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号晚上七点,城西剧院的小厅里坐满了人。
初赛正片第一期当天上线,节目组把晋级的三十八个选手都请到场看首播。厅里摆了三排折叠椅,前面挂着投影布,两侧站着二十来个记者。
她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左边是白露,右边是 C 场一个唱民歌的男生。
沈知野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开播之前有记者要拍合照,他站着拍了两轮,坐回去的时候把外套下摆拉了拉。
白露把包放在膝盖上,问她看没看过剪辑。
「没看。」
「他们给我看了一遍。」白露说,「我那段剪掉两个地方。一处是我换气的时候,一处是我眼睛往台下瞟。」
「为什么要剪眼睛。」
「我经纪人说,观众觉得瞟台下是不自信。」白露说,「我自己觉得那一处挺好。那天台下有人举灯牌,我想看一眼是谁。」
「那你跟他们说。」
「说了没用。」白露说,「剪都剪完了。」
「下一场你让他们别剪。」
白露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说话都直给。
「直给省时间。」她说。
右边那个唱民歌的男生探过头来,问她这几天有没有收到节目组的合同。
「收到了。」
「你签了。」
「没签。」
「他们说前五十名都要签。」男生说,「我那边经纪公司已经在看了,说是走个流程。」
「走之前你先翻一遍。」
「翻哪一页。」
「第九页。」
男生愣了一下,说他回去就翻。
第一排那边有人转过来。沈知野举了一下手。
「你坐那么远。」他说。
「看得见。」
「你紧不紧张。」
「看的又不是我唱。」她说,「我唱的时候你也不在场。」
「我在场。」他说,「我今天上午又把那一段听了一遍。」
旁边几个人听见了,都往这边看。他把手放回去,转过去了。
七点整,灯暗下来。
片头是两分钟的短片,画面上是往届选手的镜头,配乐用的是往届的主题曲。厅里有人跟着哼了一句。
厅里的空调开着,投影机的风扇声很大。播到第四个人的时候,后门有人进来,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怀里抱着一叠纸,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播完第七个人,厅里有人把外套穿上了。有人已经挪到门口,等着散场就往外走。
第一期正片一共七个人。一号是那个跳开场舞的女生。她那段播出来的时候,后面的选手鼓了掌。弹幕在投影右侧的滚动条上刷过去,里面多是夸编舞的。
二号是白露。她那段播完,厅里有人转头看她,她坐在那儿没动,手放在膝盖上。
四号那个男生的段落播到副歌,投影右边的滚动条上有人刷了一句气息不稳,底下马上有人回了一句你唱一个。
她看着滚动条,没说话。
第七个人之后,片尾的字幕出来了,写着下期预告。厅里有人开始收包。
投影没有暗下去。
画面停在黑色的底上,中间跳出一个小小的数字。
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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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的椅子响了一下。
有人把包放回地上。前面那排的记者全部转过身来。
画面亮起来。台上是空的,摄像机的镜头压着台口,能看见台面上那道十字胶带。她走上台,穿那件灰外套,手里没有别的东西。
台下不到一百人,镜头扫过去,前排的评委席三个人都入画。左边那位低着头,中间那位在看平板。右边那位靠着椅背。
她试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往下压了一点。
然后她站在那儿,没有开口。
投影上过了十几秒,厅里的人开始静。有人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前面的静压住了。
她开口。
第一段她压着唱。厅里没有人动,投影布上那件灰外套在灯下显得很薄,她的两只手一直垂着。
副歌前面那一句出来的时候,右边的滚动条上刷过一行字,只有四个字,往下压了。
唱到第三分钟,画面右下角出现了一个小牌子,白底黑字一个 3。
她没有停。
小杜在她背后小声说,进度条才走到三分之一。
她没有回头。
小杜又说了一句,说这一段是三台机器一起拍的,从头到尾没有加过任何效果。
「我看得出来。」她说。
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第四分十秒,末一个字收住。画面里的掌声是从侧幕后面先起来的,然后是前排,然后整块观众席站起来了一半。
投影上没有配任何解说,也没有字幕。画面在那儿停了两秒,跳黑。
厅里静着。
那两秒里没有人说话。椅子没有响,包没有人捡。
后排有一个人先站起来。
站起来的是个女生,C 场三号,她站起来以后没有拍手,只是站着看那块已经黑了的布。
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排跟着起了六七个。
拍到第七下掌声的时候,第二排的人也站了起来。白露起得比旁边的人慢一点,她站起来的时候把手里的包放在了椅子上。
前排中间那个位置,沈知野在最先站起来的那一批里。他站直了以后没有跟着喊,两只手垂在身侧。
厅里的掌声持续了大概四十秒。节目组的一个工作人员走到前面,举着手让大家坐下,坐了两回才把场子按住。
灯亮起来,记者全往前排走。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白露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看不看。」白露问。
「看了前半段。」
「后面那段你没看。」
「我听过几百遍了。」她说。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在听别人的椅子。」她说。
白露看了她一会儿。
「你那天在台上,为什么不看我。」
「我看了。」她说,「我看了一眼。你在第二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看见了。」
「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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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十,见面会的采访环节开始。
记者围了三层,前两排是拍选手的,后面那一层全在拍沈知野。节目组的编导在前面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时间。
采访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有人把话筒递到她面前。
「二十六号。」那个记者说,「正片里你那七十秒全放出来了,我们刚才数了一下,你这四分十秒完整播完,中间一秒都没剪。」
「播完了就播完了。」
「你觉得观众会不会觉得太长。」
