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小杜的电话准时进来。
她接起来的时候已经站在灶台边了。锅里的水开着,她往里面下了两个鸡蛋。
「到了吗。」小杜问。
「七点四十到。」
「我七点二十到,小庄七点。」
「你们早到做什么。」
「姐,」小杜说,「一百零四万人预约。我们不早点去,门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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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半盏那条巷子口站了人。
不多,二十来个,散在两边,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看见她过来,有几个站直了。其中一个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说就是她。
她进了门。屋里已经不一样了。小杜在吧台右边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话筒架和一个补光灯。小庄蹲在地上理线,线从桌脚绕过去,绕得很齐。老周站在后厨门口。他胳膊上搭着一条毛巾,看着她。
「今天来这么多人。」老周说。
「预约的多。」
「预约的又不来。」老周说,「来的就这二十来个。」
「那也得唱。」
「行。」老周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灯我全开了。电费从你场租里扣。」
小杜从吧台后面探出头,说她刚才在外面数过一遍,巷子口现在站了四十多个人,比刚才多了一倍。
「让他们站。」她说。
「要不要我出去说两句,让他们别挤。」
「不用。」她说,「他们又不吵。」
小庄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线理好了,让她试一下声音。
她拿起话筒,说了两个字,喂喂。音箱把这两个字放出来,又弹回去一点回声。
「小一点。」她说,「回声太大了。」
小庄把旋钮往左边转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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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她开播。
屏幕上的人数是三万、十一万、二十六万、四十八万。
到八点零三分,在线人数是六十二万。半盏这个直播间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屏幕上滚得太快,她手机架旁边那个补光灯被弹幕的亮度映得发白。
她没有先开口。她把手里那支笔放在桌上,木台上那三页纸她收起来了,换成一张空白的谱纸。
「今天不唱旧歌。」她说。
「一首也不唱。」
弹幕先炸了一轮,炸完慢慢刷成一个问题,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写。
「现在。」
她把谱纸往镜头那边推了推,让镜头能看见纸面。纸上一片空白。
「我写之前说三句话。第一句,这首歌从今天这一刻开始写,写完为止,中间我不停。第二句,中间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第三句,我写完就唱,唱一遍,不修。」
「有人要走的现在走。这首歌唱完大概是四十分钟以后。」
弹幕先乱了一阵。乱完开始有人问问题。有人问她今天写什么主题,有人问她是不是提前备过稿,有人问她这首歌以后会不会上架。
她看着屏幕,挑了一条读出来。
「有人问我今天写什么主题。」
「我写署名。」
底下立刻滚了一片,问号、感叹号,还有人在问是不是那两个字。
「是那两个字。」她说,「这几年我念过很多遍。今天写一遍。」
弹幕里又有人问,写好了给谁。
「给我自己。」她说。
说完她就没有再看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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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十几分钟,屏幕上还在刷东西。
有人在教她怎么写歌,有人在替她挑歌名,有人把热榜上的词一个个打出来,让她从里面挑一个。她都没看。
她在纸上写第一行。
写完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划掉了。
换了个开头,又写一行。
这一行她留下了。第二行跟着写下来,第三行写到一半停住,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那一处留着,她往下接着写。
到八点二十,她在纸上写了七行。七行里有三行被划掉。划掉的地方她划得不狠,一条细线,能看清原来的字。
弹幕里有人问,那三行为什么不要。
她没回答。
八点二十四分,有人刷了一句,说这是直播事故吧,一百多万人看她在这儿发呆。
她抬眼看了一眼屏幕。
「事故再等一会儿。」她说。
「现在是第一稿。」
小杜在镜头外面小声说了一句,说要不要给她倒杯水。
「不用。」
「你嗓子干了怎么唱。」
「唱的时候不干。」她说,「倒了我也不会喝。」
小杜把杯子放回去了。那只杯子搁在吧台上,一直到直播结束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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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写完之后,她把谱纸拿起来,对着镜头。
七行字。划掉三行,剩下四行。她念了一遍,念得很快,念完把纸放下。
然后她拿起琴。
她先把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哼。哼的时候声音很小,不成调,哼到第二个字就断了。她停下来,从头再来。
第二遍哼到第五个字,她停住,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换了一个调。
第三遍她哼完了。
她换了个姿势,把琴往怀里带了带,试了三个和弦。第一个和弦她弹了两下就换掉,第二个留着,第三个和第二个挨得太近,她把两个合在一起试了一次。
试到第九分钟左右,她开始一遍一遍地唱同一句。
那一句是词的第三行。
她唱了六遍。前四遍她是坐着唱的,第五遍她站起来,第六遍她坐回去。
第六遍唱完,她停了。
「行。」她说。
「这一句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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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是收尾。
她把新写的那几行摊开,从头看了一遍。她在第三行的末尾添了一个字,又把第四行末尾那两个字划掉,换成另外两个字。
写完她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五十一。
四十分钟不到。
她把笔放下,笔尖朝着自己那一侧,然后把手从纸上拿开。
「写完了。」她说。
弹幕刷得快要看不清。
她把琴抱正,往话筒那边靠近了一点。
「这首歌叫《署名》。」她说,「词是我写的,曲是我写的。」
「我先报一遍。」
「词曲,闻朝。」
四个字。她说完这四个字,直播间里安静了大概一秒。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滚过一行。那一行写的是,你把这两个字再说一遍。
「词曲,闻朝。」她说。
第二遍她说得更慢。
然后她开始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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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词,她唱了两分四十秒。
