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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彩排

彩排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

她早上六点半出门,天还没亮。江砚在楼下等着,车里的暖风开着。

小杜坐在后排,腿上摊着一沓材料。材料第一页是当天的时间表,几点进馆,几点走台,几点试麦。

「主办方昨天晚上又发了一版。」小杜说,「走台时间从三十分钟改成了二十五。」

「少了五分钟。」

「说是前面那个节目超时,要从后面扣。」

「从后面扣。」她说,「扣的是我。」

「我去跟他们说。」

「不用说。」她说,「二十五分钟够用。」

小杜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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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体育馆在城东,外形像一个放大的贝壳。

她们从后台的侧门进去。走廊很长,墙上贴着一排节目海报,从入口一直贴到尽头。她的那张在倒数第三个位置,印着她唱歌时候的侧脸,下面一行小字写了名字和曲目时长。

她从自己那张海报前走过去,没有停。

后台分了六个候场区。她分到的是最里头的那个,隔着一道厚帘子,帘子外面就是主舞台的侧翼。

小杜先去看了一遍,回来报说,帘子外面站着两个保安,一个场务,还有一个负责对接她的姑娘。

「其他人呢。」

「其他人在另一边。」小杜说,「四个候场区共用两个休息室。」

「我们这一间是自己一间。」

「嗯。」

她把琴放下,看了一眼这个只有三张椅子和一张小桌的地方,说这间比前面那些安静。

小杜说,主办方是特意留的。

「他们为什么留。」

「不知道。」小杜说,「是流程上写的,不是我们争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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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接她的那个姑娘姓何,一直在候场区门口守着。她端了一杯温水进来,问要不要加个靠垫。

「不用。」她说,「你们这间是自己留的,还是本来就空着。」

小何说这间原来是给压轴那位留的休息室。

「那怎么给了我。」

「流程单上写的。」小何说,「我们照着流程做事。」

小何说完就出去了。小杜在旁边说,主办方做事很规矩。

「规矩。」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没有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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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舞台那边开始试灯。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主舞台比她想的要大。站在台下往上看,人不算大。台口的音响吊在半空,两只一组,一共八组。

她数完这八组,回头问小杜,这些是不是主办方定的。

「设备单我这儿有。」小杜翻了两页,「吊挂的是一套,地面返送是另一套。」

「地面返送我要换。」

「换成什么。」

「换我在棚里用的那个牌子。」她说,「主办方给的那一套,低频太足。」

小杜把这条记下来,说下午去跟技术组提。

技术组下午给的回话是,可以提供,但要她自己出押金。

「押金多少。」

「两万。」

「给。」

小杜问,为了一套返送花两万,值不值。

「台上我听得见自己。」她说,「听不见自己的时候,我就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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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十分,她上台走第一遍。

工作人员把灯打亮,前区一片白。台上只剩她一个,江砚在侧翼等着,小杜在控制台那边。

她先试麦。试了三个字,把话筒往下压了半寸,说再往下一点。

调音师从对讲里问她,是要低一点还是近一点。

「低一点。」她说,「我唱歌的时候下巴会往下走。」

第一遍走完,她站在台上没动。

小杜从控制台跑过来,问怎么了。

「这个空间跟棚里不一样。」她说,「棚里的混响是死的,这儿是活的。」

「活的好还是不好。」

「活着好。」她说,「活的要留空。」

她走第二遍的时候改了唱法。前面两分半,她把声音收在唇边,几乎不外放。到了第三分钟,她把胸声放开,那一句冲出去,在整个场馆里滚了一圈。

控制台那边的调音师摘了耳机,回头看了一眼。

台上她走了三遍。第一遍找位置,第二遍试气,第三遍把整首从头到尾唱下来。

第三遍唱到末一段的时候,她停了半拍。停完她走到台口右边,用脚在那块地板上点了一下,回头对控制台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调音师问她是不是那块地有声。

「有。」她说,「踩上去有响。」

场务上来在那块地板上贴了一条胶带。她把胶带踩了两下,说可以了。

小庄上午没跟来,他在棚里改另一份东西。中午他发来一条,说《拾》的评论破十万了。

「知道了。」她回。

小庄问,彩排怎么样。

「台子太大。」她回,「所以每一句都得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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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彩排从一点半到六点半。

她的时间是两点二十到两点四十五,二十五分钟。前面那一档是傅云生的乐队合排,往后延了十分钟。她的时间实际是从两点三十开始的。

在场边等的那十分钟里,她站在侧翼的暗处。台上正在合一段器乐,铜管一进来,整个场馆的空气都在动。

他站在乐队中间,背对着她这个方向。合到第三遍,他抬手停了一下,说第二小节的长号晚了半拍。

指挥复了一遍,他听,听完点头。

第二遍结束之后,他往侧翼这边转了一下身。

他看见了站在暗处的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大概两秒,把视线收回去,转身跟指挥说下一段从第四小节起。

小杜在她旁边小声问,那位老师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看了。」

「他怎么不打招呼。」

「他不需要跟我打招呼。」她说,「我也不需要跟他打。」

十一点,前面那个节目进场了。

先进来的是他团队的人,四个,进门先看场地,再指位置。他们把几组灯的位置重新报了一遍,要求把主舞台左侧的追光往前挪一米。

跟在后头进来的是他本人。

傅云生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进门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他走到台口,站住,往上看了一圈,从左边看到右边。

