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号上午九点,她到了城西那座剧院。
B 场的录制在下午两点。组委会要求选手提前四个钟头到场,说是走位。她到的时候后台走廊上已经站了二十来个人,都贴着墙,手里拿着号牌。
场务在走廊尽头喊,领号牌的往里走。
她的号牌是硬纸做的,上面印着 026,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演唱时长上限三分钟。
场务把她领进一间小厅,里面坐着七八个人,正在听一个人念规则。
「说三件事。」念规则的那个人穿黑毛衣,手里拿着一支笔,「第一,上场以后有二十秒调整时间。第二,三分钟到的时候舞台监督举牌,你看见牌子就停。第三,超时不扣分。那三分钟以外的段落不进正片。」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厅里有两个人抬头。
「什么意思。」有人问。
「就是唱了也白唱。」黑毛衣说,「剪掉。」
她听了这一条,没说话。她把号牌翻过来,背面是一栏伴奏形式,她那一栏印着无伴奏三个字。
黑毛衣顺着名单往下点,点到 026 的时候停了一下。
「无伴奏。」
「是。」
「你这个形式今年只有两个。」他说,「另一个是美声的。」
「行。」
「音响那边要我确认一下。」黑毛衣说,「你上台以后,台面上什么都不给你。话筒一支,别的没有。要不要给你叠一点混响。」
「不要。」
黑毛衣看了她一眼,在那一栏上写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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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场区在后台的东侧,是一条长走廊,靠墙摆着两排折叠椅。
她坐下的时候,旁边已经有人了。那人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紧,面前摊着一沓打印的谱子。
「你是二十六号。」那人先开口,「我是十九号。」
「白露。」
「你知道我。」
「报名表上有名字。」她说,「三百多个人里,你排在前二十。」
白露笑了一下,把那沓谱子合起来。
「我刚在后台听人说,你没带伴奏。」白露说,「你唱原创,还不用伴奏,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这首的编曲我还没写。」
「没写编曲你上什么台。」
「歌是写完了的。」
白露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她把外套的袖子往上推了推,腕上露出一串很细的手链。
「我唱的是别人写的歌。」她说,「改编过,编曲请人做的,做了三个礼拜。三个礼拜一个版本,我用的是第四版。」
「那你今天稳。」
「稳是稳。」白露说,「我今天唱在你前面,你在后面上台会比较难。观众刚听完一个有伴奏的。」
「那我唱完,你后面上台的也不好受。」
白露听了这句,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她说你这个人挺能顶。
「不是顶。」她说,「我唱我的歌,跟前后是谁没关系。」
走廊另一头坐着一个人,四十上下,穿一件旧衬衫,膝盖上放着两页纸。
刚才场务念名单的时候他抬了头。名单上无伴奏的只有两个。
「你也是无伴奏。」他说。
「是。」
「我唱的是老歌。」他说,「教堂里唱的那种。二重唱少一把嗓子,我改成一个人唱。」
「一个人唱什么感觉。」
「空。」他说,「空出来了才知道原来那半个是谁。」
他把那两页纸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上面是手抄的词,字写得极小。
「你上台紧不紧。」他问。
「不上台不紧。」
「上了台呢。」
「上了台就没有这件事了。」她说,「台上只有三分钟,没空紧。」
男人点了下头,把那两页纸折起来收进衬衫口袋里。
走廊上有场务过来喊号。前面几号进去的时候,候场区的人都把手机收起来听。
第三个人唱了一句高音,走廊上都听得见,折叠椅上有人拍了一下手。
白露说这一场一共七个能唱的。
「你怎么算的。」
「听。」白露说,「唱得好的人,开口第一个字的位置准。刚才那个准。前面两个不准。」
她听着这话,觉得白露确实懂。
「你听歌听人。」白露又说,「你刚才听十九号之前那个十七号的时候,你说了句什么。」
「我说他第二段把气用完了。」
「对。」白露说,「我在后台听不见他,我是上台以后才听出来。你在走廊上就听出来了。」
「位置不一样。你在台上,耳朵里全是自己。」
白露把她这句记住了,低头把谱子重新摊开,用笔在某一页上画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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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四十,音响那边来人对线。
来的是个年轻男孩,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问她话筒要不要加防喷罩。