「观众不觉得长。」她说,「觉得长的是剪片子的人。这一版是他们自己做的主。」
「你唱的时候知道超时了吗。」另一个记者问。
「知道。」
「知道了为什么不下来。」
「因为那一段是这首歌的第三段。」她说,「第三段不唱,前两段就剩三个半句。」
「你不怕被剪。」
「剪了我也有过一次完整的。」她说,「台上那一次不是唱给机器听的。」
记者又问了几个,问到第五个的时候,前面那层忽然有人喊起来。
沈知野在那边接了话筒。
有人问他一期里印象最深的段落是哪个,他没有按牌子上的提示答。
「你们刚才都站起来了。」他说,「那一段。」
他的助理在旁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自己发社交了吗。」有记者问。
「发了。」
「发了什么。」
「四个字。」他说,「四分十秒。」
又有人问他下一场要是抽到她怕不怕。
「怕。」他说,「我怕的不是她唱得比我好。我怕她唱完以后,我又要在后台站二十几分钟。」
他的助理把话筒往回拿了一下。
厅里又响了一下,是相机快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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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小杜把数据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正片上线一个半小时,第一期总播放四千一百万。她那一期里她那一段的切片,单条一千九百万,是第二名的三倍多。
完播率排在第一,九十四。全片平均完播是六十一。
弹幕里出现最多的三个词是,四分十秒,没伴奏,后仰。
「后仰是什么。」她问。
小杜翻了一下,说是有观众发现她唱到第二段的时候身体会往后一点点。
「那是我找返送的位置。」
「观众不知道。」小杜说,「他们以为那是设计。」
九点二十,老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说棚里那一版今天有人来问过。
她回,谁问。
老方回,一个做电台的,问我这个棚里最近录过什么。我说规矩上不能说。
她又回,你没说别的。
老方回,我就添了一句。我说最近录过一遍够的。
九点四十,热搜上来了两条。第四条是她的名字,第九条是那个时间。
小杜把手机递过来,她翻了两页。
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有一条长评,写的人是本地的一个音乐电台的主持。那条长评里列了三个时间点。他说这四分十秒里最要命的地方不在高音,在第三分钟牌子举起来以后她还往前走的那一段。
她把这条长评看完了,往下翻了一点。
底下有一条回复,是那个主持人自己补的。他写了一句,说节目组的剪辑师这一次做了一件很难的事,他让一段完整的现场播完了。
小杜问她要不要转。
「不转。」
「为什么。」
「他夸的是剪辑师。」她说,「我要是转了,就变成我在夸自己。」
十点,苏照打电话进来。
苏照开口就说,今天这行里大概有二十个人在打听她。
「打听什么。」
「打听你哪来的。」苏照说,「你那首歌的词曲栏只有一个字。有人说你是哪个公司的枪手出来单干的,有人说你是自己攒了几年攒了一批歌。」
「都行。」
「还有一个说法。」苏照说,「有人说这歌是买来的。」
她在电话这头停了两秒。
「这个说法有出处吗。」
「没有出处,就是有人在群里说。」苏照说,「我听着像是有人放的。」
「先让它放。」
「你不澄清。」
「我没写的歌我澄清什么。」她说,「我写的歌我也不用澄清。」
苏照又说了一件事,说今晚有个从来不发言的人转了她那段。
「谁。」
「编曲圈那个老爷子。」苏照说,「他一年到头一条动态都没有。今晚他转了,配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他说,总算有人。」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苏照说,「这行里的人说话都留半句。」
她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这三年里,她听过多少次还是不行。有的在酒馆的台下,有的在合同的边上,有的在她自己心里。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往回顶。她只是把本子留着,把日期留着,把每一页抄得比上一页工整一点。
今天有人替她说了一句总算有人。说这话的人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行。声音传出去了,会有人顺着声音找过来。
十一点,那条匿名帖子出来了。
发帖的人用的是新号,注册不到两个钟头。帖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一段两年前的手机录音,音质很差,背景里有人在说话,还有杯子的响。录音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一个女声,声音比现在薄,气也不够。
帖子的文字只有三句。第一句说这段录音录于两年前的冬天。第二句说地点在城南一家店。第三句说唱的人穿的衣服跟她正片里那件很像,但那时候她唱的歌不是《署名》。
底下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第一条是,那这首到底是谁写的。
小杜看见这条帖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她看了两遍录音的那段文字,又点开听了几秒。
两年前那个冬天,她在半盏唱过十几首歌,唱得最多的一首是她本子上的第一首。
她听出来了。录音里的那个停顿,是她自己当年处理不了的那一处。
十点半,她又把那段录音放了一遍。
录音里那个声音比现在细,气不够长,第二段那个转音她没上去,从底下绕了过去。当年这个处理她现在听得出来是躲。今天她在台上不躲,那一段她直接上去。
她把这个差别记住了。以后有人问这两版差在哪儿,她会说,差在两年。
「要不要让法务看。」小杜问。
「先不用。」
「万一传开。」
「传开就传开。」她说,「他们要说的,正好是那一天。」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把那个磨白的本子拿出来,掀到最开始那一页。
那一页最上面是一个歌名,两个字。底下是一行日期,日期后面是一个字。
她把本子对着灯举起一点,让那行日期照清楚。
「你看这个。」她说。
小杜凑过去看。日期那一行的墨是蓝黑的,洇过,纸背上有印子。
「这个能算数吗。」
「算不算数不由这条帖子说。」她说,「我上个礼拜把这一页做进存证了。编号是 0031。」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压在那叠存证凭条上面。
她起身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桌上那叠存证凭条她一眼都没有再看。四十三张,从 0031 到 0073,一张都不少。
「他们接着说。」她说,「说得越多,记得我名字的人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