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号早上七点五十,她到了三号棚楼下。
老方站在门口的铁桶边抽烟。看见她,他把烟按在桶盖上,按了两下。
「来得早。」
「路上没堵。」
「这一带七点半往后就堵。」老方说,「你要八点出门,现在还停在桥上。」
她没接这句。老方把烟头丢进桶里,先上了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格,走到三楼拐角那盏就不亮了。老方在前面跺了一脚,灯又亮上来。
棚门推开,里面的空调已经转了半个钟头,空气是干的,闻着有股旧木头味。
老方问她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回了一趟城南。」
「城南有什么。」
「有一间店。」她说,「我在那儿唱了两年。」
「店还在。」
「还在。」她说,「老板换了一块招牌,别的没动。」
「昨晚我把那轨导进去了。」老方说,「听了一遍。」
「听出什么。」
「听出你那天没紧张。」
她走到椅子边,把包放上去。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色外套,袖口已经起了球。包里她拿出一副琴弦,再拿出一本书。
老方看了一眼那本书。封面磨白了,四个角都起毛。
「歌词?」
「歌词。」
「你还手写。」
「手写的能改。」她说,「印出来的改不动。」
老方把手放在调音台上,五指摊开,又收回来。
「先听,还是先唱。」
「先听。」
他把昨天那一版的轨推上去。
棚里的监听比现场准得多。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第一段那口气的尾巴拖了多长,也听见第二段中间有一处换气没换干净。
四分半。她站着听完,两只手垂在身侧,一直没动。
放完,老方把推子拉下来。
「哪儿不对。」
「第一段的气我留多了。」
「现场留是对的。」老方说,「不留,前面那十六秒就白站了。」
「棚里要收。」
老方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写完在下面又画了一道。
「人声我给你换一条老的通道。」他说,「新那条太干净,它压着你的气,你唱两句就会想往上顶。」
「老的什么样。」
「老的有点毛边。」他说,「你唱得准,毛边盖不住你。」
她把耳机接过来试了试位置。耳罩有点松,她往里压了一下。
「还有一处。」她说。
「哪一处。」
「第二段末一句,那个往上走的处理。」她说,「昨天台下的响动在那儿,会有人把它当成拍手。」
老方在谱子上用铅笔圈了那一句。
「现场那版留着。」他说,「这一版你自己决定。」
她进了录音间。
隔着一层玻璃,老方在外面把耳机的位置调好,冲她抬了一下下巴。
她先唱了一遍,整首。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外面那扇门动了一下。有人进来,脚步很轻,进来以后就没再动过。
她唱完,老方把手往下压。
第二遍。这一遍她第一段就收住了。
唱完老方没说话。隔了十几秒,他说,再来一遍。
「你唱的时候脚在动。」他又说,「下一遍把脚钉住。」
第三遍唱到一半,她自己停下来。
「怎么停。」老方在耳机里问。
「这一版有台下的东西。」
「哪一句。」
「第二段末一句。」她说,「我听见那儿有个响动,前天晚上我在同一个位置听过。」
老方把轨倒退回去,把那一句反复放了两遍。
「那是你嗓子里的。」他说,「台下那种底噪在两万赫兹上面,人耳听不见。」
「不是耳朵听见的。」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老方在外面沉默了两秒,说,明白,重来。
他把那一句单独截出来,做了一条标记。
「我给你留个位置。」他说,「这条响动我不删,我把它压到最低。你哪天想听,还能听见。」
「不用留。」
「留着。」老方说,「台上有台下那一次,就这一下是真的。以后有人问这两版差在哪儿,我把这条放给他。」
第四遍之前,她站在录音间里没动,站了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她想的是同一件事。那四分半里有两万两千个人在场,那是个事实,也是她的分寸。今天要录的这一版是给以后的人听的。以后的人不在那个场馆里,他们坐在车里,坐在楼道里,耳机一边塞着,另一边还听得见外面的动静。
她要把第一段那口气还回去。
她要把第二段那个停顿还回去。
还回去以后,这首歌就轻了。轻才是对的。
第四遍唱完,老方把头低下去,两只手在台面上压了很久。之后他把录音键按停。
玻璃那边的门被推开,她走出来。
「听。」老方说。
他把回放推出来。
回放第一遍,她听气口。第一段有四处吸气,她要的是四处都在同一个位置上,不能有一处早半拍。