「要。」
「混响呢。」
「不要。」
「台上返送给你放几路。」
「两路。一路正对,一路在左。」
男孩在本子上记,记完他说了一句,说今天这一场还没人提这种要求。
「别人有乐队。」她说,「乐队站在台上,返送是他们的耳朵。我台上没有人,这两路的去处得另算。」
「另算给谁。」
「给前排和左侧那排过道。」她说,「声音从这两边过去,他们听得最清楚。」
男孩把这两句也记上了。
两点十分,评委席上三个人在低声说话。
右边那位年轻的把手机翻过来给旁边的人看了一张图,是一段数据。左边那位看完把本子合上。中间那位没动。
台口那边的场务在等他们。
「开始吧。」中间那位说。
这是她今天在评委席上听到的唯一一句话。
下午两点十五分,录制开始。
她从侧幕的缝里看了一会儿台口。
台上比她想的小。三面是黑幕,台面铺灰地毯,中间一道十字胶带是站位线。台下坐了不到一百人,前一排是评委席,三位。
左边那位头发很短,穿深色衬衫,面前放着笔和本子。中间那位是女的,桌上摆着一台平板。右边那位年轻,穿一件亮色卫衣,坐姿松,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前面三个人唱完,掌声都差不多。中间那位在平板上点了两下,短头发的一直没动笔。
第四个人是十七号。他唱的是别人的歌。副歌上去那一下,台下的掌声比前面三阵都响。他下台从她身边过,满头是汗,一边走一边把耳返摘下来。
「唱得挺好。」她说。
「第二段黄了。」他说。
「第一段的位置不错。」
他抬头看她一眼,点了个头,往里走了。
十九号白露上场。
她起身的时候理了一下外套下摆,脚步很稳。她唱的是改编过的老歌,第一句出来,小厅那边有人把门推开看。
她的气息很长,第一段和第二段的音量是一个数,副歌上去没有换气的位置。唱完她把手放下,鞠了一躬,退回去站在十字线后头。
台下掌声响。三位评委里,中间那位的平板停住了,左右两位都鼓了掌。
白露下台,从她面前走过,看了她一眼。
「该你了。」白露说。
场务喊二十六号准备。白露没有立刻走开。
「下一场要是撞上你,我不唱改编了。」她说。
「那唱什么。」
「唱我自己的。」白露说,「写了两首,没敢上过台。」
「你先唱一次给我听。」
白露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把手腕上那串细链子往上推了推,往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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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台。
二十秒调整时间。她走到十字线上,试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往下压了一点。
台上没有别的东西。乐队在侧幕后面坐着,谱子都摊在架子上,这会儿没有人动。
她把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开口。
台下安静了几秒,后面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慢慢低下去。
她开口。
第一分钟她压着唱。第一段在低声区,每个字都收在牙关后面,尾音不拖。台下的呼吸声她听得见,前排有人的腿动了一下。
第二分钟她抬起来。副歌前面那一句,她没有拖,把字咬在前面。侧幕后面,乐队那边有人把谱子放下了。
唱到第三分钟的时候,舞台监督把牌子举起来。
牌子是白底黑字的 3,举在台口右角,正对着她。
她没有停。
她把末一段唱完了。身后那面幕布外面原本有走动的脚步声,这个时候没有。
第四分十秒,末一个字咬住,收在唇边。
她的手垂下来。
台下没有声音。
停了大概四秒,掌声起来。前排的人站了一半,后面的还在坐,站着的人还在看台上。
侧幕后面有人先鼓的掌。她看见乐队里那个吉他手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他面前那把琴还横在腿上。
她走到侧幕边的时候,那个吉他手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手抬起来冲她比了一下,五根手指张开,又收成拳。
她当时没看懂。散场以后场务告诉她,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没有谱。
她鞠了一躬,退到十字线后面,转身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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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场务拦住了她。
「超时了。」场务说,「一分十秒。」
「我知道。」
「舞台监督的记录本上要写。」场务说,「写了以后正片里进不去。」
「写吧。」
她往小厅那边走。走到拐角的时候,执行导演追上来,手里捏着一副耳机。
「二十六号。」
她停下。
