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的处理公告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发的。
公告挂在官方号上,也贴在站内公告栏里,前后四页。
前三页写流程。写的是受理、核查、取证、复核,每一步后面都跟着一行时限。第四页写结果。
结果那一段不长。平台本月共收到针对同一账号的投诉十一件。逐件核查之后,其中三件涉及作品权属争议的投诉不成立,其余八件因材料不齐予以退回。相关作品维持正常展示。
后面还跟了一句。那句写的是,投诉机制用于维权,请勿将其用于商业竞争。
小杜把公告截图发进群里的时候,小庄在下面回了三个感叹号。他进公司到现在,头一回在群里回三个感叹号。
老方在控制室也看见了。他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念完放下笔,说这一句是写给投投诉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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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律师的电话是十点二十打的。
他先报了三件不成立的是哪三件。报完他说,退回的八件里有一个共同点。八件的材料是同一份模板改的,改的是署名,没改的是格式。第八页的行距比别的页宽,八份全宽。
「同一台电脑出来的。」
「同一份文件改的。」施律师说,「平台退的时候只写了材料不齐。别的一个字没写,是给他们留台阶。」
她问,要不要接着往下走。
「能走。」施律师说,「走不走,你定。」
「不走。」她说,「他们撤了函,我这边就停在这。」
施律师顿了两秒,问她为什么停。
「再走一步,他们就成了受害人。」她说,「停在这里,发函的还是他们。」
施律师说他记一下。他说这句话他以后大概用得上。
「你记吧。」她说,「记下来,往后有人问起,你就照这句答。」
她看到公告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手机放在碗边上,那一段她看了两遍。看完她接着把碗里的粥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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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四十,高睿工作室的动态动了一下。
被删掉的那封律师函没有回来。回来的是一条新的,挂在动态列表最上面,被置了顶。
置顶那条比之前短。三段。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第一段写的是,就此前发布的相关函件,工作室已完成内部核查。
第二段写的是,经核查,函件所涉事实与现有材料存在出入,工作室决定撤回该函,相关传播内容同步删除。
第三段写的是,就此事给相关方带来的困扰,工作室表示遗憾。
三段话里没有一个抱歉。该说抱歉的地方,他们写的是遗憾。
小杜截了图发过来,后面跟一句,说这个遗憾两个字用得很讲究。
她回,讲究是他们的事。
小杜又问,要不要回一条。
她回,不用回。他们写遗憾两个字的时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小杜下午又发来一条,说那条置顶底下被骂了。
「骂什么。」
「骂他们发函的时候不核查,撤函的时候才核查。」小杜说,「底下有人问,核查的这段时间,人家挨的骂算谁的。」
「他们怎么回。」
「回了四个字。感谢监督。」
「那更好。」她说,「感谢监督这四个字,比遗憾两个字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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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的消息是中午到的。
苏照发来一张图,是那条置顶动态底下的评论。前排已经换了一批人,最新一条问的是,函是谁叫发的,核查又是谁做的。
苏照后面跟了一句,说你这两年在外面,学会了让人自己打自己。
她回,我没学会什么,是他们自己绊了自己。
苏照说,你以前不这样回话。
她回,以前我没得回。
小杜问她,这一场过去,那批最早骂她的人还会不会回来。
「回来一部分。」
「剩下那部分呢。」
「剩下的本来就听不见我唱歌。」她说,「他们要的不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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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数是当天下午开始动的。