第二遍她听第二段末一句。那一句往上走,往上走的时候最容易把人声推到监听的红线上。
第三遍她什么也没听。她把耳机重新戴好,手放在膝盖上,从第一个音听到末一个音。
第三遍听完,她把这首歌的骨架在心里过了一遍。副歌前面那一句是整首的支点,支点上的字不能拖,一拖整首就散。
这个判断是她写这首的那个晚上有的,今天在棚里又验了一遍。
她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调音台的边角上。
「可以了。」
老方把文件存了两个地方,一个硬盘,一个云端。存完他问,这首歌署谁的名。
「我的。」
「词曲都你。」
「都我。」
老方在文件名的末尾敲了三个字,敲完又删掉,改成两个字。
「怎么了。」她问。
「习惯。」他说,「以前给人录,词曲栏我一般留空,等上面通知。这次不用等通知。」
「这次不用。」
老方把推子归到零,坐着没起来。
「这个棚搬进来三年。」他说,「一遍就够的,我录到过两次。上一次是个弹钢琴的老先生,弹完自己就走了,我没敢叫他重录。」
「他为什么不录第二遍。」
「他手抖。」老方说,「他知道自己手抖,他想留一遍不抖的。第二遍就抖。」
走廊上有人敲玻璃。是个送水的师傅,四十来岁,肩上扛着一桶水。他隔着门往里看,看了两秒才抬手敲一下。
老方过去开门。
「放外面就行。」
「这里面在放歌。」师傅说,「我站一会儿。」
「站吧。」
师傅把水桶放在门边,靠着墙听完了剩下的一分多钟。
听完他把水桶扛起来,说了四个字,唱得清楚。
「你听得出清楚。」老方说。
「我送水八年。」师傅说,「这层楼一天到晚都在放歌,都是那种嗡嗡的。刚才这个不一样。」
师傅走了,老方把门关上。
「这首要是发出去。」他说,「第一天就会有人问是不是修过。」
「那就不修。」
「你这版有毛边。」老方说,「第二段第三句那个字你唱破了。」
「我知道。」
「不重来。」
「不重来。」她说,「那一句是往前顶的,唱平了就不对。」
老方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字,折起来夹进本子。
「中午留这儿吃。」
「不了。」她说,「下午有东西要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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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小杜抱着一个平板进了她办公室。
「报名通道今天上午十点开的。」小杜说,「江老师说材料今天就得交,他那边压着时间。」
她把平板接过来。
页面白底黑字,最上面一行是赛事的全称,下面一排灰字写着承办单位。往下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证件号、联系地址。再往下是参赛曲目。
「写哪一首。」
「《署名》。」
「这一栏底下还有一栏。」小杜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词曲作者。」
「填我。」
小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两个栏都填你?」
「两个栏都填我。」
小杜填完,页面弹出一行提示,说该作品未在任何平台做过版权登记,建议补充登记编号。
她把这一行看了一遍。
「登记要多久。」
「我问过。」小杜说,「线上加急两天,线下更慢。要提交作品原件,或者手稿。」
「手稿我有。」
小杜抬头看她。
「就你今天带来的那个本子?」
「不是那个。」她说,「那个是新的。旧的那个在城南那间屋里,压着箱底。」
「什么时候要。」
「下个礼拜之前。」她说,「我要把编号填进去。」
小杜在平板上记了一笔,记完她问,照片传哪一张。
「传哪张都行?」她问。
「要求是正面照,别修太多。」
她从手机相册里往上翻。翻到最早那几张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是两年前半盏开张那天拍的,她站在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手里举着一支麦,穿的衣服和昨天台上那件很像。
「这张。」她说。
「这张背景是店。」小杜说,「人家要白墙。」
「就用这张。」
小杜把照片传上去。转了一会儿,页面顶上出现一个小方格,她的脸在里面,旁边是一块玻璃门和半个招牌。
「行。」小杜说,「看着像个人。」
「本来就是个人。」
小杜又问,要不要换一张,白墙她明天可以现拍。
「不换。」
「为什么。」
「白墙的照片谁都有。」她说,「这张上有个店面。店面三年才开一间。」
她填到末一栏的时候,江砚打电话进来。
「表填得怎么样。」
「填到参赛宣言。」
