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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一月五号上午九点,她回到城南。

公交的终点站在一个五金市场后面。她下车,往前走三百米,路口有一家修车摊。摊主换了人,工具架还是那个铁架子,上面挂着一把旧扳手,柄上缠过胶布。

她认得那把扳手。当年她的琴箱扣坏了,是这一摊的人用那把扳手给她别好的。

再往里走两排平房,第三间的门开着。宋姨坐在门口择菜,膝盖上垫着一张旧报纸。

「取东西。」她说。

「哪一样。」

「一个箱子。」

宋姨起得慢,扶着门框站起来,让她进去。

屋子还是那间,窗户朝西,床靠墙。现在住的是一个在附近超市上班的女孩,女孩上班去了。床底下塞着一个纸箱,她自己拖出来,抹了一下上面的灰。

箱子里有四样东西。一本写完的本子,一叠没装订的谱纸,一块用硬纸板裁的调音卡,还有一个坏了的调音器。

她把本子拿起来,先看了封面。封面磨白了,边角起了毛,跟新买的那个不同,这本厚,压手。

她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歌名,两个字。歌名下面是一行日期,日期后面是一个字。

朝。

那年她十七,字写得很生,笔画戳出了格。

宋姨在门口问她,这些还要不要,不要她一并清了。

「都要。」

「那个箱子占地方。」宋姨说,「放门口都放了两年。」

「今天搬走。」她说。

那叠谱纸她抽出来翻了一半。

前几张是她自己的字,后几张不是。后几张的字大,笔画连着,抄得很快,有一张的边上画了一个箭头,写着这里再顶一次。

这个字她认得。当年排那两首歌的时候,是别人替她抄的谱,抄完把原件还给她,说他的字比她的好认。

她把这几张收起来,跟本子放在一起。

宋姨问她要这几张纸干什么。

「纸上有用。」

她把本子放进包里。剩下三样她也装进袋子,箱子空出来,她拎到门口,靠在墙上。

宋姨说,你这两年没回来过。

「我回来过。」她说,「上个月路过一次,没进门。」

「怎么不进门。」

「怕你把箱子扔了。」

宋姨说扔不了,箱子搁在床底下,占的是地方又不是钱。

「你唱歌去了。」宋姨说,「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一回,唱的那个跟以前不一样。」

「哪个不一样。」

「以前你在这儿唱,都是夜里。现在唱的是白天。」宋姨说,「白天唱的人才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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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中心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四层。

电梯出来是一排窗口,中间放着取号的机子。她取了一张号,前面还有十一个人。

等候区的椅子是连在一起的塑料椅,坐了七八个人。靠窗坐着一个幼儿园老师,膝盖上摊着一叠儿歌的手写谱。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两份打印材料。他跟身边的人在说,他的曲子上过省台的晚会,署名却挂给了另一个人。

「你给他打电话。」旁边的人说。

「打了。」男人说,「他说那是编曲署名。」

「编曲是编曲。」

「他说是编曲。」男人说,「我这两份材料递了三回,他们每回都让我补一份东西。」

她听着这几句,没说话。她把自己的本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末一页。

末一页上是《署名》的词和曲,一页写满。谱子下面她还画了一条线,把副歌前面那一句单独框出来。

靠窗那个幼儿园老师把谱子递过来给她看了一眼,问她这些儿歌要不要登记。

「要。」

「我们园长说不用。」老师说,「他说儿歌没人抢。」

「没人抢的东西,也会被记成别人的。」她说。

老师把谱子收回去,低头又把那几页看了一遍。

十点二十,叫到她的号。

十点十分,那个中年男人从窗口回来,坐回椅子上,把手里的材料重新理了一遍。

他看见她手里的本子,问她是不是也来补署名。

「登记。」

「新写的?」

「两年前写的。」

男人伸手比了一下本子的厚度。

「你这个本子旧。」他说,「旧的好。我这个是打印的,打印的看不出年份。」

「看不出年份就补别的。」她说。

「补什么。」

「补当时在场的人。」

男人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把那叠材料翻到最底下,抽出一页来重新看。那页上有两行手写的名字。