事发那天下午掉了两万四。第二天中午回到原来的数,第二天晚上越过去了,第三天中午,那个数字是一百六十三万。
小杜把这三天做成一张图。图上前半截往下走了一小段,后面接一条几乎直立起来的线。她把图发进群里,配了一行字,说掉掉的那一截,现在带利息回来了。
涨得最快的是事发那两天骂她骂得最凶的几个词条。她点进去看过一眼。里面的话换了一批人。有人说自己那两天话说得太急,有人说她是被冤枉的,还有人说自己取关过,又关回来了。
她把那几条翻完,一条没回。
小杜问她,挑一条回一下行不行。
「不行。」
「回一条也显得你大度。」
「大度是给不知道我要什么的人看的。」她说,「知道我为什么不回的人,不用我回。」
到了晚上,评论区置顶那条换了人。新置顶的是平台官方号自己发的,写的是这次核查的流程说明。底下第一条评论问,投投诉的那一方有没有处罚。
官方号回了一句。回的是,相关情况已纳入记录。
小杜把这条截图给她,问这句算不算答复。
她说,算半个。
小杜问另外半个呢。
「另外半个在他们的记录里。」她说,「我这边的半个,已经在账本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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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八点,她还是开了直播。
镜头一开就有八万人进来。屏幕上滚得太快,滚过一片来晚了,滚过那个前两天骂过她的号,滚过一排叫她别理的话。
小杜在旁边看着屏幕,问要不要念几条。
「不念。」她说,「今天唱首别的。」
有人问她唱谁的。
「我自己的。」她说,「一首你们没听过的。」
屏幕静了一小会儿,接着又滚起来。
有老观众在刷第三张桌子。她看见了。她说今天第三张桌子空着,我替他把这首唱完。
一首歌唱到六分钟,在线涨到十一万。她没收尾,也没有谢谁。她只说了一句,明天周四,还是这个点。
关了直播,小杜问她,公告的事一句不提,会不会让人以为她心虚。
「提才心虚。」她说,「公告是他们欠我的。要来的东西才需要谢。」
小杜没再问。她低头去看后台,后台那张图上的线还在往上走,走得比白天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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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是第四天下午开始上门的。
小杜那天抱进来一叠东西,全是意向书,厚薄不一。她把它们摊在会议桌上,排成三排。摆好之后她开始念。
「饮料。护肤。手机。电商。汽车。」
念到第六个她停了停,把手里的那一份翻过来看了看,说这家是做速食的,想让她在直播间拆一箱。
「后面还有八个。」她说,「有两个牌子我没听过,名字念出来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一共几份。」江砚问。
「十四。」
小杜说完把手里那份放在桌上。
「都是这两天到的。有三家说价钱可以谈,有一家说价钱他们定,只要人在。」
江砚坐在桌子那头,一份一份翻。他翻得快。翻完他把其中十二份推到一边。
「饮料不做。」
「为什么。」
「那家的瓶身上要印一句话,」他说,「喝了就开心。她直播的时候手里不拿别人的水,这个我知道。」
小杜哦了一声,把那份收起来。
「护肤那家呢。」
「广告词我看过。」他说,「白得发光。」
「那不挺好。」
「她脸不用发光。」江砚把那份也推过去,「这四个字挂在她脸上,是给她降级。」
小杜笑了一声,没接话,把那份摞在饮料上面。
「手机那家想让她录一段用他们家手机直播的视频。」江砚说,「她的直播现在是她的东西,凭什么给别人用。」
「电商那家呢。」
「电商那家要冠名。」他说,「冠名以后她那场直播就得叫那个牌子的名字。」
「叫就叫了。」
「那个号是她自己开的。」江砚说,「号上印谁的名,是她的底线。」
「汽车那家出价最高。」
「出价高的是要她站在车前面。」他把那一份也推过去,「她不去。」
小杜看着桌上剩下的两份,抬头问他,这两份为什么留着。
「一份是乐器。」江砚说,「另一份是公益项目。给学校捐乐器教室,要她录一段寄语,不出镜。」
她把那两份拿起来,先看了乐器那份。
那一家是做吉他的牌子。条件写得很短。他们想给她做一把琴,木料和配置随她挑,做完送她。不要照片,不要视频,不要口播。
他们只要一件事。她在任何一场演出上用过那把琴之后,把琴的名字写进幕后名单。
她把那一页翻回来,又看了一遍。
「就这一份。」
「公益那份呢。」
「那份你跟他们对。」她说,「寄语我可以录,别的不参与。」
公益那份小杜当天就跟对方通了电话。对方说学校在县里,乐器教室的牌子想印她的名字。
她说不印。
对方问为什么。
「牌子印学校。」她说,「不印人。」
小杜把这句话转给对方的时候,那边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印学校。
