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换了打法。
前面那一波疑点在第二天中午全撤了,撤得很干净。到下午两点,新的东西上来,换了三个词。
第一个词是补传。发图的人贴了一段平台的用户协议,协议里写着账号可以继续上传文件。他把这一句圈出来,配了一行字。他写的是,也就是说,时间戳可以后补。
第二个词是枪手。
第三个词是批皮。
那篇长图比上一批讲究。它没有骂人,前面还夸了两句,夸她嗓子好,夸她那首《拾》写得干净。夸完笔锋一转,写的是另一件事。
它写的是,这个人两年前在一家工作室做枪手。写过多少首不知道,但有单子,有稿费流水。图里贴了一张转账截图,截图很模糊,金额被抹掉了,收款人那一栏也抹掉了,只留下一个打款方的名字。那是一家传媒公司。
第二张图和第三张图是同一类东西。第二张是那家工作室当年的招聘启事,写的是招词曲,待遇面议。第三张是一份报价单,单子上列着三种活,写词、作曲、词曲全包,价目排得很细,末尾一行写的是量大优惠。
小杜念到报价单那一行,停了停。
「姐,这个东西是真的。」
「是真的。」她说,「那张单子我见过。」
文章的收尾写的是,这么一来,我们有理由怀疑她说的那些歌,到底有哪一首是她自己写的。
小杜把这篇念到一半,停下来了。
「念完。」她说。
小杜接着往下念。念到收尾那一段,她的声音低了半格。
屋里没人说话。打印机在旁边响了两声,停了。小庄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放的时候纸角磕了一下桌面。
「这篇谁写的。」小庄问。
「三个号一起发的。」小杜说,「格式一样,图一样,发的时间差不到十分钟。」
「那不就是商量好的。」
「是商量好的。」她说,「商量好的东西比随手写的难对付。随手写的能挑错,这个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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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施律师来了。
他把那篇长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先开口。
「说我们这边能做的。」江砚说。
「能做的有三种。」施律师说,「第一种,发律师函,告名誉侵权。这个赢面小。对方没有指认到某一首歌,话都留着余地。」
「第二种。」
「查那张图上的流水。查出来是谁的,就能证明他们说的不是事实。」
「第三种呢。」
施律师停了一下。
「第三种是不回应。」他说,「不回应,这件事过两个月自己就淡了。」
小杜在旁边说,那要是三个月以后又有人翻出来呢。
「会有人翻。」施律师说,「这一类的东西,往后每一次她有事,都会被人拎出来用一次。」
江砚转头看她。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一直在看那篇长图,看得比施律师慢。
「你说。」江砚说。
「第一种不做。」她说,「第三种也不做。」
「那就第二种。」
「第二种也不做。」她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那张流水是真的。」
屋里静了一下。
施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了她两秒,没接话。
「我做过枪手。」她说,「在一家工作室写过两年,前后加起来三年。稿费一个月结一次,走的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的账。这句话他们没有编。」
「那你要怎么办。」江砚问。
「我什么也不解释。」
「这算什么办法。」
「解释这件事,我一开始就输了。」她说,「我要是现在出来说我不是枪手,那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一条一条证明我是。」
「你本来就是。」小杜小声说。
「对。」她说,「我本来就是。」
施律师把眼镜取下来擦了一下。
「我办过几件类似的案子。」他说,「做枪手的人,很少有人愿意站出来认。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合同里写了保密,出来认就是违约。另一个是这一行不好待,认了一次,往后谁都不敢找你写。」
「我认了会怎么样。」
「会有麻烦。」他说,「但麻烦不是这一篇能带来的那种麻烦。它来得慢。」
「慢我不怕。」她说。
施律师看了江砚一眼。江砚没说话,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
施律师临走之前又想起一件事。他说这一类文章后面通常跟着第二篇,第二篇会比第一篇更具体,会点出某一首歌的名字。
「那我们什么时候会看到第二篇。」
「看你们的反应。」他说,「你们要是安静,第二篇可能不发。你们要是出声,它能来得很快。」
施律师走后,她在会议室又坐了一会儿。墙上那个钟走到三点四十,秒针一顿一顿地走。她把那篇长图重新打开,从头看到尾,看到开头那两句夸奖。
那两句写的是,嗓子好,写得干净。写这两句的人,大概不知道她是从哪一年开始写的。
她把页面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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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公司坐到六点。
中间江砚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打印的纸。他把纸放在她手边。
「我签你的时候,」他说,「没问过你以前给谁写过。」
「为什么没问。」
「问了也没用。」他说,「那两年是你的。你不说,我不问。」
他把纸往前推了推。那是一份公司的声明草稿,题目已经写好了,底下空着,等她填。
「你要是不想发,就放着。」他说,「这份东西我写完就搁在这儿。什么时候用,你说了算。」
她把草稿拿起来看了一遍。看的时候她把她那本账本翻开了。
账本前面那些页是工钱,一笔一笔,哪天唱的,唱了几场。翻到中间,有十几页是另外一栏。那一栏写的是两年前的稿费。每一笔后面都记着一个数字,两个月一结,最多的一笔是四千二,最少的一笔是八百。
那一栏的顶上有一行字,字很小。写的是,给出去的那些,别忘。
那一栏里记的不只是钱。每一笔稿费后面,她还写了一个字母和一个数字。字母是中间人姓氏的头一个音,数字是那首歌的长度。前前后后三年,那一栏一共是四十一条。
第一条是二〇二三年一月,写词,八百。第四十一条是二〇二六年三月,词曲全包,四千二。
这四十一条里,有三条后来上了榜。榜单上会显示词曲作者,那三首显示的名字都不是她。
她把那页纸按住,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账本合上。
「声明不发。」她说。
「行。」
「可我要用账本里的东西。」她说,「不摆给别人看,我拿它给自己排个顺序。」
「什么顺序。」
「从哪一天开始,到哪一天结束。」她说,「那一栏我记了两年,一天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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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庄下班之前进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
「姐,我多问一句。」
「问。」
「你刚才说那张流水是真的。」小庄说,「那你不生气吗。」
