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出来的。
第一张是昨晚十一点多拍的,位置在那家小馆的门口。她走在前面,江砚跟在她后面半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第二张是同一个时间,角度换了一个。她在路边站着,低头看手机,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第三张拍到了那辆车的车牌。
照片是同一个号发的。那个号平时发的是探店和街头,粉丝不到两千。这一组挂出来两个小时,转发破了十万。
小杜查了一上午,查出来那个号的注册时间在三天前。发完这一组之后,那个号再没有更新过。
她把这件事说给江砚听。江砚说了一句,说拍得很准,也不像偶然路过。
「那怎么办。」
「记下来。」他说,「现在不追。」
九点,话题上了热搜第三,话题名六个字,闻朝 神秘男。
营销号的配文写得很快。大意是,某位最近红起来的翻唱歌手,深夜与神秘男子同出一家饭馆,两人关系成谜。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小杜把截图发进公司群的时候,群里先安静了半分钟。安静完之后,第一个说话的是法务。
法务问,要不要发函。
「不发。」小杜说。
「那怎么办。」
「等江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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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是九点二十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早饭,一袋豆浆两个包子。他把早饭放在她桌上,然后才看手机。
「你看了。」小杜问。
「看了。」
「公司的声明我起了两版。」小杜把电脑转过去,「第一版说这是正常的商务会面,请勿臆测。第二版短一点,说已经交给律师。」
江砚看完两版,把电脑推了回去。
「两版都不发。」
「为什么。」
「第一版在解释,第二版在威胁。」他说,「这两件事,一件都不该做。」
「那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他把装包子的口袋拆开,「这种事你回一句,它就涨十倍。」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豆浆,一句话没说。
「你这是不管了。」小杜说。
「我这是等。」江砚说,「等一个能一句话说完的说法。」
小杜问,什么算一句话说完。
江砚给她数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一年前一个男艺人被拍,公司发的声明写了七百字,字里有四个人名。那份声明发出来之后,热搜挂了四天。
第二件是去年年底一个女歌手被拍。她一句没解释,只发了一张遛狗的照片。那个话题当天下午就掉了。
「那不一样。」小杜说,「人家遛狗,跟那事没关系。」
「有关系。」江砚说,「她那一张照片的意思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我们该干什么。」
「她昨天在吃饭,今天在写歌。」江砚说,「这两件事都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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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话题到了第一。词条换了,变成八个字,闻朝 神秘男身份。
公司那边把江砚的资料整理了一份,问要不要发出去。
「不发。」江砚说,「发出去就等于认了那三个字。」
「可他本来就不是神秘男。」
「他也不需要是。」江砚说,「他在我这个位置上,换成谁都一样。」
有人把江砚的照片翻出来了。翻出来的是三年前一张行业论坛的合照,他站在第二排边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底下的评论分成两拨。一拨在问这个男的到底是谁,看着不像艺人。另一拨在算他的年纪。
小杜看着那些评论,手搁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姐。」她说,「真的一句都不回。」
她把豆浆喝完,把袋子捏扁,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回。」她说,「不是他们想听的那句。」
「他们想听什么。」
「他们想听我叫他一声哥哥。」她说,「或者想听我骂他们一顿。这两种回法,都能再热半天。」
小杜把这两句记下来,记完抬头问她,那还有第三种吗。
「有。」
小杜把电脑打开,问她这三句要不要按公司的模板写。
「不用模板。」
「不用模板就显得随意。」
「随意就是它管用的地方。」她说,「模板写出来的东西,别人一眼看出是公司写的。这三句得像我自己一个一个字打的。」
「那为什么要那张账单。」
「因为账单不会撒谎。」她说,「四百二十六,二百一十三。这两个数摆出来,剩下的都不用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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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开了自己的账号。
她一边打字一边念给小杜听。
第一句是,那顿饭是我请的。第二句是,坐我旁边的人是我经纪人。第三句是,饭钱AA。
三句话打完,她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昨晚那张账单。账单上的字很清楚,一共四百二十六块。底下是她转账的记录,转出去的是二百一十三。
发出去了。
小杜问她,要不要艾特一下江哥。
「不艾特。」
「为什么。」
「艾特了就是在解释。」她说,「我这三句里没有一句是解释。哪句是真的,哪句就自己站住。」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是黑的,桌子上那袋包子还剩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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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转来得比她想的快。
十点四十,评论开始变。第一批进来的是她的观众。有人在底下算,四百二十六除以二,一个人两百一十三,这两个人吃得比我省。
后面跟上来的一片也差不多。有人说二百一十三这个数太有说服力,比一百篇声明都硬。有人问那家小馆在哪,想吃同款。还有人翻出账单的抬头,说这家店开了二十年,看样子不是摆拍的地方。
也有人还是不认。有人说经纪人陪艺人吃饭,本来就不正常。底下立刻有人回,说我跟我同事吃了三年午饭,要不要一起查一查。
十一点,话题榜上多了一个新词条,姐姐好清醒。上榜的时候排在第四十。
十二点,那个词条到了第七。
十二点二十,江砚转发了一条。
他没有配图。他转的是她那三条,跟上了一句话,那句话十二个字。
她连AA都算得比我精。
