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号上午九点,她回到城南。
公交的终点站在一个五金市场后面。她下车,往前走三百米,路口有一家修车摊。摊主换了人,工具架还是那个铁架子,上面挂着一把旧扳手,柄上缠过胶布。
她认得那把扳手。当年她的琴箱扣坏了,是这一摊的人用那把扳手给她别好的。
再往里走两排平房,第三间的门开着。宋姨坐在门口择菜,膝盖上垫着一张旧报纸。
「取东西。」她说。
「哪一样。」
「一个箱子。」
宋姨起得慢,扶着门框站起来,让她进去。
屋子还是那间,窗户朝西,床靠墙。现在住的是一个在附近超市上班的女孩,女孩上班去了。床底下塞着一个纸箱,她自己拖出来,抹了一下上面的灰。
箱子里有四样东西。一本写完的本子,一叠没装订的谱纸,一块用硬纸板裁的调音卡,还有一个坏了的调音器。
她把本子拿起来,先看了封面。封面磨白了,边角起了毛,跟新买的那个不同,这本厚,压手。
她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歌名,两个字。歌名下面是一行日期,日期后面是一个字。
朝。
那年她十七,字写得很生,笔画戳出了格。
宋姨在门口问她,这些还要不要,不要她一并清了。
「都要。」
「那个箱子占地方。」宋姨说,「放门口都放了两年。」
「今天搬走。」她说。
那叠谱纸她抽出来翻了一半。
前几张是她自己的字,后几张不是。后几张的字大,笔画连着,抄得很快,有一张的边上画了一个箭头,写着这里再顶一次。
这个字她认得。当年排那两首歌的时候,是别人替她抄的谱,抄完把原件还给她,说他的字比她的好认。
她把这几张收起来,跟本子放在一起。
宋姨问她要这几张纸干什么。
「纸上有用。」
她把本子放进包里。剩下三样她也装进袋子,箱子空出来,她拎到门口,靠在墙上。
宋姨说,你这两年没回来过。
「我回来过。」她说,「上个月路过一次,没进门。」
「怎么不进门。」
「怕你把箱子扔了。」
宋姨说扔不了,箱子搁在床底下,占的是地方又不是钱。
「你唱歌去了。」宋姨说,「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一回,唱的那个跟以前不一样。」
「哪个不一样。」
「以前你在这儿唱,都是夜里。现在唱的是白天。」宋姨说,「白天唱的人才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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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中心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四层。
电梯出来是一排窗口,中间放着取号的机子。她取了一张号,前面还有十一个人。
等候区的椅子是连在一起的塑料椅,坐了七八个人。靠窗坐着一个幼儿园老师,膝盖上摊着一叠儿歌的手写谱。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两份打印材料。他跟身边的人在说,他的曲子上过省台的晚会,署名却挂给了另一个人。
「你给他打电话。」旁边的人说。
「打了。」男人说,「他说那是编曲署名。」
「编曲是编曲。」
「他说是编曲。」男人说,「我这两份材料递了三回,他们每回都让我补一份东西。」
她听着这几句,没说话。她把自己的本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末一页。
末一页上是《署名》的词和曲,一页写满。谱子下面她还画了一条线,把副歌前面那一句单独框出来。
靠窗那个幼儿园老师把谱子递过来给她看了一眼,问她这些儿歌要不要登记。
「要。」
「我们园长说不用。」老师说,「他说儿歌没人抢。」
「没人抢的东西,也会被记成别人的。」她说。
老师把谱子收回去,低头又把那几页看了一遍。
十点二十,叫到她的号。
十点十分,那个中年男人从窗口回来,坐回椅子上,把手里的材料重新理了一遍。
他看见她手里的本子,问她是不是也来补署名。
「登记。」
「新写的?」
「两年前写的。」
男人伸手比了一下本子的厚度。
「你这个本子旧。」他说,「旧的好。我这个是打印的,打印的看不出年份。」
「看不出年份就补别的。」她说。
「补什么。」
「补当时在场的人。」
男人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把那叠材料翻到最底下,抽出一页来重新看。那页上有两行手写的名字。
窗口后面的办事员姓陈,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别着,桌上放着一盆塑料花。
「登记哪一类。」
「词曲。」
「作品名字。」
「《署名》。」