「生。」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我说的是歌。」她说,「他们说的是我。这两件事不是一件事。」
小庄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把钥匙收进兜里。
「行。」他说,「那我明天照常订盒饭。」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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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她发了一条动态。
动态一共四条,每一条都不长。
第一条,我做过枪手。
第二条,两年,稿费一个月一结,走的什么账我自己清楚。
第三条,枪手也是写歌的人。歌是真的,署名不是我的,这两句话都成立。
第四条,下周一晚上八点,直播。我现场写一首。送给这一个星期替我说话的所有人。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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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动态挂上去四十分钟,转过了六万。
到她洗完澡出来,转发是十一万。评论区排在最上面的一条写的是四个字,我等你写。底下跟了三千多条,跟得最多的一句是,别写砸了。
再往下翻,骂的人也有,数量比昨天少了一半。有人在骂的评论底下回了一句,说昨天骂她的时候你们说她没有证据,今天她有证据了,你们改说她是枪手。那一条被顶上去,顶到第二条。
她把评论区从头翻到尾,翻到一条停住了。那条写的是,你以前写的那些,署的谁的。
「不知道。」她回了三个字,「我没问过。」
回完她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她把手放在屏幕上,想着要不要补一句,想了半分钟,什么都没补。
小杜看见了这条回复,在群里问她要不要删。
「不删。」
「留着别人会拿去做文章。」
「他们已经在做文章了。」她说,「我删了,他们连这一条也一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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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杜十一点半打来电话,说平台主动找过来了。
「他们说预约直播这个功能可以开,量级他们能扛。」小杜的声音有点抖,「姐,我刚看了一眼,预约十二万了。」
「十二万。」
「二十分钟之前是四万。」
「你把通道开着就行。」她说,「别做别的。」
「不做别的?」小杜说,「这是半盏那个号开播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多人。」
「人多了,就得有人在下面站着。」她说,「我不站谁站。」
电话挂了以后没过十分钟,江砚发来一条消息。他说平台提了一个方案。要不要做一个专题页,把她的三首原创和那段 demo 都挂上去,位置在首页第三屏。
她回,不用。
江砚回,白给的。
她回,白给的东西要还。
江砚没有再回。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发来一句,说我让施律师把第二种做法的成本算了一遍,你放心。
她看着这句话,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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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预约是三十七万。
十点,五十二万。
中午十二点,六十八万。
下午三点,八十一万。
平台那边下午又发来一次数据,说预约的增长曲线进了站内前十,问要不要加点资源。小杜把消息转给她。
她回的是两个字,不加。
小杜又发一条,说人家白给。
她回,说过一遍了。
小杜在群里又发了一条,说有人开始查那个打款方,查的是公开的工商信息。她回了四个字,随便他们查。
小庄问,查出来对我们有利吗。
「看他们查到哪一步。」她说,「查到公司就停,那还是我一个人的事。要是接着往下查,查它这几年给谁打过钱,那就不只是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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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上八点,预约是九十一万。
到十一点半,一百零三万。
她那天没有直播。她在公司待到十一点,把第二首的谱子重新抄了一遍,抄到末一行的时候笔尖劈了。她换了一支笔,把那一行抄完。
小杜陪她坐着。抄完小杜问了一句,说下周一你真的要现场写?那可是一百多万人看着。
「看着的人越多,越不能提前写。」
「为什么。」
「提前写好,就等于交了答案。」她说,「我要的是他们看我算题。」
小杜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写完她抬头说了一句,说姐,我看你一点也不慌。
「慌。」她说,「慌是给我自己的,不给镜头。」
小杜合上本子,说了一句她平时不说的。
「我干这行四年了。」她说,「带过的人里,你是头一个不让我写通稿的。」
「通稿你写不出好话吗。」
「写得出来。」小杜说,「但那不是我认识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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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凌晨,预约停了。
小杜把截图发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图上是一个数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已预约。
那个数字是 1,042,000。
小杜在下面发了一句,说这个数有点假。
她看了那张截图几秒。一百零四万两千,尾数少见的整。她把这个数在心里念了两遍,没说什么。
她退出来,往下翻了一点,翻到预约列表的第一页。
第一页是按预约时间排的。挂在最上面的一个 ID 她没见过。排在最下面的是一个她见过的。那个头像是一片灰,ID 是一串数字。
他预约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零三分。
她点开那个 ID。主页还是那些东西,一条三年前的转发,转发语两个字,等我。
她把页面关上,没有留言,也没有截图。
她把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存进那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三十七张了。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的一页截图,画面是录音软件的界面,界面上是她头一回写完一整首歌的时间。
桌上那支新笔她搁在纸边上,笔尖朝着自己那一侧。
躺下之前她给小杜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天早上七点叫她。
小杜回,你平时不是自己醒吗。
她回,明天不一样。
明天八点,她要在很多人面前写一首歌。