、七、十四、十五条是改了。」
「一百多个选手都在签,没有一个提意见。」
「那你把改过的版本也做成格式条款。」她说,「下一个人就不用单独发函。」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们这个是统一版本,法务审过的。」
「我改的是七处。」她说,「你要觉得哪一处改错了,你把审过的意见念给我听。」
「你先签,有问题赛后再协商。」
「赛前签的东西,赛后再协商,那叫没协商。」她说。
「你这样一来,我这边流程不好走。」
「流程不好走,就等流程能走。」她说,「复赛还有九天。」
周姐又停了一下。她听见对面有人在说话,语速很快,隔着话筒只剩气声。
「我往上问问。」周姐说。
「好。」
挂了电话她没起身。苏照端着两杯水进来,一杯放她手边,一杯自己捧着。
「周姐会不会记仇。」
「她记的不是我的仇。」她说,「她要的是把这件事办完。我给了她一个能办完的版本。」
「她要是不办呢。」
「不办就不签。」她说,「签不签都能唱,签了反而多一层绳子。这笔账很好算。」
民歌那个男生是傍晚来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协议,纸边被他捏得起了毛。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唱流行,一个弹键盘。
「听说你改了。」民歌男生说。
「改了七处。」
「怎么改。」
她把本子推过去。七处写得干干净净,每一处下面跟一行依据。
男孩子拿手机拍,拍到一半抬起头。「这个‘保护期届满’我都没看懂。我以为签了就是一直签着。」
「你现在懂了再签。」
「你说得这么细,别人拿去用,编辑部也认。」
「认不认不在他。」她说,「你有理,他就得答。你要是没理,你签了他也不给你排位。」
弹键盘的男生问得更细。他又写歌又编曲,第十一条他最在意。
「优先受让权这条,我要是留着,会怎么样。」
「你以后写的每一首歌,写完先给人看一遍。」她说,「他出价低,你当然可以不卖。可他永远排在你前面。你先看了他的价,再去看别人的价,你心里就有数了。」
男孩子把这句话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她把本子收回来之前,翻到最前面那一页给他看了一眼。那一页上有一行日期,有一个字。
「这不是给你看的。」她把本子合上,「你自己写的东西,自己得有个地方放着。放好了,日期就是你的。」
三个人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流行那个女孩子走出两步又转回来,问她还改不改别的。
「我那条要是他不认呢。」
「你把能改的都改了,剩下的那条他要是不认,你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了。」她说,「知道他要什么,你就知道该不该给。」
当天晚上八点,苏照在后台看到一份更新。文件状态那一栏,那份协议后面多了一行字。十七份修改函待处理。
第二天上午,报名系统里多了一条公告。公告只有三行,说协议文本存在两个版本,选手可按需申请,编辑部正在核定流程。
「十七份。」苏照把手机举起来,「你一个人改,后面十六个人跟着改。」
「他们改他们的。」她说,「我改我的。」
「你不觉得这个挺有意思吗。」
「同一个人,写出一首火了的东西,跟写出一首没人听的东西,合同长得一模一样。」她说,「这不叫有意思。这叫早该这样。」
傅云生那边的消息是中午到的。
两个礼拜前她回过一条,跟他经纪人确认了二十六号。回复只有两行。那三天临时安排了一个小手术,录音推到二月末,或者三月。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怎么了。」苏照问。
「他要做手术。」她说。
「现在做手术,躲二月是吧。」
她没接这句话,把对话框关了,回过去两个字。知道。
后面那一个多小时她没再动协议。里屋的琴她拿出来弹了一段,副歌改了三回。前两回都写得太满,每一句都想说话。第三回她把中间那句删掉五个字,剩下的就站住了。
她在谱纸边上记了一行。副歌前半留空。
「这首你又改了。」苏照在外屋喊。
「改一个字。」她说,「就一个字。」
签协议在下午四点。她签完回传,苏照把那面手写的对照表也一并附了上去,拍照的,四角都压过。
系统跳出一行提示,已签署。
她关掉页面,把本子往后翻,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二月二十二,代理六个月,新歌为主,词曲不代理。
写完她把笔尖点在纸上,又在下面添了两个小字。
六个月。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系统推来一条新通知。复赛抽签,二月二十四号下午两点,城西剧院,签位当天抽,抽完当场公示。
通知底下还挂着一条赛制说明。复赛起改成合作舞台,两个人一组,搭档由抽签决定,合作曲目要求两边各占一半。
「各占一半。」苏照念了一遍,「这个怎么算。」
「写的那一半,一人一半。」她说,「唱的那一半,谁唱得好谁上。」
「抽到谁你都这么算。」
「抽到谁都这么算。」她说,「比的是歌,不是关系。」
苏照收拾东西的时候问她,是不是有点赌气。
「不赌。」她说,「他给我六个月,我就用六个月把名字拿回来。」
「拿不回来呢。」
「拿不回来,再要六个月。」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他要的是新歌,我要的是署名。这两样不冲突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多给几次。」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亮一灭。苏照走在她前面,回头问了一句话,被那盏灯闪掉了一半。
她没听清,也没再问。
掏手机的时候,她把睿声文化那个工商页面又打开了一次。法定代表人一栏是个陌生名字,成立时间是去年十月。股东那一栏有两行,第二行是一家工作室,名字很短。她把苏照下午存的那个号码翻出来比对了一遍,跟高睿工作室对外留的号码是同一个。
她按了一次截图,把这张图放进了那个夹子里。夹子里的东西现在有九份。
「那一家就是他开的。」苏照说。
「不一定是他开的。」她说,「但这笔生意里有他的名字。」
「那你还签。」
「签。」她把手机扣在包上,「他拿了六个月,我改了七处。他要的是签下来,我要的是签下来的那份是干净的。这两件事我都不亏。」
走出楼门的时候风很大。苏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问她明天做什么。
「写歌。」她说。
「复赛的歌不是定了吗。」
「那是台上唱的。」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明天写的是以后要用的。六个月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