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十分,她准时上台。
她上午到得早,提前一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把返送的摆位再确认一次,蹲下去用手拍了两下箱体。第二件是把台上的监听音量自己调了一档,往下减了两格。第三件是在台口走了一个来回,找那个四分半里她打算停半拍的位置。
做完这三件,她在台口左边站住,往台下看。
台下是空的。她把每一个空座看了一遍,看到倒数第二排的时候,那个位置还空着。
她提前一小时到的时候,场馆里还在合灯。
秩序册上有全天顺序。她翻到下午那一段,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三行小字,写的是机位、灯位和返送型号。
那三行里,返送型号是手写的。她的那一套是后来加进去的,写在原版设备的下面,用蓝色的笔。
小杜说这是技术组昨天下午补的。
「他们为什么手写。」
「因为打印的稿子已经发出去了。」小杜说,「重新排版不值当,他们就手写。」
她把这一页看了一会儿。她这一行蓝字,在整张单子上只有一处。
小杜问她看什么。
「看坐哪儿的人今天会不会来。」
「谁。」
「不知道。」她说,「一个听得出门道的。」
前面的歌手刚下场,台上的雾机还在冒白气。工作人员把线从台口收走,她踩着那截刚贴过胶带的地板走到中间。
台下空座,只有前三排坐着主办方的人和几个技术。倒数第二排靠右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深色外套,两条腿伸开。
她上台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她唱到第一段结束的时候,余光里那个位置坐上了人。
她没有去看。
那一遍她唱得很稳。唱完她把话筒交给场务,下台。
主办方的音乐总监在侧翼等她。他说效果比昨天好很多,返送换了之后,头一段的气息位置清楚多了。
「那就用这一套。」
「押金的事。」
「照规矩来。」她说。
音乐总监姓钟,做这行十七年。他把她昨天那一遍的录音调出来,在控制台上对了两轨。
他说昨天那一版的气口比前天的干净。
「前天是第一次在这个场馆唱。」
「今天算第三次。」钟总监说,「第三次最难,人一熟就想加东西。」
「不加。」她说,「我这首歌没有可以加的地方。」
钟总监笑了一下,问她是哪儿的人。
「本地。」
「做过几年。」
「做了三年。」她说,「两年给别人写,一年给自己写。」
钟总监的手在推子上停了一下。
「几年写。」
「第一年没写出来,第二年写了一首。」她说,「那两年写的都不署我的名字。」
小杜把押金单拿出来签了。她签完字往候场区走,走了几步,江砚从后面跟上来。
「他把他的时间往你后面挪了。」江砚说。
「谁。」
「他。」
「挪到几点。」
「四点。」江砚说,「本来是他的两点四十到三点。」
她站住了。
「他把他的时间挪到我后面。」
「对。」
「他为什么要挪。」
「不知道。」江砚说,「主办方的说法是,他那边的乐队要等人。」
她站在原地想了三秒钟,说了两个字。
「不是。」
---
他的合排从四点开始。
她本来可以走。押金单签完了,活干完了,琴收进袋子里了。她没走。她把琴袋放在候场区的椅背上,掀开帘子,站在侧翼的暗处。
同一个位置,同一道帘子。
他的乐队进去了七个人。铜管三支,弦乐两支,鼓一个,贝斯一个。他自己站在中间,手垂着,先听了一遍全场。
第一遍合完,他走到台口右边,站住,闭上眼又听了一遍段落。
第二遍合到第二段的时候,他抬手停了一下。
指挥问怎么了。
他说,左边的弦再进去半拍。
指挥复了一遍。他听,摇头。
再一遍。他还是摇头。
到第四遍,指挥让他自己走到弦乐那边听。他走过去,站在大提琴手旁边,一只手撑在谱架上,听了半分钟。
半分钟之后他抬起头,说,不是弦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
整个台上静了一下。
指挥说,那我们把这一段再压一压音量。
「不用。」他说,「这一段各声部,从我这儿听,右边都缺一点。」
台下那边有人上来,问是不是返送的事。
「返送我昨天已经调过了。」他说。
那个人说,那要不要把总音量往上提一提。
「提了也一样。」
他在台上站着,一只手还撑在谱架上。他往侧翼这边看了一眼。
她站在暗处,抱着胳膊。
两个人的视线接上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把视线收回去。他看了她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身对指挥说,这一段先放着,往下走。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把整场走了一遍。她在侧翼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从四点站到六点十分,中间只换过两次脚。
那两个小时里,她把他的所有作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听过他的东西。这个行业里的人没听过他的不多。他写的东西有一个共同点。那些歌的收尾都往下走。唱到末一句,人会以为还要往上冲,他偏偏往下沉。
下沉是给别人留地方。这个写法一般人不做。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他今天上午折腾了四个小时。
一个人写的东西往下降,他的耳朵也在降。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白露是五点多到后台的。
她路过侧翼,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暗处,靠着墙,抱着胳膊。
「你怎么站在这儿。」
「听。」
白露往前探了一下身子,看见台上那个人,把头缩回去。
「是他。」
「是他。」
「你站在这儿听,他能看见你。」
「他刚才看见了。」她说,「看过两次。」
白露愣了一下,说那你胆子真大。
「我站在这儿,是我在听。」她说,「他要不高兴,他可以说。」
白露摇摇头,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他要是真让你唱呢。」
「我本来就要唱。」她说,「我今天是来练的,不是来等他让的。」
小杜过来找她,问她站在这儿干什么。
「听。」
「听什么。」
「听一个人怎么跟自己的耳朵打架。」
---
他收工的时候是六点半。
台上的人陆续往下走,乐器一件一件被抬走。他是台上人里最晚下来的。走过侧翼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停在她面前,隔了三步。
「你在这儿站了两个小时。」
「站满了。」
「听什么。」
「听你怎么听。」
他看了她一会儿。
「昨天的返送是你自己换的。」