「那一栏随便写两句。」江砚说,「三千多个人报名,初审没人看宣言。」
「三千几。」
「三千七百四十一。」江砚说,「镜头位两百个。初审分三档,一档直接进,二档待定,三档落。」
「三档怎么定。」
「看数据。」江砚说,「已经发过歌的算一档,有百万播放的算顶档。你这种,播放量够,可你上的是一首没登记的原创,他们走的是另一套流程。」
「哪一套。」
「原创作品单独立项审。」江砚说,「审这一档的人不在评委席上,是承办方自己的编辑部。」
她把笔尖搁在平板上。
「那初审我可以不写宣言吗。」
「可以不写。」
她在那一栏敲了六个字。
小杜凑过来看,看完愣了一下,问她这六个字会不会太冲。
「不会。」她说,「他们要看的就是这六个字。」
那一栏里写的是,唱我自己写的歌。
提交之后,页面转了两秒,跳出一个编号。
0471。
「编号下来了。」小杜说。
她把编号念了一遍,念完把平板还回去。
「江老师还让我问你一句。」小杜说。
「问。」
「他问你为什么去这个赛。」
她把桌上那副琴弦收进包里。那副弦是昨天从城南带回来的,还没拆封,塑料纸上的折痕很硬。
「这个赛的规则里有一条。」她说,「参赛作品的署名权无条件归选手本人。」
「哪一条。」
「第七页。」她说,「报名须知我看了两遍,三千多条里只有这一条对我有用。」
小杜在纸上翻到第七页。翻完她抬起头,什么也没说。
「你早看过了。」
「上午看的。」她说。
赛事的规则一共九页。她把跟钱有关的四条抄在本子上,又把跟署名有关的七条抄了一遍。两边的条数不一样,抄的时候她就记住了这个数。
小杜问她,这一份报名要不要留着底。
「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
「万一有人说是别人替我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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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江砚又打来一个电话。
「有件事你先想清楚。」他说,「你手上发过一首《拾》,有数据,有播放。把那一首报上去,初审直接进顶档,不用过编辑部那道。」
「我不报《拾》。」
「报《拾》稳。」
「稳的是名次。」她说,「我要的不是名次。」
「报名须知你看到第几页。」
「第七页。」
「往后翻。」
她翻。第九页倒数第二段,有一行很小的字,写着入围选手须与组委会内容合作方签订为期一年的作品代理协议。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代理什么。」她问。
「代理作品。」江砚说,「你名下所有原创作品,一年之内对外授权、改编、商用,都走他们这一家。」
「签几个人。」
「前五十。」江砚说,「他们的说法是保底,进了前五十才有资源。签了的先拿一张入场券。不签的,名次到那儿就停。」
「代理费怎么给。」
「给分成,不给费用。」江砚说,「你算算这笔账。」
她算了两下。前五十名里,能自己写歌的不超过五个。
这件事她想过。前五十名里靠翻唱进来的占绝大多数,那些人签也划算,他们换的是资源。她要换的那个东西不在这一页上。
「这条写在那儿。」她说,「是给人看的。」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们真把合同发过来。」她说,「我看看那一份跟这一页是不是同一份。」
挂电话之前,江砚问了一句,问她一月十五号那个约还作不作数。
「作数。」她说,「你让他们把要谈的东西先发给我。」
「你不去当面谈。」
「当面谈的东西我在棚里已经谈过了。」她说,「剩下的话都在纸上。」
她把那一页截图放大,存进相册里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现在有四样东西。赛事的报名须知,跨年那天的收视曲线,两年前的存证编号,还有一张棚里调音台的照片,是她今天早上拍的。
四样她按顺序理了一遍,退出去。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那排店里亮着灯,有一家在做晚饭,油烟从排风扇里往外冒。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那个磨白的本子和一张打印纸。她把打印纸拿出来,摊在桌上,用笔在末一行写了两句。
第一句是一月三号,棚里录完,一遍够。
第二句是下礼拜,回城南取旧本子。
这张纸本来只有一行,是一月一号晚上写的。到现在添成三行。
她看了一遍这三行。上个月她在半盏的账本上记的是欠了多少,这个月她记的是做完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