「你这一段我得问一下。」导演说,「台本上你这三分钟后面是广告位,现在多了七十秒。这两块要么调,要么你这七十秒整个不要。」
「你安排。」
「我安排不了。」导演说,「超时的段落按规矩都要剪。剪了你就只剩三分钟,这三分钟里最重的那一句在第四段。」
她把这句话听完。
「那你剪。」
「我剪了你不亏。」
「我不亏。」她说,「台下那些人听见的是四分十秒。你们那台机器上剩多少,是你们的事。」
导演张了一下嘴,把耳机往肩上一挂,转身往监控室去了。
她走到小厅门口,里面坐着几个选手,都抬头看她。白露也在,坐在靠门的位置。
「四分十。」白露说,「你今天把三分钟那条规定踩了。」
「踩了。」
「值吗。」
「值。」她说,「那条线是给人守的。我今天不守。」
「为什么不守。」
「因为我这首少一段就不成歌。」她说,「我在台上没有别的可以给它,只有长度。」
白露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转回身去理她的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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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四十,监控室在放她的素材。
她进去的时候里面站着四个人。执行导演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屏幕上是她第一分钟的画面,导播把音量推上去了一点。
短头发那位评委也在。
「二十六号。」他说。
她应了一声,站在门边。
「你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台下的声音掉了一次。」他说,「那不是你唱的。那是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我在台上听不见。」
「对,你在台上听不见。」他说,「这机器听见了。」
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向她。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六年。」他说,「前十九年我给人做编曲,后七年我坐在这儿听人唱。今天这一场我一句话都没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再往下说。他把那支笔拿起来,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页角折起来夹好。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走。第四分十秒那个字出来的时候,监控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导演把声音关了,站起来,问她一个问题。
「你这一段我要不要剪。」
「你剪不剪,我都唱完了。」她说。
「我问你要不要剪。」
「要。」她说,「我讲的是四分十秒,播出去三分钟,看过正片的人会以为我只会三分钟。这个亏我认。」
「那你图什么。」
「图台下那一百个人听见了。」她说,「他们回去会说。正片剪掉的那七十秒是给他们留的。」
导演没接这句。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台面上,对着监视器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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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评委席那边的结果还没出。
她从小厅出来,走到走廊尽头去接水。
饮水机旁边贴着这一场的上场顺序表。她看了一眼,十九号那一栏后面画了一个钩,是编导提前打的,意思是这一段能进正片。
二十六号后面还空着。
她端着杯子往小厅方向走。走廊的灯有一半关着,地上到处是胶带的印子。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看见墙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水杯,杯子里没有水。他背靠着墙,一条腿弯着,像是站了很久。
他看见她,把背从墙上直起来。
「你就是二十六号。」他说。
「是。」
「我从十九号唱完就在这儿站着。」他说,「你那四分十秒,我录了一半。」
「录它干什么。」
「我回去听。」他说,「我明天也要唱,我想知道不用伴奏是什么样。」
她看了他一眼。他手里的杯子还是空的。走廊那头有人在喊二十三号进场。
「你唱哪一首。」她问。
「我自己的。」
她没再问。她端着杯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别录我的。」她说,「回去写你自己的。」
对方在她背后笑了一声,那一声不轻不重,像是一句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