办事员在键盘上敲。她的指头不快,敲完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词曲作者这一栏填谁。」
「闻朝。」
「笔名。」
「朝。一个字。」
「一个字?」
「一个字。」
办事员把这个字敲进去。屏幕跳了一下。她看着屏幕,眉头动了一下,然后她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这个字有备注。」
「什么备注。」她问。
「去年有一家公司申请调过档。」办事员说,「查的是这个署名下面全部的登记情况。」
「查到什么。」
「系统里没有这个署名。」办事员说,「一首都没有。备注这一栏是空的,我点开看了两遍,是空的。」
她把这句话听完了。
两年,四十三首,这个字在系统里是空的。
「那就从今天开始填。」她说。
办事员看了她一眼,把一本单子从抽屉里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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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的形式。」办事员问。
「有手稿。」
「原件要留档。」
「留。」
她把那本磨白的本子递进去。
办事员把本子接过来,翻开。她先看末一页,看完又翻回第一页,再从第一页往后翻。她翻得不快,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两秒,看了一行字,接着往下翻。
翻完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这本子里有多少首。」
「四十三。」
「都唱过。」
「都唱过。」她说,「有一首只唱过一次,在城南的一间店里,那天来了三个人。」
办事员又看了她一眼,把本子翻开,从第一页开始数页脚。她数了两遍,拿笔在单子上写了一个数。
「第一首是什么时候写的。」
「两年前四月。」
「为什么今天才来登记。」
「以前登记不了。」她说,「两年前我签过一份东西,签的时候没看署名那几栏。」
「签的是哪一类。」
「那几张纸长什么样我不记得了。」她说,「我记得的是签完以后,这些歌在哪儿唱,都不写我的名字。」
办事员没往下追问。她把一张核对单推出来,说,念一下。
「念哪一段。」
「副歌前面那一段。」她说,「一段就行。」
她念了。声音不大,窗户前面那排椅子上,有两个人的头抬了一下。
办事员在单子上打了一个勾,把本子推到旁边的扫描台上,一页一页地过机器。过到第十八页的时候机器卡了一下,她抽出来重新放好。
四十三页,过了四十来分钟。
「扫描件和原件都对上了。」办事员说,「原件我们看完就还你。」
「要多久。」
「两个钟头。」
「我等。」
办事员在单子上盖了第一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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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章的时候,办事员说了一句,说这个本子你要保管好。
「怎么了。」
「纸质的东西,丢了就说不清。」她说,「系统里认日期,不认字。」
「日期在纸上。」
「纸比系统实在。」办事员说,「我做这一行十一年,见过太多人拿着一个新买的本子来登记两年前的歌。」
她把这一句记住了。她把本子拿回来,翻到第一页,摸了一下那行日期的墨迹。墨是蓝黑的,洇过,纸背上有印子。
「还有一件事。」她说,「能不能帮我查两首歌。」
「哪两首。」
她报了歌名。
办事员敲进去。屏幕上跳出来两行。
「有登记。」办事员说,「登记人是一家文化公司,登记时间是前年十二月。」
「前年十二月。」
「对。」
她把手指按在本子上第一页那行日期上。日期写的是前年四月。
「四月比十二月早。」办事员说,「你这个日期是手写的。」
「对。」
「手写的日期,得在没有别的凭据的时候才算数。」办事员说,「他们那边有一份合同。」
「合同上有我的签名吗。」
办事员把屏幕上的登记信息往下拉了一层,看完把头抬起来。
「合同是公司跟个人签的。」她说,「个人这一栏写的是姓季。」
她把这个姓念了一遍,念完把本子合上。
「那就先放着。」她说。
办事员看着她。
「那两首我不急。」她说,「登记在前年的东西不会长腿跑。」
「那你今天登记的这一首。」
「这一首是我自己的。」她说,「先把我自己的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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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四十,她跟办事员说了一件事。
