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我一开口就是原唱 > 第22章 听不见

第22章 听不见

第二天下午三点十分,她准时上台。

她上午到得早,提前一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把返送的摆位再确认一次,蹲下去用手拍了两下箱体。第二件是把台上的监听音量自己调了一档,往下减了两格。第三件是在台口走了一个来回,找那个四分半里她打算停半拍的位置。

做完这三件,她在台口左边站住,往台下看。

台下是空的。她把每一个空座看了一遍,看到倒数第二排的时候,那个位置还空着。

她提前一小时到的时候,场馆里还在合灯。

秩序册上有全天顺序。她翻到下午那一段,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三行小字,写的是机位、灯位和返送型号。

那三行里,返送型号是手写的。她的那一套是后来加进去的,写在原版设备的下面,用蓝色的笔。

小杜说这是技术组昨天下午补的。

「他们为什么手写。」

「因为打印的稿子已经发出去了。」小杜说,「重新排版不值当,他们就手写。」

她把这一页看了一会儿。她这一行蓝字,在整张单子上只有一处。

小杜问她看什么。

「看坐哪儿的人今天会不会来。」

「谁。」

「不知道。」她说,「一个听得出门道的。」

前面的歌手刚下场,台上的雾机还在冒白气。工作人员把线从台口收走,她踩着那截刚贴过胶带的地板走到中间。

台下空座,只有前三排坐着主办方的人和几个技术。倒数第二排靠右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深色外套,两条腿伸开。

她上台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她唱到第一段结束的时候,余光里那个位置坐上了人。

她没有去看。

那一遍她唱得很稳。唱完她把话筒交给场务,下台。

主办方的音乐总监在侧翼等她。他说效果比昨天好很多,返送换了之后,头一段的气息位置清楚多了。

「那就用这一套。」

「押金的事。」

「照规矩来。」她说。

音乐总监姓钟,做这行十七年。他把她昨天那一遍的录音调出来,在控制台上对了两轨。

他说昨天那一版的气口比前天的干净。

「前天是第一次在这个场馆唱。」

「今天算第三次。」钟总监说,「第三次最难,人一熟就想加东西。」

「不加。」她说,「我这首歌没有可以加的地方。」

钟总监笑了一下,问她是哪儿的人。

「本地。」

「做过几年。」

「做了三年。」她说,「两年给别人写,一年给自己写。」

钟总监的手在推子上停了一下。

「几年写。」

「第一年没写出来,第二年写了一首。」她说,「那两年写的都不署我的名字。」

小杜把押金单拿出来签了。她签完字往候场区走,走了几步,江砚从后面跟上来。

「他把他的时间往你后面挪了。」江砚说。

「谁。」

「他。」

「挪到几点。」

「四点。」江砚说,「本来是他的两点四十到三点。」

她站住了。

「他把他的时间挪到我后面。」

「对。」

「他为什么要挪。」

「不知道。」江砚说,「主办方的说法是,他那边的乐队要等人。」

她站在原地想了三秒钟,说了两个字。

「不是。」

---

他的合排从四点开始。

她本来可以走。押金单签完了,活干完了,琴收进袋子里了。她没走。她把琴袋放在候场区的椅背上,掀开帘子,站在侧翼的暗处。

同一个位置,同一道帘子。

他的乐队进去了七个人。铜管三支,弦乐两支,鼓一个,贝斯一个。他自己站在中间,手垂着,先听了一遍全场。

第一遍合完,他走到台口右边,站住,闭上眼又听了一遍段落。

第二遍合到第二段的时候,他抬手停了一下。

指挥问怎么了。

他说,左边的弦再进去半拍。

指挥复了一遍。他听,摇头。

再一遍。他还是摇头。

到第四遍,指挥让他自己走到弦乐那边听。他走过去,站在大提琴手旁边,一只手撑在谱架上,听了半分钟。

半分钟之后他抬起头,说,不是弦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

整个台上静了一下。

指挥说,那我们把这一段再压一压音量。

「不用。」他说,「这一段各声部,从我这儿听,右边都缺一点。」

台下那边有人上来,问是不是返送的事。

「返送我昨天已经调过了。」他说。

那个人说,那要不要把总音量往上提一提。

「提了也一样。」

他在台上站着,一只手还撑在谱架上。他往侧翼这边看了一眼。

她站在暗处,抱着胳膊。

两个人的视线接上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把视线收回去。他看了她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身对指挥说,这一段先放着,往下走。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把整场走了一遍。她在侧翼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从四点站到六点十分,中间只换过两次脚。

那两个小时里,她把他的所有作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听过他的东西。这个行业里的人没听过他的不多。他写的东西有一个共同点。那些歌的收尾都往下走。唱到末一句,人会以为还要往上冲,他偏偏往下沉。

下沉是给别人留地方。这个写法一般人不做。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他今天上午折腾了四个小时。

一个人写的东西往下降,他的耳朵也在降。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白露是五点多到后台的。

她路过侧翼,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暗处,靠着墙,抱着胳膊。

「你怎么站在这儿。」

「听。」

白露往前探了一下身子,看见台上那个人,把头缩回去。

「是他。」

「是他。」

「你站在这儿听,他能看见你。」

「他刚才看见了。」她说,「看过两次。」

白露愣了一下,说那你胆子真大。

「我站在这儿,是我在听。」她说,「他要不高兴,他可以说。」

白露摇摇头,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他要是真让你唱呢。」

「我本来就要唱。」她说,「我今天是来练的,不是来等他让的。」

小杜过来找她,问她站在这儿干什么。

「听。」

「听什么。」

「听一个人怎么跟自己的耳朵打架。」

---

他收工的时候是六点半。

台上的人陆续往下走,乐器一件一件被抬走。他是台上人里最晚下来的。走过侧翼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停在她面前,隔了三步。