窗口后面的办事员姓陈,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别着,桌上放着一盆塑料花。

「登记哪一类。」

「词曲。」

「作品名字。」

「《署名》。」

办事员在键盘上敲。她的指头不快,敲完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词曲作者这一栏填谁。」

「闻朝。」

「笔名。」

「朝。一个字。」

「一个字?」

「一个字。」

办事员把这个字敲进去。屏幕跳了一下。她看着屏幕,眉头动了一下,然后她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这个字有备注。」

「什么备注。」她问。

「去年有一家公司申请调过档。」办事员说,「查的是这个署名下面全部的登记情况。」

「查到什么。」

「系统里没有这个署名。」办事员说,「一首都没有。备注这一栏是空的,我点开看了两遍,是空的。」

她把这句话听完了。

两年,四十三首,这个字在系统里是空的。

「那就从今天开始填。」她说。

办事员看了她一眼,把一本单子从抽屉里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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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的形式。」办事员问。

「有手稿。」

「原件要留档。」

「留。」

她把那本磨白的本子递进去。

办事员把本子接过来,翻开。她先看末一页,看完又翻回第一页,再从第一页往后翻。她翻得不快,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两秒,看了一行字,接着往下翻。

翻完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这本子里有多少首。」

「四十三。」

「都唱过。」

「都唱过。」她说,「有一首只唱过一次,在城南的一间店里,那天来了三个人。」

办事员又看了她一眼,把本子翻开,从第一页开始数页脚。她数了两遍,拿笔在单子上写了一个数。

「第一首是什么时候写的。」

「两年前四月。」

「为什么今天才来登记。」

「以前登记不了。」她说,「两年前我签过一份东西,签的时候没看署名那几栏。」

「签的是哪一类。」

「那几张纸长什么样我不记得了。」她说,「我记得的是签完以后,这些歌在哪儿唱,都不写我的名字。」

办事员没往下追问。她把一张核对单推出来,说,念一下。

「念哪一段。」

「副歌前面那一段。」她说,「一段就行。」

她念了。声音不大,窗户前面那排椅子上,有两个人的头抬了一下。

办事员在单子上打了一个勾,把本子推到旁边的扫描台上,一页一页地过机器。过到第十八页的时候机器卡了一下,她抽出来重新放好。

四十三页,过了四十来分钟。

「扫描件和原件都对上了。」办事员说,「原件我们看完就还你。」

「要多久。」

「两个钟头。」

「我等。」

办事员在单子上盖了第一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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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章的时候,办事员说了一句,说这个本子你要保管好。

「怎么了。」

「纸质的东西,丢了就说不清。」她说,「系统里认日期,不认字。」

「日期在纸上。」

「纸比系统实在。」办事员说,「我做这一行十一年,见过太多人拿着一个新买的本子来登记两年前的歌。」

她把这一句记住了。她把本子拿回来,翻到第一页,摸了一下那行日期的墨迹。墨是蓝黑的,洇过,纸背上有印子。

「还有一件事。」她说,「能不能帮我查两首歌。」

「哪两首。」

她报了歌名。

办事员敲进去。屏幕上跳出来两行。

「有登记。」办事员说,「登记人是一家文化公司,登记时间是前年十二月。」

「前年十二月。」

「对。」

她把手指按在本子上第一页那行日期上。日期写的是前年四月。

「四月比十二月早。」办事员说,「你这个日期是手写的。」

「对。」

「手写的日期,得在没有别的凭据的时候才算数。」办事员说,「他们那边有一份合同。」

「合同上有我的签名吗。」

办事员把屏幕上的登记信息往下拉了一层,看完把头抬起来。

「合同是公司跟个人签的。」她说,「个人这一栏写的是姓季。」

她把这个姓念了一遍,念完把本子合上。

「那就先放着。」她说。

办事员看着她。

「那两首我不急。」她说,「登记在前年的东西不会长腿跑。」

「那你今天登记的这一首。」

「这一首是我自己的。」她说,「先把我自己的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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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四十,她跟办事员说了一件事。

