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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饭

庆功饭是她请的。

地方在城南一家开了二十年的小馆,包间在最里头,门是那种老式的推拉门。她到得最早。菜单她先看了一遍,用铅笔划掉三道,又添了两道。

这家店她来过。上一次是三个月前,那天她唱完一场,一个人坐到九点,吃了一碗面就走了。走的时候老板问她要不要打包一份,她说不用。

今天她提前二十分钟到,把包间里的三只椅子摆正,又让服务员把空调调低了一档。

小杜提着酒进来,看见菜单上添的那两道,说这家店没有这个。

「我让老板加的。」她说,「他做得出来。」

老方来得晚,手上还挂着棚里的耳机。他把耳机搁在桌角,说监听昨天下午开始有电流声,今天上午换了一台。

小庄跟在他后头,坐下先给她看手机。后台的数据,《拾》上线第十一天,总播放过了九百万,评论十万七千。

「九百万。」小庄说,「上个月我们最高的一条,是九万。」

「上个月最好的一条,是你发的招聘启事。」老方说。

小庄把手机收起来,说那条也有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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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到第三道,小杜把酒开了,先给她倒。

她把手盖在杯口上,说自己不喝。

「今天高兴。」

「高兴的时候我不喝。」她说,「喝了就听不出自己哪一句唱错了。」

小杜把酒转给了老方。老方给自己倒了半杯,说这句话他记了十五年,头一次听别人替他说出来。

小庄问她喝什么。

「白开水。」

服务员端了一壶热水进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手边。

菜是按她添的顺序上的。面先上,小炒跟着上。老方动了两筷子面,说这家的面比棚里楼下那家强。小庄一口气吃了半碗,吃完才发现桌上的酒还没开。

酒是小杜开的,第一杯倒给了老方。她问小庄喝不喝,小庄说他要开车。小杜把瓶子放下,说不喝正好,这瓶酒归老方一个人。

桌上摆着三只杯子,一只装了酒,两只装着水。

她的手机一直在包的侧袋里,饭桌上没拿出来。中间亮过两次,她没看。第三次亮的时候她拿出来瞄了一眼,是平台发的月度结算提醒。她按掉,把手机又放回去。

老方先讲棚里的事。他说《拾》的第三版混音他调了两天,第二天凌晨三点弄完。弄完他一个人坐在棚里又听了一遍。听到第二段那个气口,他觉得可以了。

「那个气口是你留的。」他说,「我一开始想把它填上。」

「填了就没了。」她说。

小庄插了一句,说他上礼拜把《拾》的原版和上架那版对着听了一晚上,没听出区别。

「你听不出来,是因为你以为一定有区别。」老方说。

小庄把这句话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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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杜说起商务的事。她说那十二份退回去以后,有三家又发了一遍,价钱往上加了两成。

「价钱加了也不做。」她说。

「有一家加到三成。」

「三成也不做。」

「那家是做饮品的。」

「那家的瓶子上有字。」她说,「我不替他们在镜头前喝水,这是我自己定的。定了就不改。」

小杜把这条记在她的本子上。记完她问,那公益那份学校寄过来的照片要不要发。

「发。」她说,「照片上不要有我。」

「人家学校寄的,是教室挂牌的照片,你本来就没在上面。」

「那就发。」

接下来的两天,又有五家媒体发来采访邀请。三家是娱乐号,一家是行业媒体,还有一家是电视台的人物栏目。小杜把名单整理成一页纸,放在她桌上。她看完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放着。

小杜问这两个字是回还是不回。她说回。理由只写一句,在准备跨年。别的不用写。

小杜这半个月瘦了五斤。她手里管着三个账号、两个邮箱,还有一沓压在抽屉底下的合同。她白天回消息,晚上对数据,中间抽空去了两趟律所。

有一回在电梯里,小杜问她,姐,我是不是比刚来的时候能干了。她说你比刚来的时候话少了。小杜问这算不算夸。她说是。

小庄是三个月前来的。来的时候他刚毕业,简历上写的是编曲,实际做的是杂事。他第一次进棚是替人买盒饭,第二次进棚是替人擦线。

这两个月他改了三版《拾》的宣传图。第三版她留下了一张,用的是棚里那盏顶灯下面拍的旧照片。

小庄在旁边问,那节目呢。他说有两个综艺问过来,一个是音乐类的,一个是生活类的。

「音乐类的放一放。」江砚说。

这是他进门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

小庄问为什么。

「音乐类的节目,让她上去唱别人的歌。」江砚说,「她现在不需要唱别人的歌。」

「生活类的呢。」

「生活类的更不用。让她上去做饭,是拿她的手去换别人的点击。」

小庄哦了一声,把两个名字都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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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问,跨年晚上唱哪一首。

「新的。」她说。

「两个月。」

「够。」

「写什么。」江砚问。

他坐在她对面。这句话是他今天第二句。

「还没定。」

「没定你就接了。」

「接了再定。」她说,「我不喜欢先把答案写好再去考试。」

小杜在旁边笑出声。小庄没听懂,问这是什么意思。

老方给他解释,说她的意思是,先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再逼出一首歌。

「不是逼。」她说,「是我知道我写得出来。」

老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说这句话他要带回去,明天写在棚里的白板上。

老方在这个圈子里做了十九年。他经手过三十七个歌手,唱出来的三个,剩下的各走各路。他讲起另外那三十四个人,从来不说可惜。

离跨年还有两个月。江砚那边已经排好了三轮彩排的时间,第一轮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主办方留给她走台的时间是三十分钟,候场区和主舞台之间隔着一道帘子。