「是。」
「为什么换。」
「主办方那套低频太足。」她说,「台上一响起来,我脚下是软的。」
他没有接这句。
过了两秒钟,他说了另一句话。
「你唱第一段的时候,气在唇边。」
「你听出来了。」
「为什么不放出来。」
「放了下面就没有。」她说,「前面两分半是压的,末一分钟才是放的。整首放到底,末一分钟就没东西了。」
他听完,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这个处理是从哪儿学的。」
「没人教我。」
「那你从哪儿想出来的。」
「我自己听过一百遍。」她说,「压着唱的时候,人会自动往前一点。观众会想听下去。」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说得不高。
「你昨天那一遍,我听进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台阶口,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二十六号还在。」
「在。」
「再唱一次。」
他下去了。
---
她回到候场区,把琴从椅背上取下来。
小杜跟在她后面,憋了一路。走到侧门口她问出来,说姐,他怎么知道你是二十六号。
「他看过时间表。」
「时间表上只有你的名字和时长。」
「他知道名字。」她说,「他站的那个位置,昨天我上台的时候他就在看。」
小杜又问她,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他说,昨天那一次他在台上听见了。」
她拉上琴袋的拉链。
「他的意思是,他昨天不在场,但他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
「听出我第一段怎么唱的。」她说,「今天他停四遍都不对。昨天他不在台上,他是在别的地方听的。」
小杜没听懂,问那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回小杜。
一句话听进去,和一句话听见,是两件事。听见是把声音收进去,听进去是把唱法收进去。
她在台上唱了三年,听过这两个字的人不少,收进去的人不多。
台上那个人是第二个。
「意思是,他今天上午调了半天的耳朵,晚上要再听一次我。」
回棚里的路上,小庄打来电话。他说后台那个实习生给他发了消息,问她是不是跟傅云生说话了。
小庄在电话那头说,这消息在好几个群里传,有人说她上去搭话,有人说人家根本没理她。
「你就回一句。」她说,「说了两句话。」
「说什么了。」
「第二句是他问的。」
小庄在电话那头笑出声,说那我照实回。
「照实回。」
老方在旁边接过电话,问了一句正经的,说那位老师合排的时候有没有提她的名字。
「没有。」
「那不算认识。」老方说,「在那一行,被叫出名字才算认识。」
她把琴袋挂到肩上,往侧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台已经空了,只剩几盏工作灯。
散场之后,那个实习生又来了。
他是小何的同事,名字写在工牌上。他站在她面前,问了一个问题。他说刚才台上那位停四遍都不对,是不是他的耳朵有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网上看过。」男孩说,「有人做过统计,说他的合排最容易改。」
「改的是什么。」
「改的是编排。」男孩说,「别人改一次两次,他改四五次。」
「四五次你都跟他数过。」
男孩说他实习这半年,在这个场馆跟过四场演出。
「那你数得对。」她说,「他改得多,是因为他要的东西比别人听得细。」
「他听得细,为什么还听不见。」
她看了这个男孩一眼。
「有些事他知道,你不知道。」她说,「别去网上问。今天你听到的,别往外说。」
男孩点点头,说记住了。
---
她本来想直接走的。车门已经拉开了一半,她又把车门关上,站在车旁边。
风从停车场那头过来,吹得她头发往一边倒。她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站了大概半分钟。
这半分钟她想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人在耳朵开始不好的时候,最先失去的是什么。
不是高音。高音没了,可以降调。最先失去的是定位,是分得清左边和右边的能力。
台上那四个小时,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着这件事来的。
江砚在车里等她。
她上了车,把琴放在后排,自己坐在副驾上。
车子开出停车场,江砚问她,今天怎么样。
「比昨天多听了两个小时。」
「值不值。」
「值。」
红灯亮了。车停下来。江砚看着前面的灯,过了几秒钟说了一句。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时间往后挪。」
「不知道。」
「他要是想知道你怎么唱,他可以看回放。」江砚说,「他不看回放。他要听活的。」
「那又怎样。」
「那他今天上午一定是找人换了时间。」江砚说,「换两次。」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她没有把这句话接下去。
她心里在算另一件事。他已经听了两天,今天是他第三次在同一个场馆里站四个小时。一个人做这种事的理由不多。要么是他在准备什么,要么是他在确认什么。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轻了。
绿灯亮了。
「姐。」江砚说,「这样的人不多。」
「我知道。」
「你要不要跟他聊一聊。」
「不聊。」她说,「他要听,我唱。别的我不会。」
江砚笑了一下。他把车往城北的方向开。开出去一公里,他说了一句。
车开到城北的时候,她问江砚,跨年那一场完了以后是什么安排。
「一月的前半个月空着。」
「空着好。」
「好什么。」
「我想把那半个月用来录东西。」她说,「你说过,一首歌录出来才算数。」
江砚说,棚可以留出来。
「不用留。」她说,「我要的不是棚。」
「那是什么。」
「一张纸。」她说,「我要在录完那一首的当天,看见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车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说跨年那天她想早点到。
「几点。」
「下午两点。」
江砚问,两点到要做什么。
「走一遍空台。」她说,「灯亮着,人还没有进来的那一遍。」
「那一遍有什么特别。」
「那一遍最像排练。」她说,「人一进来,就是演出了。」
江砚把这两句记下来。他说他明天去跟主办方报一下。
「不用报。」她说,「我早到,他们不用管我。」
「那你今晚早点睡。」
「为什么。」
「你明天要唱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