她要把本子里四十三首全部做作品存证,一页一个编号。

「都做。」

「都做。」她说,「四十三页,一页一个编号,一张凭条。」

办事员的手停在键盘上。

「一般都是挑几首做。」她说,「你这是一本,费用不少。」

「多少。」

办事员算了一下,报了一个数。

「做。」她说。

办事员又算了一遍,问她要不要分成两批,先做十首。

「不分成两批。」她说,「一次做完。」

办事员开始一页一页地录。录到二十来页的时候她抬头问了一句,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记性不好。」她说。

办事员笑了一下,没再问,接着录。

四十三页录完,打印机出了四十三张凭条,凭条上有编号,有日期,有一行小字写着作品名称。办事员把它码齐,用一枚长尾夹夹住,从窗口递出来。

「编号是连着走的。」她说,「从 0031 到 0073。」

她把那一叠凭条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度。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她说。

「问。」

「我这个署名去年被人调过档。」她说,「备注那一栏是空的,可我看你刚才点开的时候,是有一个时间的。」

办事员想了两秒。

「有。」她说,「是一个申请时间。申请方是公司名义,查不到具体是谁。」

「时间抄给我。」

办事员把这个时间写在一张便签上,推出来。

她把便签折起来,和凭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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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写字楼是下午一点。

她在楼下的面馆吃了一碗面。吃的时候她把那叠凭条摊在桌上数了两遍,四十三张。她又把便签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收进包里。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给江砚发了消息,说登记完了。

江砚打电话过来,问她办了几首。

「四十三。」

「四十三。」江砚说,「你花了多少钱。」

她报了一个数。江砚在那头安静了两秒,说,这个是公司出。

「我自己出的。」

「为什么。」

「这个本子是我自己写出来的。」她说,「登记的钱我自己掏。」

江砚说他明白,又问那两首查出来没有。

「查出来了。」

「要不要打官司。」

「现在不打。」

「什么时候打。」

「等我自己站得住的时候。」她说,「现在打,他们拿合同出来,我拿一个本子出来,判谁有理不在东西新旧。」

「今晚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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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她坐到桌前,把报名页面打开。

作品登记那一栏填上编号,页面转了两秒,跳出一个绿色的勾。她把页面往下拉,找到自己的报名号。

0471 后面多了一个星号。

她点了那个星号,下面出来一行注释,写着原创作品备案。她又把当天的报名名单翻了一遍,从前翻到后,报名号后面带星号的有六个人。

三千七百四十一个人,六个。

她把这一页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有六样。

六样东西她在桌上摊开,按时间排了一遍。最早的一样是两年前的存证编号,最新的一样是今天的报名页。

四十三首里有两首在别人名下。她把这两个歌名单独写在一张纸上,写成一行,夹进本子里。旁边她添了一个数,四十一。

九点,页面来了一条通知。初赛排期定了,A 场二月八号,B 场二月十号,C 场二月十二号。她分在 B 场,第二十六个上场。

通知底下附了一张表,末一行是伴奏形式,三个选项,伴奏带、现场乐队、无伴奏。

小杜在她旁边看着,说这一栏要填。

她在末一项上打了个勾。

小杜看了半天,问她是不是点错了。

「没点错。」

「别人都是有伴奏的。」小杜说,「带乐队的有二十七个,剩下都是伴奏带。」

「我知道。」她说,「那一栏三个选项写在那儿,就是给人选的。」

临睡前她把那个本子又翻了一遍。

第一页上那个字还是两年前那两个字,笔画戳出格。第十八页上是她第一次给别人写的副歌,四行,底下空了三分之一。当年写这一页的时候她在想下一句该怎么接,今天看这一页,她想的是这四行值多少钱。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存证凭条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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