她要把本子里四十三首全部做作品存证,一页一个编号。
「都做。」
「都做。」她说,「四十三页,一页一个编号,一张凭条。」
办事员的手停在键盘上。
「一般都是挑几首做。」她说,「你这是一本,费用不少。」
「多少。」
办事员算了一下,报了一个数。
「做。」她说。
办事员又算了一遍,问她要不要分成两批,先做十首。
「不分成两批。」她说,「一次做完。」
办事员开始一页一页地录。录到二十来页的时候她抬头问了一句,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记性不好。」她说。
办事员笑了一下,没再问,接着录。
四十三页录完,打印机出了四十三张凭条,凭条上有编号,有日期,有一行小字写着作品名称。办事员把它码齐,用一枚长尾夹夹住,从窗口递出来。
「编号是连着走的。」她说,「从 0031 到 0073。」
她把那一叠凭条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度。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她说。
「问。」
「我这个署名去年被人调过档。」她说,「备注那一栏是空的,可我看你刚才点开的时候,是有一个时间的。」
办事员想了两秒。
「有。」她说,「是一个申请时间。申请方是公司名义,查不到具体是谁。」
「时间抄给我。」
办事员把这个时间写在一张便签上,推出来。
她把便签折起来,和凭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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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写字楼是下午一点。
她在楼下的面馆吃了一碗面。吃的时候她把那叠凭条摊在桌上数了两遍,四十三张。她又把便签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收进包里。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给江砚发了消息,说登记完了。
江砚打电话过来,问她办了几首。
「四十三。」
「四十三。」江砚说,「你花了多少钱。」
她报了一个数。江砚在那头安静了两秒,说,这个是公司出。
「我自己出的。」
「为什么。」
「这个本子是我自己写出来的。」她说,「登记的钱我自己掏。」
江砚说他明白,又问那两首查出来没有。
「查出来了。」
「要不要打官司。」
「现在不打。」
「什么时候打。」
「等我自己站得住的时候。」她说,「现在打,他们拿合同出来,我拿一个本子出来,判谁有理不在东西新旧。」
「今晚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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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她坐到桌前,把报名页面打开。
作品登记那一栏填上编号,页面转了两秒,跳出一个绿色的勾。她把页面往下拉,找到自己的报名号。
0471 后面多了一个星号。
她点了那个星号,下面出来一行注释,写着原创作品备案。她又把当天的报名名单翻了一遍,从前翻到后,报名号后面带星号的有六个人。
三千七百四十一个人,六个。
她把这一页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有六样。
六样东西她在桌上摊开,按时间排了一遍。最早的一样是两年前的存证编号,最新的一样是今天的报名页。
四十三首里有两首在别人名下。她把这两个歌名单独写在一张纸上,写成一行,夹进本子里。旁边她添了一个数,四十一。
九点,页面来了一条通知。初赛排期定了,A 场二月八号,B 场二月十号,C 场二月十二号。她分在 B 场,第二十六个上场。
通知底下附了一张表,末一行是伴奏形式,三个选项,伴奏带、现场乐队、无伴奏。
小杜在她旁边看着,说这一栏要填。
她在末一项上打了个勾。
小杜看了半天,问她是不是点错了。
「没点错。」
「别人都是有伴奏的。」小杜说,「带乐队的有二十七个,剩下都是伴奏带。」
「我知道。」她说,「那一栏三个选项写在那儿,就是给人选的。」
临睡前她把那个本子又翻了一遍。
第一页上那个字还是两年前那两个字,笔画戳出格。第十八页上是她第一次给别人写的副歌,四行,底下空了三分之一。当年写这一页的时候她在想下一句该怎么接,今天看这一页,她想的是这四行值多少钱。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存证凭条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