第一行她唱得很轻,像是在说话。第二行她往下压了半度,把字咬紧了。第三行的末一个字她拖长了一点,那一处是她刚才唱了六遍的地方。第四行她唱完,手还搭在弦上,多按了两秒才松开。
唱完她没有立刻说话。
屏幕上的弹幕换得没那么碎了,一整片一整片地换。有人在刷她的名字,有人在刷那四个字,有人在刷刚才那七行里的第二行,说那一行他记下了。
也有人在刷别的东西。她看见了几条,是五个字,一遍一遍地刷。
那五个字是,对不起啊。
唱完她把手从弦上拿开,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版你们听到的是头一稿。」她说,「我不会重录,也不会拿去修。」
「下周一我把它上架。署名那一栏就写我自己的名字。」
有人问她以后能不能出别的版本。
「能。」她说,「但署名的位置不改。」
有人问她怕不怕往后又有人说这是补写的。
「今天有一百多万人在看我写。」她说,「补写的人在哪儿补,都补不出一百多万双眼睛。」
弹幕刷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把琴放回腿上,手指在琴颈上按着,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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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五十五,平台的官方号发了一条。
发的不是粉丝数,不是推荐位。是一条公告。
公告写的是存证规范。里面有一句被人反复截图。那一句写的是,平台存证的文件上传时间由系统写入,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补传、补录和后置修改。任何声称可以通过正常渠道补传历史时间戳的说法,均与平台规则不符。
底下还挂了一句,是平台自己的话。它写的是,近日有用户就相关规则提出疑问,特此说明。
公告发出来十二分钟,转发破了三万。
小杜在群里说了一句,说这个公告来得太快,像是一直准备着的。
江砚回,是准备着的。
小杜问,那我们这边要不要转。
江砚回,不转。转了像我们求的。
她把这两条消息看完,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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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分,出现了一条转发。
转发的人叫《回音》的原唱。那个号粉丝八百多万,最近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发的。他转的是那段 demo,转发的时候没有配长文,只写了两句。
第一句是,这个版本我听过。
第二句是,二〇二二年我听的不是这一版。
那两句话挂上去,热搜榜上换了三个词条。到九点半,排在第一的词条是《回音》原唱回应。
而在他那条转发底下,最高赞的评论只有六个字。
二〇二二年?
小杜过了几分钟打来电话。
「你看没看。」
「看了。」
「他说他二〇二二年听的不是这一版。」小杜的声音不太稳,「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把最早那一版给过他。」她说。
「那不是更麻烦了吗。」
「不麻烦。」她说,「麻烦的是他。」
小杜那边静了一下。
「你想过我为什么一直不急着打官司吗。」她说,「因为我想等的不是法院。是他。」
「你等到了吗。」
「今天算等到一半。」
直播结束的时候是九点二十六。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报下场的日子,只说了两个字,下播。
在线人数的峰值是七十八万四。这个数比十六号那场高,比十五号那场低一点。
小杜在旁边把数据记下来,记完问她,为什么今天人少了。
「因为今天不好看。」她说,「我在那儿坐了四十分钟才唱。有人不耐烦。」
「那下次还这么干吗。」
「下次不用写了。」她说,「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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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睿工作室的声明是晚上十一点发的。
那份声明不长,三段。第一段说,就近日网络上的相关讨论,工作室已启动内部核查。第二段说,核查期间相关作品暂不作公开说明。第三段说,请广大网友不信谣不传谣。
三段话,没有一句是否认。
小庄把设备收了一半,停下来问她一件事。
「姐,那些人刷的那三个字,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要不要回。」
「不回。」她说,「那三个字是说给他们自己听的。」
小杜把声明截图发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收设备。她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看完。
小杜又发一条,说评论区关了。
她回,知道了。
江砚的消息比小杜晚了二十分钟。他发来的是那份声明,后面跟了一句。
「他认了一半。」
她回,认了哪一半。
「认了需要核查。」他回,「需要核查就是不确定。不确定就是说,他手里没有能确定的东西。」
她看着这句话,回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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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是十一点半回到住处的。
洗完脸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打开。热搜榜上的前十条她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第五十条为止。骂她的词条掉出了前五十,剩下几条讨论规则的和讨论那两句词的。
她把手机放下,正准备去关灯,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苏照。
苏照发的是一张图。
图是一张转账截图的截屏,金额被涂掉了,收款人那一栏也被涂掉了,留下的是打款方那一栏。她在图上认出了那个名字,跟白天那篇长图里的是同一家。
「今天有人把这张图发到我公司邮箱里。」苏照写。
「谁发的。」
「没署名。」苏照说,「附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说什么。」
那边隔了两分钟才回。
「说这张东西,别用在闻朝身上。」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苏照说,「但这个邮箱只有同行知道。发信的人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那说明他知道你认识我。」
「对。」苏照说,「他也知道我不认识他。」
她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把那张图放大了看。打款方那一栏印得很清楚,字是宋体,压在一个灰色的方框里。同一个名字,白天的时候它出现在一篇文章里,晚上它出现在苏照的邮箱里。
她把图往下拉,拉到最底下。底下什么都没有,连邮件的落款都没有。
图上那个打款方的名字她认识,白天的时候它是一把刀。现在它被同一个名字递回来,递回来的时候上面盖着一行不知道是谁写的字。
她回了苏照三个字。
「知道了。」
苏照没有再回。
她把那张图存下来,命名用的还是日期。存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手在开关上停了一下,还是把灯关了。
那四个字她今晚说过了。
词曲,闻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