那一晚她的账号涨了十一万。涨得最凶的三个小时是晚上八点到十一点,那三个小时里,评论区每分钟进来一百多条。
小杜盯着后台看,看到十一点跟她说,姐,这个数不太像绯闻带来的。
「像什么。」
「像路人。」小杜说,「绯闻带进来的人,第一句问的是那个男的是谁。这批人进来先点歌。」
她听完只说了两个字,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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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杜把江砚那条转发截图发进群里,说江哥这一句比我们那两版声明都管用。
小庄回,说这一句比公司的声明值钱。
小杜说那你去跟公司说。
小庄说我不敢。
老方在棚里看到了这件事。他给群里发了一条,说这种事放在他那个年代,出一次要开一场发布会。
小庄问,现在呢。
老方说,现在出一次,销量涨一次。
苏照也发来一条。她说这一回的舆论比上一回好带。说完她又跟了一句,说上一回是别人给她扣帽子,这一回是别人替她操心。
她回了苏照四个字,操心不必。
中午公司那边又来了一条消息,问要不要出一份补充声明。
「不用。」江砚回,「现在出声,是替他们续热度。」
法务问,那条热搜要不要撤。
「不撤。」江砚说,「今天下午它自己会掉。」
公司那边下午又打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宣传口的负责人,问能不能借这一次做一个官方回应,顺手把新签的两个新人带一带。
「不能。」江砚说。
「带一带不算过分。」
「这一次的流量是她的。」江砚说,「今天在上面挂一个人,明天就能挂第二个。」
「那两个新人什么时候出。」
「等他们自己有歌的时候。」江砚说,「现在出,出的是她的人情。」
小杜把这句话转给公司的时候,加了一句,说江哥的意思是先放一放。
下午三点,那个话题从第一掉到了第九。同一条榜单上,另一个话题升了上来,名字两个字,晚会。
小杜下午又去查了一趟。她查到最早发那一组照片的号,下午删了两条,删掉的是转发最多的那两条,别的还留着。
「要删为什么不一起删。」
「一起删就不像个人号了。」江砚说,「个人号删两条,才像被骂怕了。」
「也就是说有人让他们删的。」
「动手的人做完这一趟,就没有下一趟了。」
她问为什么。
「因为高睿那边这次一句话没说。」江砚说,「他不出面,别人替他出手,出一次就没第二次。」
她听完,点了一下头。她想起那封被撤回去的律师函,函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抱歉。
那天高睿选的是发函。今天他选的是不出面。两次都留着余地,两次都算错了。
小杜把这一句也记下来了。她现在的本子上,一半是还没做的事,一半是别人答应过她的事。那本子她用得很旧,边角都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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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晚会的官方号下午四点发了流程表。
发出来的那张表,和江砚前一天给她看的是同一样东西。节目单三十一档,她的名字在末一行。
网友先盯着节目单看。看到倒数第二行那个名字,评论区先炸了一轮。
那个名字是傅云生。
炸完之后,有人往下翻。翻到流程表的末一页。
那一页印的是赞助商。四家,分成冠名、联合、指定、支持四档。
冠名那一栏印着四个字。
明见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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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她见过一次。
半个月前,她第一首署名单曲上线的那天晚上,全网都在猜那首歌是哪儿来的推荐。第二天上午,明见文化的官微转发了那条单曲,配文两个字。
终于。
那天没有人看懂这两个字。今天有人看懂了。
不到半小时,一条整理贴被顶了上来。贴子的标题十几个字,从《拾》到跨年,明见文化动过几次手。
贴子里列了四件事。第一件是转发了《拾》。第二件是一家乐器厂牌的母公司,那家厂牌正在给她做那把琴。第三件是这家卫视跨年晚会的招标公告,中标的是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公司。第四件是三个月前,明见文化一次性签下了七个还没出道的名字。
底下还有人补了第五件。第五件是那家乐器厂牌上一个季度的出货量,翻了三倍,翻的时间点在一首单曲上线之后。
贴子里最上面那一句被顶到了第一。那句话是六个字,这家公司在等什么。
回复最多的一条说的是,他们等的不是一首歌。他们等一个人长到能撑住一整个厂牌。
小杜把这篇贴子转给她,后面跟了一句,说姐,这家公司到底想做什么。
她看完贴子,把手机放下。
「他们不想做什么。」她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值得他们出面。」
小杜问,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
「要不要现在去问一句。」
「不问。」她说,「问了就是先抬头。我学会一件事,别人等你的时候,你不能先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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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内有人在私底下议论。有人猜明见文化是要签她,有人猜是要投她,也有人猜这家公司的老板早就跟她见过面。
这三种说法她一种都没有回应。
江砚把那份整理贴打印出来,夹进了一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原本只放着两样东西,一份合同,一张存证编号。
江砚也看了那篇贴子。
他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家公司做事的方式,不像在追一个艺人。
她问,那像什么。
「像在投一个人。」他说。
小杜问,投一个人跟追一个艺人有什么不一样。
「追一个艺人是给他资源。」江砚说,「投一个人是给他时间。」
「给时间干什么。」
「让他自己长成该长的样子。」
小杜没听懂,转头看她。
她听懂了。她没有说话。
小杜在旁边问,那我们怎么办。
「照常。」江砚说,「晚会照练,歌照写,商务照推。」
「不用查一查这家公司的底。」
「查。」他说,「查完放在抽屉里。别去问他们。」
她把流程表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末一行是她自己的名字,上面一格写着四分三十秒。
她的手指顺着那一栏往上,停在冠名那一栏的四个字上。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线画得很直,一直连到那四个字。
小杜在旁边看着这条线,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记一笔账。」她说,「别人替我记的账,我要自己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