「你在这儿站了两个小时。」

「站满了。」

「听什么。」

「听你怎么听。」

他看了她一会儿。

「昨天的返送是你自己换的。」

「是。」

「为什么换。」

「主办方那套低频太足。」她说,「台上一响起来,我脚下是软的。」

他没有接这句。

过了两秒钟,他说了另一句话。

「你唱第一段的时候,气在唇边。」

「你听出来了。」

「为什么不放出来。」

「放了下面就没有。」她说,「前面两分半是压的,末一分钟才是放的。整首放到底,末一分钟就没东西了。」

他听完,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这个处理是从哪儿学的。」

「没人教我。」

「那你从哪儿想出来的。」

「我自己听过一百遍。」她说,「压着唱的时候,人会自动往前一点。观众会想听下去。」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说得不高。

「你昨天那一遍,我听进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台阶口,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二十六号还在。」

「在。」

「再唱一次。」

他下去了。

---

她回到候场区,把琴从椅背上取下来。

小杜跟在她后面,憋了一路。走到侧门口她问出来,说姐,他怎么知道你是二十六号。

「他看过时间表。」

「时间表上只有你的名字和时长。」

「他知道名字。」她说,「他站的那个位置,昨天我上台的时候他就在看。」

小杜又问她,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他说,昨天那一次他在台上听见了。」

她拉上琴袋的拉链。

「他的意思是,他昨天不在场,但他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

「听出我第一段怎么唱的。」她说,「今天他停四遍都不对。昨天他不在台上,他是在别的地方听的。」

小杜没听懂,问那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回小杜。

一句话听进去,和一句话听见,是两件事。听见是把声音收进去,听进去是把唱法收进去。

她在台上唱了三年,听过这两个字的人不少,收进去的人不多。

台上那个人是第二个。

「意思是,他今天上午调了半天的耳朵,晚上要再听一次我。」

回棚里的路上,小庄打来电话。他说后台那个实习生给他发了消息,问她是不是跟傅云生说话了。

小庄在电话那头说,这消息在好几个群里传,有人说她上去搭话,有人说人家根本没理她。

「你就回一句。」她说,「说了两句话。」

「说什么了。」

「第二句是他问的。」

小庄在电话那头笑出声,说那我照实回。

「照实回。」

老方在旁边接过电话,问了一句正经的,说那位老师合排的时候有没有提她的名字。

「没有。」

「那不算认识。」老方说,「在那一行,被叫出名字才算认识。」

她把琴袋挂到肩上,往侧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台已经空了,只剩几盏工作灯。

散场之后,那个实习生又来了。

他是小何的同事,名字写在工牌上。他站在她面前,问了一个问题。他说刚才台上那位停四遍都不对,是不是他的耳朵有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网上看过。」男孩说,「有人做过统计,说他的合排最容易改。」

「改的是什么。」

「改的是编排。」男孩说,「别人改一次两次,他改四五次。」

「四五次你都跟他数过。」

男孩说他实习这半年,在这个场馆跟过四场演出。

「那你数得对。」她说,「他改得多,是因为他要的东西比别人听得细。」

「他听得细,为什么还听不见。」

她看了这个男孩一眼。

「有些事他知道,你不知道。」她说,「别去网上问。今天你听到的,别往外说。」

男孩点点头,说记住了。

---

她本来想直接走的。车门已经拉开了一半,她又把车门关上,站在车旁边。

风从停车场那头过来,吹得她头发往一边倒。她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站了大概半分钟。

这半分钟她想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人在耳朵开始不好的时候,最先失去的是什么。

不是高音。高音没了,可以降调。最先失去的是定位,是分得清左边和右边的能力。

台上那四个小时,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着这件事来的。

江砚在车里等她。

她上了车,把琴放在后排,自己坐在副驾上。

车子开出停车场,江砚问她,今天怎么样。

「比昨天多听了两个小时。」

「值不值。」

「值。」

红灯亮了。车停下来。江砚看着前面的灯,过了几秒钟说了一句。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时间往后挪。」

「不知道。」

「他要是想知道你怎么唱,他可以看回放。」江砚说,「他不看回放。他要听活的。」

「那又怎样。」

「那他今天上午一定是找人换了时间。」江砚说,「换两次。」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她没有把这句话接下去。

她心里在算另一件事。他已经听了两天,今天是他第三次在同一个场馆里站四个小时。一个人做这种事的理由不多。要么是他在准备什么,要么是他在确认什么。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轻了。

绿灯亮了。

「姐。」江砚说,「这样的人不多。」

「我知道。」

「你要不要跟他聊一聊。」

「不聊。」她说,「他要听,我唱。别的我不会。」

江砚笑了一下。他把车往城北的方向开。开出去一公里,他说了一句。

车开到城北的时候,她问江砚,跨年那一场完了以后是什么安排。

「一月的前半个月空着。」

「空着好。」

「好什么。」

「我想把那半个月用来录东西。」她说,「你说过,一首歌录出来才算数。」

江砚说,棚可以留出来。

「不用留。」她说,「我要的不是棚。」

「那是什么。」

「一张纸。」她说,「我要在录完那一首的当天,看见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车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说跨年那天她想早点到。

「几点。」

「下午两点。」

江砚问,两点到要做什么。

「走一遍空台。」她说,「灯亮着,人还没有进来的那一遍。」

「那一遍有什么特别。」

「那一遍最像排练。」她说,「人一进来,就是演出了。」

江砚把这两句记下来。他说他明天去跟主办方报一下。

「不用报。」她说,「我早到,他们不用管我。」

「那你今晚早点睡。」

「为什么。」

「你明天要唱给他听。」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