他没有看她的候场区。隔着那道帘子,他大概也不知道里面有谁。

小杜在旁边小声说,人是真高。

她没接这句话。

她坐在椅子上,抱着琴,看着他试麦。

他试的第一个音是低音。那一个音下来,控制台那边有两个人鼓了一下掌。他没有反应。

第二个音是中音。第三个音往上走了一个八度,走完他自己皱了皱眉。

他在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场务说了一句话。

场务跑过来,跑到他跟前,又跑回去。

小杜问靠近控制台的那个实习生,出了什么事。

实习生说,他要求把返送往左挪三十公分。

「往左。」

「他说他听不见右边的声音。」

小杜回来把这句话告诉她,说这位老师要求挺细。

「不是细。」她说。

「那是什么。」

「他听不见。」

小杜愣了一下,问什么意思。

「他刚才试那个八度的时候,回头找了一下右边的返送。」她说,「左边有反应,右边没有。」

她听完那一句,把琴往腿上按了按。

这一行里有太多人靠一件不需要耳朵的事红起来。台上的灯、镜头、剪辑,每一样都能把人托上去。他不一样。他的行当是听。听的人在一天一天变少的时候,台还是要上的。

这个念头她没往下想。她只是把自己那把琴的旋钮转了小半圈,转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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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主办方安排所有艺人吃工作餐。

餐区在后台最外面那间大屋,摆了八张长桌。她过去的时候,前面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人,有主持,有伴舞团,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歌手。

最里头靠墙那张桌子坐着傅云生。

他一个人坐一张桌子。他旁边那两个位置是空的,桌面上只有一杯热水。

小杜问她坐哪儿。

「就那边。」她指了指左边第二张桌子。

她坐下,先喝了一口汤。汤是紫菜蛋花,温度正好。

一个年轻的女歌手过来打招呼。她自我介绍说姓白,这次排在第六位。她坐下来问,你是不是那个最近上热搜的。

「是我。」

「你胆子够大。」白露说,「那个话题掉下去的时候我还替你可惜。」

「不可惜。」

「怎么不可惜。」

「掉下去才好。」她说,「挂在那儿的时候,进来的人都在问那个男的是谁。掉下去以后,进来的才是听歌的。」

白露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说这话我要学。

「学不来。」她说,「你要是想让热搜挂着,就还得挂。」

白露问她这首歌写了多久。

「写了半个月。」

「半个月。」白露把筷子停了一下,「我上一首准备了四个月,编曲改了六版。」

「你改六版,是因为你一开始不知道要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第一版就够了。」她说,「改六版改的是手,不是心。」

白露笑了一声,说你这个嘴,真该去上节目。

「上节目要看得起对面的人。」她说,「我看得起的不多。」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么多。」

「你不一样。」她说,「你是来问的。问的人我愿意说。」

白露低头吃了两口饭,过了会儿抬头问她,晚上的彩排能不能在旁边听。

「可以。」

「不打扰你。」

「你不说话就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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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场从七点排到十点。

她的第二次走台排在九点二十。这一次她换了自己调过的返送,唱完整首,控制台那边没有人提意见。

散场的时候场馆里只剩几盏工作灯。工作人员在拆地上的线,她在台上把那把琴收进琴袋。

小杜问,要不要去跟主办方的负责人打个招呼。

「不用。」她说,「我今天的活干完了。」

「明天的流程还没出。」

「出不出是他们的事。」她说,「我明天还是这个点起。」

她抱着琴走下台阶。走到侧翼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上面试音,一个很低的音,试了两遍。

她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音在空场馆里落下来,落得很干净。她听完,转头继续往下走。

她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贝壳。

这只贝壳明天还要亮一遍,后天还要亮一遍。她今晚在里头唱过的那一段,灯是给别人打的。

她把这个想法收起来,把琴袋放进后备箱。

小杜在副驾整理明天的材料,整理到一半抬头问她,明天还穿今天这身吗。

「不穿。」

「明天穿什么。」

「黑的那件。」她说,「台上灯白,黑的最省事。省下来的时间用来过歌。」

她在心里把这二十五分钟又排了一遍。走台,试麦,两条返送确认,剩下六分钟留给整首。

六分钟里她打算只唱两遍。第一遍走位置,第二遍按台上的样子唱完。

她这两遍都是唱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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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场馆门口,江砚把车开过来。她上车之后先看了一遍第二天的时间表,看完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

江砚问,今天最费力气的是哪一段。

「试麦。」她说。

「试麦费什么力气。」

「试麦的时候我要把整个场馆听一遍。」她说,「台上唱是几分钟的事,听场馆是半小时的事。」

江砚把车开出停车场,说了一句,那位老师也提前半小时进场。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看时间表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档期。」她说,「他比别人早半个小时来,也比别人晚半个小时走。」

江砚没接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下,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当天晚上,主办方把第二天的流程发进群里。

第二天上午是语言类和舞蹈类的合排,下午是歌手合排,她的时间从两点二十挪到了三点十分。后面跟着一行说明,写的是因前序节目调整,时间顺延。

小杜看到这行字,在群里问了一句,明天会不会还顺延。

对接的那个姑娘回,不会了。

小杜问,为什么不会。

对方回,压轴那一位的时间是整场固定的,谁也动不了。

小杜把这条截图发给她。她看完,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那天晚上在纸上写了两行。第一行是明天要带的琴,第二行是明天要听的东西。写完她把纸对折,用手机压住。

夜里十一点,她收到一条私信。

发信的是一个听了很多年老歌的人,头像是张旧唱片。私信里只有一句话,问她跨年那天会不会唱别人的歌。

她回了两个字,不会。

对方又发来一句,说那好,我那天不开电视,我听你。

她看完这条,把手机放在床头。床头那张纸上的两行字还在,她没有再动它。

小杜在后排翻材料,翻到末页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技术组要跟她签返送的押金单。

「签。」

「两万块钱。」小杜说,「我下午问过棚里那套设备,租三个月才一万二。」

「我不是租三个月。」她说,「我是要那一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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