小杜把剩下两份收好,抱着那十二份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说姐,十四份里只留一份,回头有人问为什么不接,我怎么答。
「你说我在写歌。」
「要是人家接着问,写歌和赚钱冲不冲呢。」
「不冲。」她说,「我挑东西,不看价钱。这个区别他们听不听得懂,是他们的事。」
小杜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一次。
「姐。」她说,「那十二份,我按什么理由回。」
「你就写,档期不合。」
「他们信吗。」
「信不信不要紧。」她说,「他们只需要知道,这边有扇门。门是我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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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琴的事定下来是当天晚上。
对方发来一份配置单。上面列着三种木料,三种琴颈宽度,两种弦距。她把配置单打出来,用铅笔在上面圈了三处,圈完签字,拍照发回去。
小杜在旁边看她圈,问她这三种是怎么挑的。
「木料挑声音闷一点的。」她说,「我这把琴弹了五年,声音越弹越亮。亮到顶了,高音会飘。新的这一把我要底子厚的。」
「琴颈。」
「窄一点。我手小。」
「弦距。」
「按低一点。我要按得住。」
小杜把这三句记下来,记完她问,说姐,十几份东西,就留了一个送琴的,你不觉得亏。
「他们送我琴。」她说,「十四份里,有几份是送我钱的。钱我以后自己能挣。」
「那琴你以后也能自己买。」
「能。」她说,「他们做的这一把,琴颈上会刻字。」
小杜停了一下,问她刻什么。
「还没定。」
「你定的。」
「我定的。」她说。
小庄第二天来问,那把琴做出来之前,能不能先拿别的琴进棚试。
「试可以。」她说,「试完别录。」
「为什么。」
「木头还没定声。」她说,「现在录进去的,是别人的声音。」
小庄在纸上记了一行,说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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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十一点,江砚发来一份东西。
是一张截图。截图里是一个邮箱界面,里面一封邀请函,抬头上印着一个台标。
跨年晚会的邀请函。主办方是一家省级卫视,时间在十二月三十一号,地点在省体育馆。场馆容纳人数写着两万两千。
邀请函里关于她的那一段写的是,拟邀艺人一名,演唱曲目一首,原创,版权归本人。后面跟着三行小字,写的是时长、机位和彩排安排。
她在床边坐着,把那三行看完。看完用了大概两分钟。
江砚的消息跟着进来。
「接不接。」
她没有马上回。她把截图放大了一点,去看三行小字里的第一条。时长写的是四分三十秒。她手里现在最长的歌,三分五十二秒。
「四分半。」她打了一行。
「我知道。」江砚回,「比你现在最长那首多三十八秒。」
「那你问我接不接。」
「我要是替你答了,你回头会说我越界。」
「你知道就好。」
「我问你。」
她看着这四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到腿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场馆两万二。」
「对。」
「音响定了吗。」
「定了。你没听过的一家。」
「那家我不用。」她说,「这次用我自己挑的。」
「行。」
「你不问为什么。」
「问了也是白问。」
「我上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是三百人。」
「我知道。」江砚回,「那天我坐在最远那一排。」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那你就该知道我要接。」
「我猜到了。」他说,「我还是得问。」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事。」
她把这两句看了两遍。
「那天你坐最远那一排。」她打了一行。
「嗯。」
「有座吗。」
「有。」
「那你为什么坐那儿。」
「那个位置听得最清楚。」
她打了一个字,发出去。
「接。」
发完她把手机关了,从枕头底下把账本抽出来。账本翻到末几页,她在末页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三十一号,一首歌,四分三十秒。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把账本推回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