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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两点

她一月一号两点回到场馆。

不是演出。是取琴。

跨年那一晚她走得急,备用的一副琴弦落在候场区的抽屉里。小何早上给她发消息,说清场之前可以把东西拿回来。

侧门开着。里面的灯只开了一半,昨天那些灯架还立在台上,灯罩上蒙了一层灰。地上到处是胶带的印子,有人正在用刀片一条一条地铲。

她进了候场区。抽屉一拉就开,琴弦在里面,旁边还有一张昨天的流程表,被谁折过两下。

她把琴弦收好,把那张流程表拿起来看了一眼。

拆台的工人有十几个。她在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把灯架一条一条往下卸。

有个工人认出她了。他停下手里的活,问她是不是昨天在台上唱歌的那位。

「是。」

「我昨天在后台搬箱子。」他说,「没看上场,我在幕布后面听了一段。」

「听见什么了。」

「听见全场站起来那一下。」他说,「我搬了六年箱子,头一回在后台听见那种动静。」

她说了句辛苦。

那个工人摆摆手,说这个年过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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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她碰到了钟先生。

他今天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一个纸箱。他说他是来收自己的东西,做了十七年,头一回在元旦当天回场馆。

「你也是来收东西的。」他说。

「收琴弦。」

钟先生笑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台阶上,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个给你。」

那是一条收视的曲线图,打印出来的,上面用笔圈了一段。

「我圈的是你那四分半。」钟先生说,「我做这行十七年,这个时间段往年都是往下走的。」

「今年往上走。」

「往上走了三十七。」他说,「这三十七不是台给你的。」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兜里。

「谢了。」

「不用谢我。」钟先生说,「我明天就退休了,这个图留着没用。」

他问她一月有没有安排。

「录歌。」

「录哪一首。」

「昨天唱的那一首。」

钟先生把纸箱换了个手,说了一句,说这首歌在棚里录不容易。

「为什么。」

「现场那四分半里有台下的人。」他说,「棚里没有。」

「棚里我不用他们。」她说,「棚里那一版是给以后的人听的,跟现场那一版不是同一件事。」

钟先生说这个话他回去要想一想。

「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她说,「这两版都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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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她打开手机。

热搜上还剩两条。一条是跨年相关,一条是她。

她点进去看了一下。刷得最多的是那一段视频,从她上台到结束,一共四分半,配的是原声,没有任何剪辑。

底下置顶的一条评论说,这个人唱歌的时候不看任何人。

第二条评论问,她为什么不看台下。

第三条底下有人回,说你看第二段那个停顿,她是在等人抬头。

她把这三条看完,往下翻了一点。

翻到第五十条左右,有一条评论是这样。

两年前我在一家小酒馆听过她唱歌。那时候一个人二十块,一晚上十几个人。今天两万两千人。

她看到这条,手指停了一下。

她把这条截图存了下来。存完她退出去,没有回。

下面的评论她一条一条看过去。

有人问这一场是不是修过音。有人回,说修不了,那个场馆当天是直播,后台的设备单是公开的。

有人说她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衣服,没有换第二套。

有人说她唱完之后那个鞠躬只弯了十五度,不够诚恳。底下有人回,说她唱之前站了十六秒没说话,那十六秒比这个鞠躬诚恳。

她把这些评论看完,一条都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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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江砚打来电话。

他说三件事。

第一件,昨天的数据回收完了。全网正片播放四千三百万,切片一万两千条,最高的那条切片是一条四十秒的。

第二件,今天的商务询盘到了二十七份,比上一批多一倍,里面有三家是国际品牌。

第三件,傅云生的经纪人今天上午给他发了消息。

「发的什么。」

「问你一月有没有空。」江砚说,「他们的说法是,傅老师有一个东西想跟你谈谈。」

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回了吗。」

「没回。」

「回他一句。」她说。

「回什么。」

「就说一月十五号之前我有别的事。」她说,「十五号之后,让他把要谈的东西先发给我看一眼。」

江砚问,为什么要先看东西。

「因为我不谈没有内容的会。」她说。

江砚说完了这三件事,问她今天干什么。

「取了琴弦,听了一遍昨天那一版。」

「听得怎么样。」

「三处处理都在。」她说,「可以录。」

「那什么时候进棚。」

「后天。」她说,「明天我要回一趟城南。」

「城南干什么。」

「把半盏那间店里挂的那张纸拿回来。」她说,「那张纸上写着我第一首歌的名字,我挂在那儿两年。」

半盏那张纸她挂的时候是手写的。纸上写的是一个歌名,四个字,字歪得厉害,因为她那天手冻僵了。

那张纸挂了两年,边角已经卷了。店里的老观众都见过,有人问过是不是她自己写的,她说不是。

一月二号她要去把它拿回来。拿回来之后,她打算贴在自己那间办公室的墙上。

小杜在电话里问她,一月的第一天就这么过,是不是有点素。

「素好。」她说,「去年今天我在酒馆里,那两天还欠着我两个月工钱。」

小杜说那不一样了。

「不一样是别人说的。」她说,「我自己记的是同一个数。一场三百,两万两千人,也是从三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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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小杜把那二十七份询盘整理成一页纸,送到她桌上。