乐队的事她自己定的。鼓手是老方推荐的,贝斯是小庄,键盘是棚里那位弹了二十年的老师傅。台上她只带一把琴,站着唱。

四分三十秒,比一首普通的歌长一分钟。这一分钟她不打算用来重复副歌。

她心里已经有一个大概的形状。前面两分半要平,平到让台下的人以为这首歌就是这样。第三分钟往里加东西,加到第四分钟,把开头那一句原样还回去。

这个形状她没写在纸上。她记这种东西从来不用纸。

九点四十,老方先走,说明天上午有一场配唱。小庄跟他一起下楼。

小杜把单买了。买完她拿了外套,走到门口又回来,说姐,账单我留了一张,贴在公司那张板子上。

「贴吧。」

包间的门合上,屋里剩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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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她看着他倒,看完问他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一晚上说了两句话。」她说,「平时你一顿饭要说四十句。」

「菜好。」他说,「话少是菜太好。」

「不是菜的事。」

他把杯子放下。

「我上一个老板。」他说,「我跟他干了六年。」

她没接话。她把手里的杯子也放下,两只手搁在桌沿上。

「第六年我签了一个人。」他说,「签完第二年,那个人红了。」

「后来呢。」

「后来公司把我手上的人全部转走。一个没留。」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是老板想签的那个人。」

她问,老板想签谁。

「老板想签听话的。」他说,「我签了一个只会唱歌的。」

包间外面的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很轻。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是你的错。」她说。

「是我的错。」他说,「我那时候觉得,会唱歌的人应该有人带。这个想法在那一行里是错的。」

「错在哪。」

「错在我以为我护得住。」

她听懂了这句话。他在讲他自己的三年,也在讲三年里那些他没护住的人。

她没有把这句话接下去。她把桌上的醋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完又推回原处。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收台的响动,有人在拖凳子,拖了很长一声。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酒在杯底晃了两下。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

「他们停了三年。」他说,「三年里没人找我。第三年我自己开了个工作室,名字起得随便,就挂了两块牌子。」

「后来你怎么听见《回音》的。」

「有人拿手机外放。」他说,「在一家酒吧的门口。那天风大,我听了一半。」

她问,那你听见了什么。

「我听见一个人写歌,写得不管别人爱不爱听。」他说,「这种写法有两种人。一种是不懂规矩,一种是懂了规矩,不打算守。」

「我是哪种。」

「你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他说,「你是不打算守的那种。」

她把杯子放下,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现在要证明什么。」

「我要证明那句话说错了。」

「哪句。」

「能唱的不值钱。」他说,「他当年就是用这一句把我按下去的。这句话在公司里传了三年,传到后来,连我自己都信了一半。」

她听完,点了一下头。

「那句话已经错了。」她说,「你坐在这儿,它就是错的。」

「我坐在这儿不算。」他说,「你得坐上去。」

「我会上。」

「我知道。」他说,「我在这儿,就是等这一天。」

她笑了一下。

「你要是等不下去呢。」

「那我等得下去。」他说,「我这种人没什么别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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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月里,高睿那边一共发来三封邮件。第一封写的是道歉,第二封写的是邀约,第三封写的是价钱。江砚把三封邮件打成一份文件,放在了她的桌上。

她看完那三封,在末页写了一个字,不。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朝上放在桌上,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两个字。

高睿。

他没有伸手。手机响了七声。第八声之前,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按掉了。

屏幕黑下去。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给你打电话。」

「今天第五个。」

「前四个你接了。」

「前四个是他助理。」他说,「这个是本人。」

「他要什么。」

「他要《拾》的授权。」江砚说,「买断,价钱他开。」

「不卖。」

「我没打算卖。」他说,「我按掉了。」

她又看了那部手机一眼。屏幕朝下,没有再亮。

桌上还剩半壶水。她又倒了半杯,慢慢喝完,把杯子搁回杯垫上。

她记得自己上一次给别人写歌的时候,署名那一栏写的是别人的名字。那两年她写得快,一晚上能出一段。那时候她想的是,先写出来,名字的事以后再说。

名字的事,她后来自己拿回来了。

这半个月她的账号没接过一条广告。小杜算过一次,光这一项,少进的钱够买两台棚里的设备。她听完说,那就少两台。

设备以后能再买。跨年那个位置,一辈子只有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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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从包里拿出一份东西,推到她面前。

「主办方今天下午发来的。」

她翻开。是跨年晚会的流程表。前面几页是节目单,后面几页是机位和彩排安排。

流程表印得很密。三十一个节目,从七点半排到十一点五十,中间有三个广告口和两个互动环节。每一位后面都跟着时长,最短的两分四十,最长的是四分三十。

节目单上不止两个熟名字。第四个是去年那档音综的冠军,第六个是一位唱民歌的前辈。她把整张单子看完,连不认识的名字也看了一遍。

她翻到后面几页。彩排分了三天,第一天是舞台合成的节目,第二天是乐队和语言类,第三天留给了她这一档。

她把节目单从头往下看。看到倒数第二行,她停了。

那一行印着一个名字。

傅云生。

她抬起头。

「压轴是他。」

「不是。」江砚说,「压轴是你。他在你前一位。」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流程表的末一行,是她的名字。节目单上每一档后面都跟着一个时长,她那一位写着四分三十秒。

「他的名字我听过。」她说。

「你当然听过。」江砚说,「他写的东西,定义过一代人。」

「这样的人,肯排在我前面。」

「流程是主办方排的。」江砚说,「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下,又展开。

「那他会点头的。」

「你这么有把握。」

「不是我有没有把握。」她说,「是他写歌写了那么多年,他也想看看,站在末尾的是谁。」

她把流程表合上,放在自己手边,没有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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