她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七份的时候,她把那一页翻过来又翻了一遍。

「这一份。」

小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三家国际品牌里的一家,做的是运动鞋。

「这家怎么了。」

「他们去年的广告我见过。」她说,「拍的是一个女孩跑过一条街,跑了三分钟,末了没有到终点。」

小杜问她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敢拍没到终点的人。」她说,「这种品牌不多。」

小杜在这份上打了个钩。钩完她问,那另外两家呢。

「那两家先放着。」

她把那二十七份按三类分了一下。第一类是直接找她的,第二类是想通过公司谈的,第三类是发过来试探口风的。

第一类有九份。她在这九份里挑了四份,让小杜回话。

第二类里有十份。她说这十份都先放着。

第三类的八份,她让小杜一份都不用回。

小杜问她第三类为什么不回。

「他们不是来谈生意的。」她说,「他们是来打听我接不接别的。打听完他们自己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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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半,她进了棚。

棚里没人。老方上午来过,把调音台的位置调了,在台面上留了一张条,写着昨天那四分半的轨他已经导进来了。

她把那张条拿起来,看完,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收到。

她坐上椅子,把耳机戴上,听昨天那一版。

四分半。她从头到尾听了两遍。

听完,她把耳机摘下来,从包里拿出账本。

她把耳机戴上的时候,棚里很静。

昨天的现场版本录进来是有底噪的。那种底噪是人声,两万两千个人呼吸和挪动的声音。她把音量推上去一点,在第二段的末一句后面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响动。

那个响动不是台上的。台下来的人。

她把这个响动听了两遍,然后把音量推回去。

录棚版的时候这一段要拿掉。拿掉跟它好不好没关系。棚里那一版没有这些人。

账本还是那本。她翻到末页,在那一行字下面添了一行。

昨天那一版,三处处理都在。可以录。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把账本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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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二十,苏照打电话进来。

苏照开口就说,今天圈里在传一件事。

「传什么。」

「说傅云生要找人合作。」苏照说,「传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做制作的在说。」

「传得准不准我不知道。」

「我听说他这几年没跟人合作过。」苏照说,「他上次跟人合写,是七年前。」

「七年。」

「七年。」苏照说,「你要不要去问一句。」

「不问。」她说,「他会来说的。」

苏照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真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她说,「是我不着急。我今年二十四,他三十八,急的应该是他。」

苏照问她一月要干什么。

「录一首歌。」

「就一首。」

「一首也不少了。」她说,「我做了三年,正式署我名字的,到现在只有一首。」

苏照在那头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说她记得当年她那两首被签走的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坐了三个小时。

「我不记得了。」她说。

「你不记得了?」

「我要是记得,我早就不做这一行了。」她说,「我记的是别的。我记的是哪一天要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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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天暗下来了。

她从棚里出来,站在楼下等车。街上人来人往,元旦的街上比平时热闹,有小孩在放一种很响的摔炮。

她看着这条街,看了一会儿。

三点四十,街上开始有卖糖葫芦的车。喇叭里放着一首很多年前的歌,唱得不好,声音倒是很响。

她在心里跟着听了一句,听出那首歌的和声走向是往下走的。

去年的一月一号她在酒馆里唱歌,一晚三个人,一人二十。那天老板压着她的两个月工钱,说等下个月。

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一下。想完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一月,录《署名》。二月,选秀报名。三月,拿回全部署名。

她看一眼这行字,删掉了末三条,留下第一条。

楼下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在收摊。他一边收一边跟隔壁的人说话,说的是今天的生意。

她听着这两句闲话,觉得比昨天的掌声实在。

她站在路边,把那首歌听完了半句。这首歌她没听过原版,只在某个场合听过一次翻唱。

翻唱的人把末一句的上行改成往下了。她当时就记住了这个改法。

今天她在这条街上又听到一次同样的处理。她听完,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

她站在路边等了半分钟,车灯才从街角转过来。

这半分钟里她想到去年那个元旦。那天酒馆里没有客人,老周让她自己唱,唱完他说了一句,说你这样的嗓子在这儿待着可惜了。

他那天说完这句话,第二天还是没结她的账。

她把这件事想完,车到了。

留着一条就够了。她做的事情从来是一样一样来的。

车来了。她上车之前把手机收起来。

车子开出去,她把那张收视曲线图从兜里拿出来,在灯下看了一眼。图上圈出来的那一段是往上斜的,斜度不大,但整条线里只有这四分钟是斜的。

她把这张纸对折,放进包里那个装合同和存证编号的夹层。

回到家,她把那张流程表也夹进去了。夹完她数了一下这个夹层里的东西,一共五样。

五样都在。她把这五样重新按顺序理了一遍,合上夹子。

她把夹子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另一本东西,是她那两年写歌用的本子,封面磨白了。

两个本子摆在一起,一个记她欠自己的,一个记她已经拿回来的。

棚里那股味道她习惯了。木头、灰尘、还有一点点电线烤热之后的味。

她坐在这间棚里做事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但这一个月里她做的事,比前面三年加起来清楚。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了一眼棚里的调音台。

台面上那张条还在,背面写着她的两个字。她把条翻过来,正面那几行是老方留的,字很潦草,写的是三处轨的位置。

她看了一遍,把条压回调音台的边角上。

清楚在哪儿,她自己也说不太明白。她只知道有一个东西变了。以前她写歌是写给别人的,现在是写出来,署自己的名。

她把那五样东西又看了一遍。合同是她自己写条款的那一份,存证编号是一张打印纸。

另外三样里,有一样是昨天那张收视曲线。

另一样是半盏的那张纸。她还没有去拿,位置先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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